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靖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與后蘇聯時代的地區分離沖突*
石靖**
高加索地區歷來以民族眾多、分布復雜著稱,在不同時期發生過影響該地區乃至周邊區域歷史走向的重要事件。高加索地區特殊的自然、人文地理特點是該地區民族多樣交織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發生在這里的歷史往往帶有鮮明的區域特征。“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產生與發展,一方面是基于該地區極為復雜的民族分布狀況,另一方面也直接與近代以來兩次特殊的“窗口期”背景直接相關。不論是在俄羅斯帝國解體后出現的該組織的早期雛形,還是蘇聯末期再次登上歷史舞臺的其“繼承”組織,都代表了高加索地區微小民族團結并謀求以共同體模式發展的嘗試。但從主權國家的視角出發,此種帶有“泛高加索主義”思想特點的實踐,是對國家和地區安全的嚴峻挑戰。可以預見,高加索的民族復雜性會因其他客觀條件成熟而再次對地區局勢產生重要影響。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 高加索地區民族沖突與分離問題 高加索地區安全 高加索地區微小民族
20世紀80年代末期,時任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倡導推行以“公開性”、“民主化”為代表的改革措施,在全蘇范圍內引發了從政權內部到整個社會的動蕩。這一時期,戈爾巴喬夫推行的政治改革,觸碰到了隱藏于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內部的民族問題,因民族主義情緒暴漲而引發的主權爭奪戰加速了蘇聯的解體。在這樣的背景下,民族主義首先在波羅的海沿岸和高加索地區迅速興起,出現了聲勢浩大的人民陣線運動。其訴求是脫離蘇聯,實現民族獨立。需要指出的是,這一時期發起并推動分離運動的力量,并非僅來源于原加盟共和國的主體民族。在當時混亂的背景下,還有一些微小民族也希望脫離蘇聯,實現民族獨立自治的目標。本文討論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就是特定歷史時期內高加索地區民族問題波瀾中微小民族抱團謀求政治、軍事目標的案例,其出現、存在以及實踐,具有極大的特殊性以及獨特的研究價值。
高加索地區自古以來便是連接東、西方的重要通路,地理的特殊性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該地區多樣的民族構成。歷史上,這一地區經歷了不計其數的爭奪戰爭以及不同王朝的統治,加劇了地區民族問題的復雜性。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由于蘇聯局勢的變化,高加索地區的民族分離主義逐漸抬頭,以民族獨立為訴求的社會運動嚴重破壞了地區的穩定,并影響到整個蘇聯國家機器的運轉。其中,亞美尼亞族和阿塞拜疆族裔之間的民族矛盾逐漸激化,發生了多起針對異族的暴力事件,南高加索地區在蘇聯時期形成的民族混居狀況也隨之發生變化。同一時期,位于高加索山脈兩側的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和格魯吉亞,也在國家過渡階段受到民族分離問題的挑戰。由此可見,基于復雜民族構成產生的分離問題,在蘇聯解體前后的高加索地區極為突出。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是20世紀80年代末出現的地區微小民族聚合力量,活動和影響范圍超越了高加索山脈的自然阻隔,其分離訴求和實踐對同時期相關地區行為體產生了重要影響。從“山地民族聯盟”這一案例出發,探討其出現的原因、背景以及影響,是本文的主要內容和目的。具體而言,高加索山地復雜的民族構成特點,為該組織的形成和生存提供了“溫床”,而特殊的歷史背景則是其實踐的“窗口期”。同一時期,夾雜在整個原蘇聯范圍內加盟共和國獨立浪潮中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高加索地區進行帶有統合微小民族目標的分離實踐,使這一組織成為困擾若干新獨立國家的因素,其后續活動及影響,是后蘇聯時代初期高加索地區不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
從蘇聯解體前后特殊的時代背景出發,“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作為聯合地區微小民族的區域力量逐漸發展壯大,是一種特殊時代的產物。然而與此同時,該類型的組織與地域、人文環境息息相關,地區民族復雜性承載的歷史淵源以及該組織的繼承性特點,也是需要考量的重要內容。鑒于民族的多樣性是“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形成發展以及后續實踐活動的重要內生因素,因此在展開討論之前,有必要從民族分布的視角,對該組織所處的區域性環境進行梳理。
高加索地區位于歐、亞兩大洲的連接處,橫亙在這里的大高加索山脈是重要的自然地理分界,它將這一區域劃分為北高加索(North Caucasus)和南高加索(South Caucasus/也稱“外高加索-Transcaucasia”)兩個部分。在高加索廣闊的山地、高原、坡地等復雜的地理環境中,分布著眾多不同的民族。可以說,復雜多樣的自然地理形態,是本地區民族極度多樣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據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的記載,羅馬人在高加索地區開展貿易,需要80個掌握不同當地語言的翻譯;而阿拉伯人更是將高加索稱為語言之山,夸張又形象地描繪出這一地區民族和語言的多樣。根據所使用語言的區別,目前在整個高加索地區生活著超過50個不同的民族。[1]
前人通過種類繁多的語言來認識高加索,不失為一種直觀呈現其多樣性的路徑。通過語言劃分認識和區分當地相當數量的民族,會發現高加索地區使用的語言至少隸屬于4個語系[2],分別是:卡特維爾人(Kartvelians,即格魯吉亞人)[3]、東北部高加索民族以及西北部高加索民族使用的高加索語系語言[4];亞美尼亞人、希臘族裔、伊朗族裔和斯拉夫人使用的語言屬印歐語系;阿拉伯人、亞述人以及猶太人使用的亞非語系(Afro-Asiatic Languages)語言;以及阿塞拜疆人、巴爾卡爾人、卡拉恰伊人、庫梅克人和諾蓋人等民族群體使用的突厥語隸屬阿爾泰語系。由此可見,不同語系的多種語言在高加索地區的不同民族之間使用,且這樣的民族文化特點具有悠久的歷史傳承,反映出高加索地區民族歷史和現實的多樣性和復雜性。
高加索地區語言分布的復雜特點,也是當地民族多樣性的體現,而不同民族在該地區的分布變化,也造就了獨特的語言和文化環境。在數個世紀的歷史進程中,高加索地區不同族裔對自身文化的世代傳承,以及區域內外與民族因素相關事件帶來的影響,共同塑造了極為多樣和復雜的民族地理分布。基于對高加索(特別是北高加索山地)歷史傳統的研究,可以發現,人們對于朋友、家族、村莊等具有親近感對象的認同和忠誠度,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強于單純語言文化建立的聯系。北高加索特有的山民傳統習俗,甚至能夠聚合語言、文化、習慣不同的民族。[5]但與此同時,高加索山脈以南地區與北部的山地文化存在區別,即認同在更大程度上是以共同語言等文化因素來維系的。山地地區作為群體聚合的特殊地理因素,其作用不再明顯。另外,雖然有關高加索身份和文化認同存在多種觀點,但不同民族對高加索地域的認同卻是真實存在的。[6]特別是在北高加索地區,基于自然地理空間稱此地居民為“山民”、“高加索山民”以及“高加索人”,便足夠清楚體現出地域身份認同。[7]

表1 高加索地區民族與所使用語言的語系歸屬
大致按照自北向南、由西向東的順序來梳理高加索地區的民族分布[8],可以發現,高加索地區北部低地主要是諾蓋人(Nogais)的居住地域,較早之前東部的草原區域,分布有從中國新疆北部遷徙而來的卡爾梅克人(Kalmyks)。此外,這里還分布有遷居至北高加索地區的捷列克哥薩克人(Terek Cossacks)以及部分土庫曼人。由草原地域向南到達高加索山脈北坡山地,在該區域西部主要分布著切爾克斯人(Circassians)[9],緊鄰其聚集地以東的地區則被卡巴爾達人(Kabardians)占據,而事實上兩者都是阿迪格人(Adyghe/Адыгэ)的分支,在語言、文化等方面都極為相似。另外,在阿迪格民族不同分支分布區域繼續向東南方向延伸,有三支居住在高山地區,他們分別是卡拉恰伊人(Karachays)、巴爾卡爾人(Balkars)以及奧塞梯人(Ossetians),這里基本上已經到達高加索的中部地區。縱向大致以格魯吉亞軍用道路(Georgian Military Road)為界,沿高加索山脈向東,就來到了印古什人(Ingush)和車臣人(Chechens)居住的區域。從達吉斯坦山區一直到里海西岸的高加索山脈北坡地區,分布著眾多使用高加索語系語言的民族。而從縱向來看,從阿斯特拉罕沿里海西岸向南到捷列克河(Terek River),分別是信仰佛教的卡爾梅克人(Kalmyks)以及哥薩克人(Cossacks),他們使用的語言分別屬于阿爾泰語系和印歐語系,存在較大區別。從捷列克河至杰爾賓特分布著使用突厥語的庫梅克人(Kumyks),向南主要為阿塞拜疆人和使用伊朗語、主要為什葉派穆斯林的塔特人(Tats)。
高加索山脈南坡最西邊的黑海沿岸分布著阿布哈茲人(Abkhazians),他們與北部的山地民族相近[10],但同時受到來自格魯吉亞的影響。向東分別是屬于格魯吉亞人的山地分支斯凡人(Svans),以及由北部遷徙來的奧塞梯人(Ossetians)。在格魯吉亞東部的高加索山區,同時分布著格魯吉亞人的山地分支赫維人(Mokheves;Khevi region)、赫雷蘇維季人(Khevsurians;Khevsureti region)以及特塞季人(Tushetians;Tusheti region),在高加索北坡與印古什以及車臣接壤。需要注意的是,在高加索地區,復雜的民族地域分布始終是一個動態過程,在一些地區也出現了跨越地理空間的民族遷移現象。正因此,不同文化因素出現交織的情況,例如在格魯吉亞東部與阿塞拜疆語言交界處,存在使用格魯吉亞語但信奉伊斯蘭教的因吉洛伊人(Ingiloys)。高加索山脈南部的大部分低地區域被信仰基督教并擁有獨特語言的格魯吉亞人占據,東部靠近里海的部分為使用突厥語的什葉派穆斯林——阿塞拜疆人的活動地域。再向南以遠,分布著拉茲人(Lazi)、土耳其人(Turks)、庫爾德人(Kurds)以及亞美尼亞人等。[11]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是高加索地區囊括不同民族的聯合體,在蘇聯解體前后出現,并對該地區的政治以及安全產生重要影響。20世紀90年代初,由于該組織一系列新的內部建構以及相對于主權國家帶有明確分離性質的政治目標,并于同一時期參加了高加索地區的戰爭,因此也被視為帶有軍事化特點的政治組織。20世紀80年代后期,“聯盟”最初宣稱要統合高加索不同民族,在蘇聯內部成立高加索共和國。[12]在蘇聯解體后,其帶有民族主義性質的活動,發展成為對格魯吉亞及俄羅斯聯邦的主權聲索,要求實現高加索民族的獨立自治。
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蘇聯政治和社會的大環境導致全國各地民族主義情緒“抬頭”,特別是在民族意識較強的地區,相關社會運動的能量強勁。高加索地區是全蘇聯范圍內民族分布最為復雜的地區之一,出現在高加索山脈南北、帶有統合地區的政治目標的組織,成為同時期當地民族活動的典型代表。1989年8月25-26日,高加索地區的民族運動代表在蘇呼米召開了第一屆高加索民族會議,并成立了高加索山地民族大會(Ассамблея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需要說明的是,此次大會的召開與當時阿布哈茲社會政治運動“國家團結論壇(National Forum Aidgylara)”[13]的主張相關。加上后續爆發的阿布哈茲戰爭,不難發現,蘇聯解體前后出現的高加索民族團結實踐,與阿布哈茲聯系甚為緊密。
1990年10月13-14日,第二屆高加索民族會議在納利奇克召開,并宣布繼承和實現20世紀初成立的“山民共和國”(Республика Союза Горцев Северного Кавказа и Дагестана/Гор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宣告成立時的相關決定。這次會議認為,建立北高加索和阿布哈茲新國家建構的時機已經成熟,并再次強調了高加索民族的統一性。相關內容與1918年宣布“高加索山民共和國”成立并作為獨立國家的決議相吻合。[14]1991年11月,共有10多個高加索民族的全權代表[15]參加了在蘇呼米舉行的第三屆會議,確認“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成立并簽署協議。此外,本次會議還就諸如總統委員會、高加索議會、仲裁法庭、高加索共同體委員會等機構設置做出安排。這些細節驗證了該組織的自身定位是主權國家建構。[16]之后,該組織名稱中的“山地”一詞被刪去,易名為“高加索民族聯盟(Конфедерация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1992至1993年,“聯盟”參與了格魯吉亞與阿布哈茲的戰爭,并作為支持阿布哈茲一方的力量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后,該組織雖不像之前那樣直接參與地區沖突,但其內部因關于地區安全的主張存在分歧,仍然影響著高加索地區的安全與穩定,其中的反俄力量更是成為莫斯科需要在高加索地區應對的負面因素。在1994年底爆發的第一次車臣戰爭中,“高加索民族聯盟”沒有直接參與杜達耶夫集團對抗莫斯科的行動。之所以呼吁摒棄用戰爭手段解決問題,是因為“高加索民族聯盟”與莫斯科和杜達耶夫集團均存在立場差異。這一時期,該組織的號召力和影響力都較為有限且不斷減弱,時任領導者旨在重整該組織內部架構并恢復其影響力的努力也未奏效。2000年,該組織領導人尤素普·索斯拉姆別科夫(Юсуп Сосламбеков)在莫斯科被暗殺,“高加索民族聯盟”的活動至此完全停止。
在北高加索地區出現山地民族政權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兩個世紀以前。19世紀上半葉,這一地區出現了神權制的伊斯蘭教國家[17],并在伊瑪目沙米爾(Имам Шамиль)的領導下達到全盛時期。彼時,山地民族政權控制的地域覆蓋北高加索的車臣、達吉斯坦的部分地區以及西部的阿迪格(切爾克斯)等地。該政權一直存續至俄國勢力伸入高加索地區,并最終于19世紀中葉被納入俄羅斯帝國版圖。
俄羅斯帝國解體之后,在高加索地區出現了名為“北高加索和達吉斯坦山民聯盟(СоюзобъединённыхгорцевСеверногоКавказаиДагестана)”[18]的組織。1917年11月,該組織中央委員會決定建立山民自治(Горскаяавтономия)”,也稱“山民共和國(Гор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其地域涵蓋北高加索、達吉斯坦以及阿布哈茲。鑒于實力和影響有限及地域屬性相似,“山民共和國”政府與捷列克哥薩克軍政府結盟,并組建捷列克-達吉斯坦臨時政府(Временное Терско-Дагестанское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о)。但是,在新組建政府的實際運作過程中,“山民共和國”只能在達吉斯坦的部分地區得到承認,在高加索地區的認同度較低。面對本地區受到資產階級政府權力機關以及蘇維埃支持下的自治機構的影響,“山民共和國”的存續面臨嚴峻挑戰。現實境況迫使“山民共和國”政府尋求外部支持,同時期接觸過的對象包括土耳其和英國。1917年末至1918年初,整個高加索地區處在因俄羅斯帝國瓦解而出現的過渡時期。北高加索民族沖突愈演愈烈的狀況致使內戰爆發,新宣告成立的捷列克蘇維埃共和國(Терская совет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成為這一地區新的權力核心。隨后“山民共和國”政府離開弗拉基高加索遷往格魯吉亞境內,山民共和國政府第一階段遂宣告結束。[19]
在遷往高加索南麓地區不久,獲得奧斯曼土耳其及德國方面支持的“山民共和國”于1918年5月11日宣布獨立并組建新政府。具體來說,新成立的“共和國”中,共有7個“獨立州”,分別是達吉斯坦、車臣-印古什、奧塞梯、卡拉恰伊-巴爾卡爾、卡巴爾達、阿迪格以及阿布哈茲。[20]但由于當時新生的蘇維埃政權在全俄境內開展清剿行動,“山民共和國”的存續和發展再次受到影響。在這一時期,“山民共和國”政府通過聯合地區內其他力量維系自身的存在,并表現出對抗蘇維埃政權的突出特點。然而,奧斯曼帝國以及德國在一戰中的失敗,給依靠外部支持的“山民共和國”政府帶來直接的影響,迫使其不得不重新尋求其他的外部支持力量。但是,高加索地區的“山民共和國”以及其他地方武裝終究不敵蘇俄紅軍,在20世紀初第一次“窗口期”的存續宣告終止。
根據1991年11月2日在蘇呼米“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第三屆會議上簽署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條約》第一款的內容,該組織聲明要延續“高加索山民聯盟”第一屆會議(1917年5月1(14)日[21],弗拉基高加索)的事業,作為1918年5月11日宣告成立的“北高加索山地共和國”的“法定繼承者”,將啟動恢復高加索山地民族主權國家體制。[22]“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實踐方向,是促進高加索地區各山地民族以聯盟或邦聯的形式存在,而這樣的目標在“山地共和國”時期未能實現。
復雜的民族構成以及數個世紀形成的特殊文化地理環境,為高加索地區出現獨一無二的山地文化奠定了重要基礎。分布在高加索地區不同區域的“微小民族”,是20世紀出現“山民共和國”以及“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主要推動力量,更是地區特殊山地文化的載體。在梳理高加索地區的民族分布以及回顧類似山民聯合體行為的歷史演進之后,有必要對“微小民族”結盟謀求區域政治目標的動機進行挖掘。以山地“微小民族”為視角的分析,將分為俄國時期和蘇聯時期兩個階段,分別對應20世紀俄羅斯歷史中對于高加索民族的兩次“窗口期”以及所進行的區域結盟實踐。另外,本文還將梳理和比較近代俄羅斯兩個歷史階段中對高加索地區的民族政策,作為考察山地“微小民族”行為的外部路徑。
在俄國從北方將勢力伸入高加索地區之前,鑒于山地、湖泊等自然地理因素的影響,北高加索多個民族保留著較為原始的生產生活方式,受生產力限制而未能形成強大的國家建構。因而,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不乏外來勢力的侵擾。而在18-19世紀,實力迅速增長的俄國擴張至高加索地區,并逐步確立了在這一區域的絕對優勢地位。雖然俄國在與其他地區勢力的較量中逐漸占據上風,但在鞏固控制高加索的長期實踐中仍須面對本地民族的抗爭。從19世紀初持續至中葉的“高加索戰爭”,作為俄國與高加索歷史中的絕對重要內容,充斥了太多關于擴張與抵抗的歷史細節。在后續俄國的統治下,雖然山地民族與之相比實力懸殊極大,但仍然堅持抵抗和反制俄化政策。
19世紀之初,高加索山地民族面對的主要沖突方是南下的俄羅斯帝國。為抵御俄國的入侵,高加索當地部族進行了長達半個世紀的頑強抵抗,使俄國直到1864年才完全控制北高加索地區。參與抵抗俄國的戰事的,有位于達吉斯坦和車臣的北高加索伊瑪瑪特(Северо-Кавказскийимамат)[23]、阿布哈茲、奧塞梯以及其他眾多山地民族。長期以來,生活在高加索地區的不同族裔需在周邊大國勢力之間周旋,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選擇不同的投靠對象。而在俄國展現出征服高加索的態勢時,北高加索山民們在反抗俄國殖民入侵的基礎上聯合的條件逐漸成熟。[24]伊瑪目沙米爾(Имам Шамиль)[25]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著手推進北高加索聯合并建立統一國家。需要說明的是,沙米爾對抗俄國以及團結高加索山地民族是同時進行的。但由于權力、宗教等因素的限制,伊瑪瑪特希望團結、統一高加索的政治目標面臨極大困難。
高加索民族眾多,地理環境復雜,甚至有些同族民眾因分布的地理環境差異而存在區別。以上提到的阿布哈茲族、奧塞梯族內存在不同分支,其中不乏因自然地理因素得名的情況。在外敵入侵的情況下,同族裔具備團結的推動力,因此更易形成“共同體”。但是在高加索族際之間,往往因為實際權力、利益的沖突以及宗教文化差異而出現聯合的障礙。雖然“高加索共同體”未能被鞏固,但這類實踐反映出高加索地區在歷史上已孕育出團結、統一的思想。從這個角度出發,可以認為,建立類似跨族際國家建構的思想,為后來進行維護地區自主的實踐提供了范本支持。
從外部環境因素的角度看,不難發現高加索的團結往往出現在外來強敵入侵的背景下。事實上,民族數量多、差異大的高加索在特殊的歷史節點出現“山民共和國”,符合團結聚力方可維護本地民族存續的邏輯。顯然,就對于地區共同體形成的影響而言,來自外部的威脅要比山地民族之間內生的聚合力起著更為重要的作用。20世紀初俄羅斯帝國的解體,對于高加索山地民族來說,是再次實現自主的“窗口期”。俄國時期的統治使其意識到團結對于在地區生存的重要意義。此外,還不能忽視特殊文化背景和地理環境共同作用下的山地民族之性格,即,隨時準備應對外來威脅和驍勇善戰的顯著特點[26],也是出現類似“山民共和國”組織的助推因素。
20世紀20年代前后,類似山地民族共同體的運動因不敵蘇俄軍隊的實力,再次成為自主聯合區域民族的一次短暫嘗試。短短數年,“山民聯盟”、“山民共和國”等作為高加索山民聯合的組織多次經歷變化和遷移,也說明其實力著實有限,并且缺乏在族際聯合問題上長期維系的穩定性。最終,在高加索地區建立獨立國家的目標未能實現,實現山民共同體的設想失去了20世紀第一次“窗口期”。高加索戰事結束以后,蘇俄在接管北高加索地區的政策方面暫時體現出“保留山民自治”的思想,建立了囊括不同族裔的山民自治區。但由于族際差異等原因,蘇俄政府逐漸放棄了在北高加索地區保持山民聯合性質的行政區劃設置。[27]
事實上,蘇聯政府后續在北高加索區劃問題上多次進行調整,首要原因正是這里復雜的民族狀況。可是,不論建立類似山民共同體類型的共和國,還是分別根據不同民族進行分別管轄,對于蘇聯政府而言都會面臨相應的問題。雖然管轄所面臨的困難很大,但蘇聯一些強硬或“一刀切”管理的行事方式,招致了高加索本地民族的不滿。蘇聯衛國戰爭時期,在車臣-印古什共和國出現的帶有民族主義色彩的地下反蘇組織,也冠以“山民國家”的字眼[28],其目標是在德意志帝國的委任下在高加索建立聯邦共和國。[29]這一違背蘇聯國家利益的行徑,直接招致了車臣、印古什等民族的流放。
回溯蘇聯時期高加索發展演進的歷史,雖然描述和探討該地區民族問題的史料有限,但事實上,高加索地區少數族裔問題,是這一時期該區域歷史的重要內容。在涉及高加索民族運動時,俄羅斯學者大多會從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開始談起,即由于戈爾巴喬夫改革時代國家政權的衰弱,所有累積下來的族際、領土矛盾開始露頭;社會生活的政治化、民族知識階層的出現、以及民族自覺意識的高漲,導致在北高加索出現民族運動和組織。[30]如此,便過渡到本文探討的在蘇聯末期再次出現的山民聯合組織。
從民族的視角審視,很容易發現北高加索地區的特殊性:即在數千年的歷史進程中,未能在該地區形成統一的國家,但眾多民族的分布也未使該區域完全割裂。這種情況說明,北高加索山民之間,存在著某種超越族裔差異的聯系。形成族際間共同體的思想一直存在,適宜的外部環境是推動其實踐的重要因素。在從民族多樣性、復雜性和差異性的視角審視高加索的同時,我們也應注意到民族之間、特別是山地微小民族之間的聯系,以及他們對于團結聯合的內在需要。實力弱小、發展相對落后,使高加索山民長久以來難以完全實現自主,因而,在遭遇外來威脅或面臨“窗口期”的情況下,聚合的需求會抵消族際差異并實現結盟。從這一點來看,“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繼承了北高加索山民早期團結實踐的思想,繼續致力于將建立高加索國家的目標付諸實踐。
時代更替無法改變長久以來的地域性文化積淀,特別是在分布有眾多民族的高加索地區,復雜的民族問題仍舊無法回避,需要新生政權進行治理探索。自19世紀開始,俄羅斯國家對高加索地區的管轄具有與中央政權屬性相稱的時代特點。在民族治理方面,政治上的殘暴統治、經濟上的掠奪以及文化上的俄羅斯化,是俄國為鞏固擴張和兼并事實所采取的做法。[31]進入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蘇聯政府在應對民族問題上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但同時也存在欠缺。高加索是不同時期蘇聯中央政府施行民族政策的重要地區,政策和實踐對分布在當地的眾多微小民族影響巨大。
“高加索戰爭”是俄羅斯帝國征服北高加索的重要歷史內容,標志著俄國開始加緊向高加索地區擴張。為鞏固對當地的控制,俄國采取了強硬的殖民統治政策。在征服高加索的問題上,俄國認為,地緣政治的必要性和歷史命運驅使其獲取高加索,并為這一地區帶去文明和進步。[32]與“俄羅斯化”政策同時存在的,是當地民族不斷增強的自覺意識,加上山民與生俱來的堅毅氣概,這些都是俄國需要面對的問題。俄國在北高加索的政策幾經變化,徘徊于對山民較為寬松的管理和加緊“俄羅斯化”的進程之間。雖然俄化政策對北高加索產生了影響,但卻無法完全改變山民的文化認同,如此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俄羅斯帝國解體后“山民共和國”出現的原因。
20世紀20年代內戰結束后,蘇俄設置了數個囊括眾多北高加索微小民族的“自治區”,之后又下令建立“山民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33]對于布爾什維克政權而言,采取山民聯合性質的行政設置,符合國家過渡階段的需要。30-50年代,北高加索地區的行政區劃經歷多次變化,民族問題仍然是重要原因之一。在涉及民族地區治理方面,蘇聯政府實施的針對北高加索一些民族流放和回遷的政策,增加了族際之間的不滿和矛盾。此外,在全蘇范圍內推行的民族同化和“蘇聯人民”認同的政策,存在嚴重問題。[34]總的來看,蘇聯時期的民族政策,是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高加索微小民族發起運動的影響因素之一,建立共同體的動力因“窗口期”的出現而顯著加強。
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蘇聯國家體系內出現的危機以及國家機器的急劇崩塌,對于分布在高加索地區的眾多少數族裔而言,是繼20年代之后出現的第二個“窗口期”。繼承了早期類似組織的思想和目標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具有激進民族主義思想者的帶領和參與下,逐漸成為影響俄羅斯和格魯吉亞國家轉型階段的重要力量。鑒于該組織關于建立高加索獨立共和國的目標,因而在20世紀90年代初混沌的高加索戰事中,不難發現其活躍的存在。這一團結本地民族的運動,是高加索共同體思想繼承和實踐的再次印證。對于高加索山脈南北兩側的主權國家而言,“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活動的分離性質及其影響,是他們在后蘇聯時代面臨的首要問題之一。
從18世紀開始,俄羅斯帝國的勢力向高加索地區擴展,最終北高加索和格魯吉亞、阿布哈茲等所處的高加索南麓地區,都在這一時期并入了俄羅斯帝國的版圖。1917年發生的俄國革命,給格魯吉亞的獨立抵抗力量帶來了契機,包括格魯吉亞在內的南高加索國家在俄羅斯帝國解體后獲得了短暫的獨立;而布爾什維克力量的興起以及后續蘇維埃紅軍勢力的深入,標志著這一地區新階段的開始。1921年12月,格魯吉亞與阿布哈茲簽署了聯盟條約[35],確認阿布哈茲通過格魯吉亞加入外高加索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隨后,雙方開始了在政治、經濟以及軍事方面的聯系與合作。蘇聯初期,格魯吉亞和阿布哈茲的行政區劃經歷了一些變化:1922年至1936年,格魯吉亞作為外高加索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的一部分,而其中阿布哈茲共和國在1931年被確認為格魯吉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內的自治共和國。隨后,格魯吉亞作為蘇聯的加盟共和國,一直存續到蘇聯解體;而這一時期阿布哈茲追求“準獨立”于格魯吉亞的要求和示威活動從未停止。[36]
蘇聯的解體給高加索地區所有原加盟共和國造成了嚴重影響,除了獨立初期與所有原蘇聯空間內國家一樣共同面臨“轉軌”的任務,由民族矛盾、分離訴求引發的地區爭端,成為困擾這一地區國家更加棘手的問題。長久以來,阿布哈茲的地位未能滿足民族主義者的訴求,而20世紀90年代初的動蕩時期使得這一民族爭端再次凸顯。阿布哈茲方面不接受格魯吉亞給予的自治方案,并于1992年7月通過了獨立宣言。無法調和的矛盾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不斷激化,并最終導致格魯吉亞與阿布哈茲之間戰爭的爆發。需要強調的是,這場戰爭的交戰方,除了直接當事方格魯吉亞政府和阿布哈茲之外,還有這一時期活躍于本地區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該組織作為支持阿布哈茲一方的力量,直接參加了對抗第比利斯的戰斗。
阿布哈茲戰爭于1992年8月14日爆發,在此背景下“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格羅茲尼召開了第十次議會緊急擴大會議,并發表了該組織對于時下阿布哈茲局勢的立場。歸納起來看,基于阿布哈茲局勢的共計八條決定的內容[37],反映了“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危機局勢下對阿布哈茲的堅定聲援和支持,其中具體援助措施體現出與格魯吉亞以及俄羅斯的對立。此外,聯盟主席穆薩·沙尼波夫(Муса Шанибов)[38]和議會主席尤素普·索斯拉姆別科夫又再次共同頒布命令,內容涉及阿布哈茲局勢以及“山地民族聯盟”的行動。“由于無法阻止格魯吉亞‘侵略者’對阿布哈茲主權和領土的侵犯”,我們發出以下命令:聯盟所有部門需向阿布哈茲地區派遣志愿兵,以破壞侵略者武裝;聯盟全部軍事部門需武裝對抗一切反對力量,不惜一切抵達阿布哈茲境內;宣布第比利斯為災難區,在此情況下使用包括恐怖行動在內的所有手段;宣布在聯盟境內的格魯吉亞族為人質;所有目的地為格魯吉亞的貨物都將被扣留。[39]
阿布哈茲戰爭爆發后,“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政策完全傾向阿布哈茲方面,通過發布政令以及必要的前期準備,開始采取實際行動對抗“侵犯阿布哈茲的敵人”。1992年10月,由車臣武裝運動領導人沙米爾·巴薩耶夫(Шамиль Басаев)指揮的“聯盟”武裝力量參與了加格拉戰役(Battle of Gagra),為阿布哈茲方面提供了軍事援助,并對戰事走向產生了重要影響。此外,“聯盟”武裝還參與了針對卡瑪尼(Kamani)和什羅馬(Shroma)等谷米斯塔河(Gumista River)沿岸村莊的軍事行動,造成了嚴重的平民傷亡。由于上述一些地區是格魯吉亞族人的聚居區,因而格方認定軍事行動是分裂分子的種族屠殺行為。[40]在20世紀90年代初的阿布哈茲戰役中,支持阿布哈茲一方的,除了“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還有來自北高加索的哥薩克以及由阿布哈茲當地亞美尼亞族人組建的軍事組織——巴格拉米揚營(Bagramyan Battalion)。俄羅斯方面,也當然高度關注事態發展,其干涉和介入策略對戰事走向產生了多重影響。整個戰事期間,雖然莫斯科官方持續保持著中立立場,但其關鍵角色卻無法被低估。[41]
阿布哈茲戰爭以后,“高加索民族聯盟”[42]的主要活動與當時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局勢緊密相連,但總體較之前有所減弱。雖然在動蕩的時代存在著該組織可以利用的因素,但就實力而言,仍無法與高加索地區其他主權國家相提并論。對于該組織而言,一面被內部架構問題所困擾,另一面又是團結統合不同民族的艱巨目標,困難程度可想而知。在實踐方面,“高加索民族聯盟”不再表現出那種在阿布哈茲危機時期的積極性,并與類似武裝軍事行動保持距離。在車臣動蕩的背景下,該組織雖在北高加索問題上堅持原先的立場,但行動的組織力和積極性已無法和早前相比,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該組織的運轉面臨挑戰。
蘇聯解體前后,同樣與復雜民族問題相關的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局勢急劇動蕩。其中,車臣問題的凸顯,成為困擾和影響當代俄羅斯多年的“大患”。1991年6月,“車臣民族全民族代表大會”[43]在蘇聯空軍指揮官杜達耶夫擔任執委會主席后,迅速取代了蘇共在車臣-印古什共和國的領導地位。同年秋天,杜達耶夫在贏得選舉之后宣布伊奇克里亞車臣共和國[44]脫離蘇聯“獨立”。1994年12月,莫斯科向格羅茲尼派兵以解決困擾已久的分離問題,第一次車臣戰爭爆發。面對莫斯科的重兵逼近,時任“高加索民族聯盟”主席的沙尼波夫,組織兵力在通往前線的道路上阻斷俄軍。在戰爭陰云籠罩的背景下,時任該組織副主席的古巴奇科夫(Жантемир Губачиков)在俄羅斯杜馬會議上表示,希望通過政治途徑和平解決車臣問題。與莫斯科的態度不同,“高加索民族聯盟”認為應該承認車臣時任領導人的合法性,并將其視為政治談判解決問題的一方。[45]由此我們可以發現,“高加索民族聯盟”內部關于高加索局勢的立場和對待莫斯科的態度存在差異,另外參與地區事務的方式也在發生變化。由于后續受到北高加索地區整體環境以及政治氣氛的影響,沙尼波夫連同“高加索民族聯盟”組織的影響力持續減弱。
20世紀80年代末期,加姆薩胡爾季阿作為格魯吉亞民族運動的領導者之一,多次組織帶有強烈民族主義色彩的示威活動,以“大格魯吉亞主義”回應南奧塞梯及其他少數民族問題的言論,成為他的鮮明特色。蘇聯解體前后,加姆薩胡爾季阿先后擔任格魯吉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最高蘇維埃主席以及格魯吉亞宣布獨立后的首任總統。其執政表現出的強硬風格和民族主義特點,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格魯吉亞國內的民族對抗。同一時期,針對“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聯合高加索不同民族、試圖在蘇聯框架內建立第十六個共和國的主張,加姆薩胡爾季阿的態度較為消極。他認為高加索人民有權自主選擇未來的發展道路,但這一組織只不過是由俄羅斯主導的、另一個帝國主義管控高加索地區的機制。[46]
加姆薩胡爾季阿被迫下臺后,由于處境的變化,其勢力與“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關系發生了變化。1993年10月26日,來自北高加索地區多個民族的代表,參加了在蘇呼米舉行的“聯盟”議會會議,并確認支持阿布哈茲分離勢力。隨后,該組織的代表到達祖格迪迪,并表達對加姆薩胡爾季阿及其追隨者的支持。鑒于位于阿布哈茲的蘇呼米被視為該組織總部的目標選項,格魯吉亞政府認為“聯盟”的行為是對主權國家屬地的非法控制。[47]
謝瓦爾德納澤回到格魯吉亞時,正是阿布哈茲問題不斷激化之際。對這位資深的政治家而言,首要目標是使國家平穩過渡,其中最為緊迫的任務是妥善處理阿布哈茲危機。在格魯吉亞主權和領土遭受侵犯的情況下,參加阿布哈茲戰爭并支持分離力量的“高加索高山民族聯盟”被謝瓦爾德納澤視為對格魯吉亞的威脅,他甚至在新聞發布會上直接稱該聯盟本質上是“恐怖組織”。[48]1992年9月,應格魯吉亞方面的要求,該組織的領導人沙尼波夫被俄羅斯檢察機關逮捕,但數日之后他便越獄回到阿布哈茲。有傳言稱,卡巴爾達-巴爾卡爾當局受到壓力將其釋放,而背后則是“山民聯盟”與北高加索不同民族運動之間的復雜關系。[49]
謝瓦爾德納澤清楚“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阿布哈茲地區勢力的發展對格魯吉亞的消極影響,他也曾就相關問題與俄羅斯領導人進行溝通,希望在這一問題上得到俄方的配合和支持。俄羅斯當時對其境內類似的政治組織采取不支持、不承認的態度,特別是在不受莫斯科掌控的北高加索地區更是如此。[50]當時俄羅斯面臨的狀況是:北高加索地區的不穩定態勢尚未得到有效控制,車臣領導人杜達耶夫開啟實質性的分離實踐對俄構成主權挑戰和安全威脅。俄羅斯官方曾針對“聯盟”表明反對態度,但考慮到該組織在阿布哈茲戰爭后影響逐漸減弱的事實,以及同時期車臣問題的逐漸凸顯,因而對其關注度有所降低。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因獨特的民族運動形式成為高加索歷史中的特別內容。在近兩個世紀的高加索歷史中,山地民族團結運動的目標指向,從應對外來威脅發展成獨立建國,在碎片化的歷史中不難發現思想的繼承性。作為帶有“泛高加索主義”色彩的跨族際運動,“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活動與后蘇聯時代高加索地區的安全問題存在聯系,也對相關地區國家的轉型產生重要影響。
在既有的一些文獻中,有觀點認為,20世紀90年代初出現在高加索地區的一些旨在聯合本地區不同民族的合作實踐,體現出“泛高加索主義”思想。[51]具體而言,這種思想主張:建立囊括不同民族的聯盟,改變舊時因自然地理或人為界線阻隔的生產生活方式,使高加索真正成為本地民族共有的生存地域。“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作為20世紀初“山民共和國”的“繼承者”,延續了謀求高加索不同民族合作的思想主張,并將建立共同屬于高加索山地民族的邦聯式政治實體作為目標[52],希望完全與高加索南北的外部強大勢力劃清界限。“山民共和國”的主張產生于俄羅斯帝國解體之后,但是,最終因為外部環境的變化未能長期存續。20世紀80年代末,統合高加索不同民族的思想,由于蘇聯末期的動蕩局勢被再次喚醒,與20世紀20年代的主張一脈相承。從俄國后期到蘇聯時代的歷史驗證了:當外界主導的整合力量缺失時,來自高加索地區內部的力量會取而代之。但從20世紀類似運動的實踐結果來看,帶有“泛高加索主義”色彩的內部整合并不成功。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產生以及后續實踐的思想根源,均帶有明顯的“泛高加索主義”色彩,即主張拋開同時代所處空間地域作為主權國家合法管理的一系列因素,以民族為單位,建立覆蓋高加索山脈南北區域的民族聯合體。和歷史上體現“泛高加索主義”思想的其他主張以及實踐相似,它們都必須面對本地區復雜民族狀況的互異性以及宗教、習俗等各種因素的影響。為了實現聯合,該思想的倡導者著力于強調高加索作為共同生活地域的趨同性,旨在抵消民族之間的差異。與之相類似,政治家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也曾提出過“聯合高加索(United Caucasus)”的主張,實現的路徑是共同市場、共同利益以及政治和經濟的相互依賴。[53]但是,現實中的復雜因素對彌合族際差異造成困難,相關的設想最終未能更進一步。或許一些學者所言揭示了原因所在,即“不存在政治或是社會概念上的高加索地區,也不存在‘高加索身份(Caucasus identity)’”[54]。本地區的民族缺乏內在聯系的推動力,除了地理因素是無法選擇的相似性之外,別無其他。
回顧歷史上具有“泛高加索主義”色彩的實踐以及相關研究,大多采用“邦聯、聯盟(confederation)”、“聯邦(commonwealth)”[55]來代表松散聯合體的政治概念,或是用“家園(Home)”這種帶有地域感召力和情感的字眼來表達抽象的概念。“泛高加索主義”倡導者盡力將地域的同一性置于民族差異性之前,這就意味著此類想法缺乏強有力的民族認同支撐。與其類似的概念,如“泛斯拉夫主義”、“泛突厥主義”等,都是建立在民族相似或趨近的基礎之上的,而以相似地域來聯合不同民族的思想相對較少,實踐中的難度較大,影響力也相對較弱。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這些思想和實踐在當今由主權國家組成的世界中,往往被認為是極其危險且不可接受的,是對國際和地區安全產生挑戰的因素。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最為活躍的時期出現在蘇聯解體前后的幾年:蘇聯末期,動蕩的環境為這一組織的出現和發展壯大提供了客觀條件;民族及地域意識的覺醒,則是類似組織出現并作為新的整合嘗試的主觀因素。由于“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主張和實踐,與有關當事國(即分別位于高加索山脈南北兩側的格魯吉亞和俄羅斯)直接對立,其與分離分子的同盟以及合作關系,對當時高加索地區的安全產了影響。
事實上,建立“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這一地域性族際聯盟,最初與阿布哈茲和格魯吉亞之間的矛盾存在關聯,即阿布哈茲希望通過聯合北高加索民族的力量來對抗第比利斯。1989年8月在蘇呼米召開的第一屆高加索民族會議,邀請了北高加索地區的民族激進分子,包括穆薩·沙尼波夫、澤利姆汗·揚達爾比耶夫等,而會議的組織以及經費均來自阿布哈茲官方。[56]之后,隨著該組織的不斷發展壯大,在聯合的背景下支持阿布哈茲的立場愈加鮮明。“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參與的戰爭嚴重影響了地區的穩定,最終造成了阿布哈茲事實上與格魯吉亞分離的狀態,至今仍然是困擾格魯吉亞的首要問題。
阿布哈茲戰爭造成了相當數量的平民傷亡,因戰爭產生的大量難民給當時剛剛獨立的格魯吉亞帶來了沉重負擔。在外部力量的參與下,第比利斯失去了對本國領土的有效管控,所造成的后蘇聯時代“被凍結的沖突(frozen conflict)”至今仍然是高加索地區的不穩定因素之一,影響著格魯吉亞和整個地區的安全。“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作為當時參與戰爭的一股力量,配合阿布哈茲分離分子,給第比利斯方面造成困難;而其所謂的“勝利”,卻給整個高加索地區的安全打了“死結”。
阿布哈茲戰爭之后,“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實力以及活動的積極性開始萎縮。相比之下,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的車臣,則在杜達耶夫集團的領導下堅持獨立主張并固守北高加索一隅。在杜達耶夫看來,“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泛高加索主義”從想法變為現實,只能寄希望于車臣。由于當時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只有車臣地區處于事實上獨立的狀態,所以想要聯合高加索地區其他民族并真正建立不受外部勢力控制的實體,車臣的力量不可忽視。為了固守自己在高加索地區的地盤并借機做大,杜達耶夫集團有接管“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考慮。[57]
在時任“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主席沙尼波夫的領導下,該組織大部分力量都來自于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但是,受制于莫斯科對北高加索局勢施加的影響,該組織逐漸失去了活動的基礎,影響力也逐漸減弱。因而,與直接參與阿布哈茲戰爭不同,“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并未再次以組織的名義參加與莫斯科的直接對抗,而與車臣杜達耶夫方面的微妙關系則使其難以獲得外援。需要注意的是,“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雖未與車臣分裂分子結成聯盟,但其支持高加索地區民族的團結和聯合,因而也是俄羅斯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必須予以關注的因素之一。
對于格魯吉亞來說,蘇聯時代的終結意味著重獲獨立,但真正“當家做主”后所面臨的問題和任務卻并不輕松。從19世紀初東格魯吉亞王國[58]并入俄羅斯帝國開始,這個高加索山脈南麓的小國便鮮有獨立的歷史。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時間階段里,雖然被譽為格魯吉亞“國父”的恰夫恰瓦澤(Ilia Chavchavadze)提出格魯吉亞民族性的三要素:祖國、語言和信仰,力求保護格魯吉亞民族語言和文化的獨特性,[59]但與鄰國的共同歷史以及高加索地區民族遷移等因素,使重新獨立的格魯吉亞再次面臨國家建構和身份認同的問題。此外,轉軌時期的高加索地區國家所面臨的國家建構問題,還有另外一個層面,即在后蘇聯時代將獨立的國家機構、制度等從無到有地建立起來,這無疑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帶有強烈民族主義色彩的加姆薩胡爾季阿,迎合時代的特點和格魯吉亞人民的意愿,于1991年當選為格魯吉亞宣布獨立后的首任總統,但不到一年他便被迫下臺。這一方面是由于他本人并不是資深政治家,而處于過渡階段的國家對其領導人顯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另一方面,加氏是靠被“公開性”點燃的格魯吉亞民族主義情緒贏得總統選舉的,然而強調民族主義只會帶來更多矛盾,并不利于民族狀況本就復雜的格魯吉亞找到緩和與解決問題的出路。同一時期“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出現以及在阿布哈茲的活動,便是過渡時期民族矛盾凸顯并進一步惡化的體現。
或許,我們很難將格魯吉亞在后蘇聯時代的國家建構與轉型問題,直接與某一組織或者單一歷史事件聯系起來,并歸結為一項重要的影響因素;但通過分析格魯吉亞的案例,我們會發現,民族問題與包括蘇聯后期的“加姆薩胡爾季阿現象”、“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出現和發展以及第比利斯在后蘇聯時代面臨的轉型任務都直接相關。具體來說,即在蘇聯后期特殊的時代背景下,高加索地區不同民族的自覺意識不斷增強,導致了民族獨立訴求以及聯合謀求發展的現象出現,而格魯吉亞與阿布哈茲地區,因歷史的關系以及現實中民族間的差異,致使矛盾激化,最終引發了阿布哈茲戰爭。對于格魯吉亞來說,自身面臨的民族問題以及蘇聯解體前后復雜的地區民族狀況,是其國家建構必須面對的重要問題之一。民族矛盾的激化使剛剛獲得獨立的格魯吉亞遭受戰爭的重創,致使新國家建構的工作嚴重滯后,國家轉型在整個90年代進展緩慢。而類似“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組織,作為民族問題復雜交錯中的額外因素,在時代更替中出現、發展,并發揮著自己的獨特影響。
俄羅斯作為大國以及蘇聯的國際法繼承者,雖然具體情況與格魯吉亞不同,但從后蘇聯時代國家建構以及轉型任務的角度來看,原蘇聯國家的身份決定了它們面臨著相似的問題。蘇聯解體前后,活躍并發展迅速的民族分離思潮同樣出現在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蘇聯“8·19”事件后,車臣局勢持續動蕩。葉利欽發布聯邦總統緊急狀態令,制衡車臣持續膨脹的分離勢力。在此情況下,由14個民族組成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合會也宣布志愿人員總動員,以武力對抗俄聯邦總統令。[60]
為解決民族分離問題,俄羅斯在20世紀90年代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進行了兩次車臣戰爭,最終使地區局勢趨于緩和。北高加索地區的復雜形勢以及嚴重的民族分離問題,考驗了俄羅斯在新國家建構方面的決心和能力。但與此同時,因作戰而產生的巨大消耗,也使剛經歷國家劇變的俄羅斯負擔沉重。在北高加索地區出現分離主義實踐是一種客觀結果,其產生的原因與社會經濟現代化以及身份轉型過程中民族主義話語權分量加大有關。而在后蘇聯時代,此類情況有愈演愈烈的趨勢。[61]本文主要探討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正是這一時期摻雜在影響北高加索局勢諸因素中的一個。雖然其活動在車臣問題愈演愈烈時已經逐漸減弱,但該組織跨越族際謀求合作嘗試的特殊性,可算得上在高加索地區獨樹一幟。
高加索地區民族分布狀況十分復雜,歷史上諸多問題的產生和激化都與民族問題密切相關。蘇聯解體前后,“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的出現和迅速發展,是高加索地區民族在特殊歷史時期尋求族際合作的實踐,旨在排除外部力量、建立純粹屬于高加索山地民族的共同體。該組織參與了阿布哈茲戰爭并支持分離勢力,在北高加索地區的活動也存在與莫斯科對抗的因素。該組織是20世紀90年代初引發高加索地區不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對地區安全局勢造成消極影響,使相關國家在后蘇聯時代的轉型任務面臨困難。
總結來看,高加索地區復雜的民族地理環境、眾多微小民族出于生存考量和發揮影響的動機,是“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出現的最重要因素。另外,地區劇變產生的“窗口期”,是其產生以及活動的特殊時代背景。帶有典型“泛高加索主義”特點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其活動反映出在這一地區存在來自內部的整合力量,并且繼承了不同歷史時期類似組織的思想,在蘇聯解體前后的民族主義浪潮中發揮了一定影響。但是,從多個歷史階段的山民共同體實踐來看,整合的向心力仍然受到民族差異的影響。該組織具有的分離傾向,對格魯吉亞和俄羅斯聯邦的領土主權和安全造成了威脅。對于高加索國家而言,復雜的民族狀況是任何時代都無法回避的嚴峻問題。可以預見,當客觀條件允許時,類似的民族共同體的實踐,作為民族問題的表現形式之一,還會對高加索地區的歷史演進產生影響。
Caucasus is widely known for its various peoples and their complex distribution. At different times, there happened important events which had influences on the local history and its neighboring regions. The unique natural and human geography of this region contributes to the complexity of different peoples, and therefore, the local history is featured with distinct regional characteristics. Th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Confederation of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is mainly associated with two factors, namely, the extremely complicated distribution of peoples, and two special “window phases” since modern times. No matter the early form of this organization after the collapse of the Russian Empire, or the inheriting organization in the end of the Soviet period, they both represent attempts of tiny ethnic groups in Caucasus in collaborating for development. Nevertheless, in the view of sovereign countries, this pan-caucasianism practice is a severe challenge to national and regional security. Predictably, the complexity of peoples in Caucasus will have important impacts on regional situation if other objective conditions are mature.
Confederation of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Ethnic Conflicts and Separatism of Caucasian Peoples, Security in Caucasus, Tiny Ethnic Groups in Caucasus
【Аннотация】Кавказ всегда был известен своими многочисленными этническими группами и их сложным распределением, в разные исторические эпохи он был свидетелем важных событий, влияющих на направление развития региона и его окрестностей. Особая природная и гуманитарная география Кавказа является одним из важных факторов этнического разнообразия региона, поэтому местная история часто имеет чёткие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особенности. Возникновение и развитие ?Конфедерации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с одной стороны, основано на чрезвычайно сложном этническом распределении в регионе, и, с другой стороны, напрямую связано с двумя особыми ?промежуточными периодами? в современную эпоху. Будь то ранняя форма организации после распада Российской империи, или организация ?наследования?, которая снова вышла на историческую арену в конце существования Советского Союза, всё это представляло собой попытки объединения национальных меньшинств на Кавказе и их стремление развиваться по модели сообщества. Однако с точки зрения суверенн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а такая практика с характеристиками ?доктрины пан-Кавказа? является серьёзным вызовом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и рег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Сложная этническая ситуация на Кавказе при иных объективных условиях вновь окажет важное влияние на развитие региона.
【Ключевые слова】Конфедерация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кавказский этнический конфликт и сепаратизм, безопасность Кавказа, 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меньшинства Кавказа
[1] “Caucasian peoples”,,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Caucas ian-peoples
[2] 本文闡述高加索地區種類豐富的語言,目的是展現這一地區民族和文化的多樣性。文中關于高加索地區語言劃分的總結基于既有文獻,但需要說明的是,關于具體的語言種類劃分仍存在一定的爭議。
[3] Kartvelians來自格魯吉亞語,即格魯吉亞人對自己的稱呼,格語為??????????,使用格魯吉亞語(???????,Kartuli),屬高加索語系的一支。
[4] 目前隸屬于高加索語系的語言主要依照地域因素進行劃分,具體包括南高加索地區、東北高加索地區以及西北高加索地區使用的語言。有文獻將高加索語系內部語言根據地域差別進一步劃分為“語族”(可參見熊坤新:《蘇聯民族問題理論與政策研究》,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0頁),但是相關提法在語言學范疇內仍存在爭議。本文這一部分主要呈現依照地域對高加索語系的劃分,并未涉及語言學中關于這一問題的更多內容。
[5] 參見ПовседневнаяжизньгорцевСеверногоКавказав XIX веке/ Ш.М. Казиев, И.В. Карпеев. М. : Молодаягвардия, 2003. С.370-373. 俄語詞“куначество”,指代(高加索地區)來自不同部落、民族的二人之間相互禮遇、維護友誼的古老習俗。“кунак”表示“親友、友人、盟友”,是高加索山民用語。如此在民族學范疇內的概念,證實在北高加索地區存在維系不同族際聯系的特別傳統習俗。
[6]Бурыкина Л.В, Бузаров А.Ш. Проблемы культурной идентичности населения Северо-Кавказского региона (Рецензирована)// Вестник Адыгейск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 Серия 1: 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 философия, история, социология, юриспру -денция, политология, культурология. 2010.
[7] Шеуджен Э.А. Проблемы региональной идентичности в исторической памяти народов Северного Кавказа// Влать. 2014. No.11. C.36.
[8] 該部分中的不同民族分布整理基于相關歷史文獻和網絡百科資源,參見ArthurTsutsiev,, NewHavenandLondon: YaleUniversityPress, 2014.
[9]在沙俄時代,現在的切爾克斯人、阿迪格人和卡巴爾達人被視為使用同一種語言的同一個民族,他們是同屬切爾克斯(阿迪格)族的不同部落分支,分布位于北高加索西部地區。俄羅斯人和土耳其人將其稱之為Черкесы/?erkesy,譯為切爾克斯人,英文稱Circassians,而本民族的語言稱為“阿迪格人(Адыгэ)”。蘇俄及蘇聯時期,當局通過行政地域劃分將切爾克斯人的主要分支予以體現,相關地域涉及的行政單位包括:北高加索邊疆區/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阿迪格自治州,卡拉恰伊-切爾克斯自治州,卡巴爾達-巴爾卡爾自治州(后改為“自治共和國”)。以上行政區劃在蘇聯時期有過多次變化。從當代俄羅斯北高加索聯邦主體的情況來看,蘇聯時期在行政區劃的命名設置得到沿用。
[10], Edited by Moshe Gammer. Routledge Taylor and Francis Group, 2004, p.65. 阿布哈茲人與同樣生活在高加索地區的阿迪格人相近,他們在歷史、語言、文化等方面存在聯系。雖然在地理上有高加索山脈的阻隔,但與阿布哈茲人更為相近的阿巴扎人(Абаза/Abazinians),生活在距離阿迪格更近的北高加索西部,因而增進了這些族裔間的聯系。
[11] 需要說明的是,以上兩部分按照大致由西向東,分高加索南北地區介紹不同的民族分布,但并不囊括全部民族。有些在文中出現的民族及其漢語譯法可能存在一定偏差,故大多同時標注了英語稱謂。
[12] 1922年蘇聯成立時,根據《蘇聯成立條約》,外高加索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作為蘇聯的加盟共和國之一。1936年,亞美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阿塞拜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和格魯吉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成為蘇聯加盟共和國,取代了之前的行政區劃設置。1956年,蘇聯正式確立了15個加盟共和國的行政區劃,并保持到1991年蘇聯解體。在蘇聯的行政區劃中,涉及北高加索以及外高加索民族分布地區均作為相應加盟共和國的組成部分,針對個別民族地區采取自治共和國或自治州的行政設置。例如,格魯吉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下轄阿扎爾和阿布哈茲兩個自治共和國以及南奧塞梯自治州。
[13] “National Forum Aidgylara”中Aidgylara是阿布哈茲語Аидгылара,意為“團結,統一”。該組織于1988年末成立,是代表和反映阿布哈茲民族主義的社會政治運動。
[14] Лакоба Станислав. К вопросу о Кавказской Конфедерации. 28 декабря 2008. http:// www.gazavat. ru/history3.php?rub=11&art=122
[15]與會的民族代表有阿巴扎人、阿布哈茲人、阿瓦爾人、阿迪格人、車臣阿金人(чеченцы- ауховцы或 чеченцы-аккинцы)、達爾金人、卡巴爾達人、拉克人(Лакцы)、奧塞梯人(北奧塞梯和南奧塞梯)、切爾克斯人、車臣人以及沙普蘇格人(Шапсуги)。參見1991年11月2日在蘇呼米“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第三屆會議上簽署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條約》(Договор о Конфедеративном Союзе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16] ?Договор о Конфедеративном Союзе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IIIсъезд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в г. Сухуме, 2 ноября 1991 г.
[17] 國名的俄語和英語譯法分別為Северо-Кавказскийимамат和Caucasian Imamate(1828-1859)。
[18] 這一組織在俄語文獻中也有其他名稱,例如Союзгорцев, Союзобъединённыхгорцев, СоюзгорцевКавказа, СоюзобъединённыхгорцевКавказа.
[19]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Гор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 http://www.hrono.info/organ/ukaz_g/ gorskaja.php; Википедия. Гор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https://dic.academic.ru/dic.nsf/ruwiki/631086
[20] Азамат Джанымбей. Черкеси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реальность. https://www.proza.ru/2013/6/25/823
[21]此處的時間采用當時使用的俄歷,與通用公歷相差13天,因而會議召開的實際日期是公歷1917年5月14日。
[22] ?Договор о Конфедеративном Союзе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III съезд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в г. Сухуме, 2 ноября 1991 г.
[23] Имамат譯為“伊瑪瑪特”,是穆斯林神權制國家的通稱,是“教長國”的意思。參見侯艾君:《車臣始末》,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年,第23頁。
[24] 侯艾君:《車臣始末》,第23頁。
[25] “伊瑪目沙米爾”是北高加索伊瑪瑪特第三任伊瑪目(имам,來自阿拉伯語,譯為清真寺神職領導,可被理解為宗教領袖、教長)。
[26]Алиев Х.А.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 и традиции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Северного Кавказа. Вестник Российск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 дружбы народов. Серия: Политология. С.152.
[27] 根據蘇俄政府1921年1月20日的命令,在北高加索地區建立“山民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Горскаяавтономнаясоветская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республика)”,隸屬于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根據區劃,該共和國包含7個區(округ):巴爾卡爾區、季格拉區、印古什區、卡巴爾達區、卡拉恰伊區、奧塞梯區、車臣區。根據1920年的人口統計數據,該共和國的民族數量超過20多個。
[28]“車臣-山民國家社會主義地下組織(Чечено-горская национал-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подпольная организация)”于1941年11月成立,該組織曾多次更名,組織者與蘇維埃政權對立,反對俄羅斯的統治。這一出現在車臣、印古什的反蘇運動,有法西斯德國的支持。
[29] АзаровВиталий, МарущенкоВладимир. Кавказ в составе России// Красная звезда.19 января 2001 г.
[30] Литвинова Т.Н. Этно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движения Северного Кавказа в региональном политическом процессе// Теория и практика 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 развития. 2013. №.9. С.236.
[31]張建華:《蘇聯民族問題的歷史考察》,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47頁。
[32] Виталий Воропаев. Из истории колонизации Северного Кавказа (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о графии)// Власть. 2010. №.8. C.172.
[33] Горская автономная советская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
[34] 熊坤新:《蘇聯民族問題理論與政策研究》,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70-73頁。
[35] ?Союзный договор между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й Советской Республикой Грузии и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й Советской Республикой Абхазии? от 16 декабря 1921 г.
[36] Stanislav Lakoba, “Abkhazia is Abkhazia”,, 1995, Vol.14, No.1, pp. 97-105.
[37] Svetlana Chervonnaya,, Glastonbury: Gothic Image Publications, 1994, pp.129-131.
[38] 英文文獻中也有Musa Shanib的譯法。
[39] Svetlana Chervonnaya,, p.131.
[40] 可參見1997年2月發布的“關于種族清除政策事實的結論報告”,Овыявленныхфактахполитикиэтническойчистки—геноцида, проводимойнатерриторииАбхазии (Грузия) инеобходимостипередачивиновныхлицврукиправосудиявсоответствиис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мипринципаминадлежащегосудебногопроцесса. Заключение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комиссии Грузии по установлению фактов политики этнической чистки — геноцида, проводимой в отношении грузинского населения Абхазии, Грузия, и передачи материалов в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трибунал.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910271 11846/; http://geocities.com/abkhazia_dream/public/19.htm
[41] Georgia/Abkhazia, “Violations of the laws of war and Russia’s role in the conflict”,, March 1995, Vol.7, No.7, pp.7-8.
[42]“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于1992年10月去除了其名稱中的“山地”一詞。
[43] Общенациональный Конгресс Чеченского Народа/ОКЧН
[44] Чечен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 Ичкерия
[45] Стенограмма заседания 13 декабря 1994 г. Федераль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ая Дума. http://transcript.duma.gov.ru/node/3123/
[46] “To the Chechen Delegation, Participating in the Assembly of the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5 September 1992, No.171, p.3; David Matsaberidze, “The Confederation of the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and the conflict over Abkhazia”,, 2012, Vol.6, No.2, pp.40-41.
[47] “Appeal to the President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Boris Eltsin”,, 3 November 1993, No.238, p.2; David Matsaberidze, “The Confederation of the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and the conflict over Abkhazia”, p.43.
[48] “Press Conference of Eduard Shevardnadze”,, 7 October 1992, No. 204; David Matsaberidze, “The Confederation of the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and the conflict over Abkhazia”, p.45.
[49],Edited by Moshe Gammer, Routledge Taylor and Francis Group, 2004, p.47.
[50] David Matsaberidze, “The Confederation of the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 and the conflict over Abkhazia”, p.45.
[51] “泛高加索主義”的概念出現在一些介紹高加索地區歷史的文獻中,特別針對蘇聯解體前后在這一地區建立不同民族之間合作、聯合關系的主張。例如類似“高加索共同家園”的概念,體現出“泛高加索主義”思想。可參見Georgi M. Derluguian,, VERSO, London, NewYork, 2004, pp.264-265, 271.
[52] ?Договор о Конфедеративном Союзе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III съезд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 в г. Сухуме, 2 ноября 1991 г.
[53] 參見“RemarksofGeorgianPresidentMikheilSaakashviliatthe 65thSessionoftheUnitedNationsGeneralAssembly”, September 23, 2010, NewYork.
[54] Tracy German,Ashgate Publishing limited, 2012, p.17.
[55] 參見, Ed. by Bruno Coppieters et al., London, Potland(Or.): Cass, 1998.
[56] Georgi M. Derluguian,, London, New York: VERSO, 2004, p.236.
[57] Georgi M. Derluguian,, pp.263-264.
[58] Kingdom of Kartli-Kakheti
[59] Ghia Nodia, “Components of the Georgian National Idea: An Outline”,, 2010, p.88.
[60] 王逸舟等著:《恐怖主義溯源(修訂版)》,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222頁。此處“高加索山地民族聯合會”正是本文中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在車臣-印古什共和國實施緊急狀態》(?О введении чрезвычайного положения в Чечено- Ингушской республике?)的命令于1991年11月7日簽發。
[61]參見Маркедонов.C.M. Сепаратизм на Большом Кавказе в постсоветский период: Предпосылки, итог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Актуальные проблемы Европы: проблемно-темати ческий сборник. 2009. C.39-64.
D815
A
1009-721X(2019)05-0141(28)
*“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俄文譯作Конфедерация горских народов Кавказа,英文名稱為Confederation of Mountain Peoples of the Caucasus,后改為Confederation of the Peoples of the Caucasus,國內有文獻譯作“高加索山地民族聯合會”、“高加索邦聯”等。confederation有邦聯、聯盟的含義,而“邦聯”具有的特定政治學含義與當時高加索山地民族的實際情況存在差異,并且考慮到該組織在蘇聯解體前后數次易名,因而本文將其稱作“高加索山地民族聯盟”。
**石靖,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崔 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