卜金寶

2006年6月23日,我在濟南見到老將軍范朝利。將軍在中國人民抗戰史上留下重重一筆:1937年10月19日,八路軍129師769團團長陳錫聯和參謀長范朝利,組織部隊夜襲陽明堡機場,炸毀日軍24架飛機,是129師抗日出師后的第一次重大勝利。令人驚嘆的是,將軍的胞弟范朝福也是一位老紅軍、老將軍,曾任海軍副參謀長。可謂“一門兩將,雙星閃耀”。
“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是關系到革命成敗的重大問題。”范朝利開門見山,用親身經歷講述軍旅生涯的感悟。
范朝利原是紅四方面軍的干部,經歷了工農紅軍和革命根據地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戰斗歷程。1932年年底,部隊從鄂豫皖根據地轉移到川北創建川陜根據地。在黨中央的正確領導下,部隊先后粉碎了田頌堯、劉湘等四川軍閥的圍攻,根據地很快發展到42000余平方公里,人口達500萬,紅軍主力也發展到近10萬人。隨后,他們又強渡嘉陵江,向西發展。1935年6月,紅四方面軍與黨中央率領的紅一方面軍在懋功勝利會師。用范老的話說,“我們就像久別的孩子回到母親身邊一樣,在黨中央的領導下向北開進。”然而,就在這時,張國燾卻自恃兵力雄厚,妄圖用槍指揮黨,篡奪黨中央的最高領導權。范朝利說,張國燾帶領左路軍到達阿壩后,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強令左路軍和右路軍中的原紅四方面軍部隊南下,向川康邊的天全、蘆山退卻。黨中央對張國燾的錯誤進行了堅決斗爭,并給予耐心幫助,但張國燾頑固堅持其右傾分裂主義的錯誤。9月中旬,他強令左路軍和右路軍中的第4軍、第30軍南返,非法成立偽中央,自封為主席。那時,紅四方面軍的多數同志對張國燾分裂中央的行徑并不清楚,只覺得南返以后的仗越來越不好打。后來才知道,這是張國燾搞的鬼。
當時,范朝利在紅四軍第11師當參謀主任。將軍說,說來也奇怪,人還是那些人,槍也是那些槍,與中央一起北上時,處處打勝仗,而南返以后卻處處碰壁,光在百丈一戰中,紅四方面軍就損失近萬人。1936年2月,在天全、蘆山一帶又遭敵進攻被迫向西轉移,紅四方面軍也由南返時的8萬多人減少到4萬多人,損失近半。痛苦經歷使廣大指戰員深深體會到離開黨的正確領導的滋味。在廣大指戰員的強烈要求下,1936年6月,紅四方面軍與紅二方面軍一起北上,重新投入了黨中央的懷抱。

范朝利在幾十年的革命生涯中,參加和指揮戰斗、戰役無數,曾多次負傷,始終跟著黨走。用他自己的話說,“我也算是槍林彈雨中的幸存者”。將軍叮囑:歷史雄辯地證明,什么時候有了黨的正確領導,我軍就發展,就勝利;反之,就要遭受挫折,就失敗。你們記者要忠實記錄這段歷史,讓年輕的官兵了解這段歷史,記住這個用鮮血和生命的代價換來的經驗教訓。

還是在孩童時代,就聽父親講謝振華的故事。說他少年得志,18歲就當紅軍的團政委;說他32歲便擔任縱隊司令;說他在上海戰役時,以一個軍吃掉國民黨美式裝備一個軍,并活捉敵中將軍長……
后來閱讀紅軍戰斗故事,知道了四渡赤水,巧奪婁山關,再占遵義城,強渡大渡河,翻越夾金山,穿過沼澤大草地,抵達吳起鎮,告捷直羅鎮,這些舉世罕見、驚天動地的人間壯舉,謝振華將軍都親身經歷過……
2005年12月,我在北京萬壽路一座靜謐的院子,見到這位敬仰已久的老前輩。“長征是人類史上一個偉大的壯舉。我們能夠翻越大雪山、穿過沼澤草地,就是因為我們紅軍有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 90歲高齡的老將軍如是說。
1935年6月中旬,紅三軍團開始翻越夾金山。這是一座海拔4500米高的大雪山,橫亙于四川西部的寶興與懋功交界處,終年積雪,空氣稀薄。
年僅19歲的謝振華由團政委改任紅三軍團保衛分局執行科長,負責軍團的收容工作。在出發前,謝振華向大家特別強調了軍團葉劍英參謀長提出的翻山四點要求:不能快走;不能說話;不能坐下休息;搞好團結互助。過夾金山時的兩個細節讓謝振華終生難忘:在山腳下,他看見彭德懷軍團長親自抽查一些連隊的準備情況;行至半山腰,他又看見彭軍團長的騾子上馱著文件,彭軍團長則與戰士們一起艱難地一步一步往上走。彭軍團長還大聲命令一名體弱的戰士抓住騾子的尾巴邊滑邊走。

老將軍說,那時的艱苦已經到了人的生理承受能力的極限。我帶收容隊的同志走到一個避風的斜坡處,看見有十來個掉隊的干部戰士圍著一堆燃盡的木炭坐著不動。我就過去喊他們趕快走,但他們卻像雕塑似的毫無反應。原來,他們已經犧牲了。這是因為雪山上本來就缺氧,他們圍在一起烤火取暖又消耗了氧氣,結果因缺氧而犧牲。他們連名字都沒有能夠留下啊!
我問老將軍,是什么力量支撐著你們?老將軍脫口而出:信仰。紅軍戰士之所以能夠堅持過來,就是相信跟著共產黨一定會勝利。沒有這種信念,是不可能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征的。
老將軍曾在我的家鄉山西當過省委書記,他還和我談了“文化大革命”期間山西發生的一些事情,包括他和陳永貴、江青之間發生的一些事情。他在延安時,江青曾和他在一個黨小組,他是黨小組長。他的秘書歐陽告訴我,你走了后,老將軍把和你的談話錄音(3個小時)打開又聽了一遍,他讓我代表他向你表示感謝。2006年春節前夕,老將軍委托歐陽秘書給我送來1瓶存放多年的山西老白汾,因為他在那里工作多年,有深厚的感情。我誠惶誠恐,連連說:“絕對不行!”歐陽秘書說:“你怕什么?這又不是送禮。老爺子給誰送過禮?老爺子高興,他祝你春節快樂!”我的心頭一熱,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我哪敢享用?我將這瓶酒放在我家最顯眼的地方,貼上封條,寫上事情的來龍去脈,像文物一樣珍藏起來,作為永久的紀念。


作為軍人,必須忠于國家利益,為國盡忠。這是軍人的天職。2010年 6月13日,105歲高壽的開國將軍、原軍委炮兵顧問陳銳霆仙逝。我軍將帥中兩人最長壽:上將呂正操(1905年1月4日—2009年10月13日);再一個就是少將陳銳霆(1906年11月10日—2010年6月13日),兩人都是當團長率部起義的。1936年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城發動震驚世界的“西安事變”。當時呂正操擔任張公館的內勤工作。“西安事變”后,張學良被蔣介石扣押。1937年3月,蔣介石強令東北軍改編。當年5月,在一個行軍帳篷里,呂正操秘密完成入黨儀式,“七七事變”爆發后不久,率所轄691團脫離國民革命軍,轉投中共,被任命為八路軍第三縱隊司令員兼冀中軍區司令員。1940年3月,陳銳霆任國民黨軍隊李仙洲部142師425團團長,參加宜昌戰役。皖南事變后,國民黨頑固派掀起反共浪潮。湯恩伯調集12萬大軍,想一舉吃掉剛由彭雪楓部隊改編的新四軍4師。陳銳霆被迫率部渡過潁河,與新四軍作戰。此時,陳銳霆(1936年即秘密加入共產黨)與新四軍彭雪楓部取得聯系,經黨中央批準后率部起義。
陳銳霆將畢生精力奉獻給了人民炮兵事業,是我軍炮兵建設的功臣。將軍告訴我,他一生干炮兵,就是因為忘不了日軍肆意轟擊的炮火,忘不了慘死在日軍炮火中的受難同胞,忘不了自己兩次在日軍炮火下死里逃生的經歷。1928年5月,將軍在濟南師范學校讀書期間,目睹日軍制造的慘絕人寰的“五·三慘案”。這天,日軍出兵侵占濟南,屠殺中國軍民5000余人,陳銳霆也險些喪命。此后,他毅然棄筆從戎,走上抗日救國的道路,并發誓干炮兵,結果干了一輩子炮兵,是我軍炮兵的一代元勛。
2005年11月7日,將軍100歲的時候,我與他作了2個小時的長談。他頭腦清晰,說話嚴謹。我拜訪老將軍的文章《百歲開國將軍的傳奇人生》,刊于《解放軍報》2006年1月6日。2007年12月14日,老將軍用親身經歷為療養院官兵解讀黨的十七大精神,2008年1月3日的《解放軍報》以《百歲將軍陳銳霆話“旗幟”》為題做了報道。
老將軍曾托人送我一幅字:“天下雖安,忘戰必危。熱愛和平,不辱使命。”強烈的憂患意識躍然紙上!

高銳將軍曾被喻為中國的“潘菲諾夫”(蘇聯小說《恐懼與無畏》里一位紅軍師長的名字)。許世友曾評價他“沒有知識分子的毛病,打起仗來和工農干部一樣不要命”。他的經歷頗具傳奇色彩。
1937年,高銳在山東萊陽鄉村師范上學。盧溝橋事變后的一天,同班同學魯奇的親戚(共產黨員)對魯奇說,紅軍在西安有一個紅軍大學,你們應該去考紅軍大學。11月的一天,高銳與魯奇約了張凱、姜林東、曲常川三位同學,在地下共產黨員的指點下,騎腳踏車奔西安。路上雖遭國民黨軍隊的攔截,日本侵略者飛機的掃射,但終于到達西安。在這里,他們聽從萊陽鄉師轉到西安女子師范教書的宗又新老師說,紅軍大學在延安,并改名為抗日軍政大學,萊陽鄉師的唐般若老師已經投奔延安。我給你們寫封介紹信,你們去找他。
5位同學直奔延安,唐老師果然憑著這封介紹信介紹他們進了陜北公學。
臨近畢業的前夕,他們有幸聆聽毛澤東同志作動員報告。那天,毛主席穿著一套灰軍衣,站在席地而坐的學員前面,以生動、通俗、有趣的語言,鼓勵大家上前線。他首先說每個人在初上戰場打仗時,會感到有點懼怕,子彈橫飛沒長眼睛,是會嚇人的!主席循循善誘地說,這是因為你對打仗情況不了解。當人們對一種客觀環境和事物不了解時,就會感到受壓迫,感到不自由,感到有點怕。當你了解了它的情況后,就不會懼怕了。打仗也是這樣,當你參加過幾次戰斗后,了解了打仗的實際情況,摸到了打仗規律后,就不會怕了。他還舉了在他住的窯洞警衛員抓蛇的例子鼓勵大家說,到敵人后方去,抓住日本侵略者這個野牛的尾巴,拉著它倒退,不讓它向內地入侵。要學孫悟空鉆到牛魔王的肚子里,撕碎它的五臟,讓他昏死過去。最后他說,我們要在敵后建立抗日根據地,配合正面戰場,打敗日本侵略者。要建立根據地,占據山區,依托山地開展敵后游擊戰,發展人民抗日武裝力量,堅持持久戰,直到把日寇趕回老家去。他向大家提出3個要求:一是當學生;二是當先生;三是當指揮員。他說,你們抗大畢業了,但學的知識還很有限,還必須繼續學習,到實際工作中學習,不僅要向八路軍學習,向友軍學習,還要向敵人學習,向日軍學習。既要學習帶兵打仗,又要學習做群眾工作,學會發動群眾、武裝群眾,帶領群眾去和敵人作戰。要把學到的抗日戰爭的道理向人民群眾宣傳,發動群眾拿起槍來打日本。除了當學生當先生之外,還要當指揮員。用你們學的本領,去指揮部隊打仗,運用靈活的戰術不斷地打勝仗,大量殲滅敵人,把日本侵略者打回老家去!

高銳動情地說,聽主席一次報告,受益終生。這是高銳等5位同學邁向革命征程的關鍵一步,他們后來都成為黨和軍隊建設的骨干:姜林東,曾任廣州軍區副政委,1964年晉升為少將軍銜;張凱,曾任總參通信部政委;曲常川,曾任中共伊春市委第一書記;魯奇,曾給朱德、楊尚昆等同志當過秘書,后任中國科學院科學史研究所黨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