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指代筆翰墨情

張愷新

指畫又稱手指畫、指頭畫或指墨畫，即以手指代替畫筆，蘸墨、著色，在宣紙或絲絹等載體上作畫的一種民間美術形式。指畫是中國傳統國畫的一個綺麗分支，是中國民間藝術中的瑰寶。指畫藝術作為獨特的民間藝術形式具有寶貴的人文價值、藝術價值、民俗價值。2006年，指畫藝術被確定為遼寧省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筆者在整理地方歷史文化檔案資料過程中，曾有幸收集到昔日清朝指畫大師高其佩的史料，從中更能領略到指畫藝術之魅力。

指畫技法獨特、風格鮮明，歷史上在不同地域都曾有指畫藝術出現。高其佩是目前公認的鐵嶺指畫藝術創始人。高其佩的官職不低，曾任清朝雍正年間的刑部侍郎、漢軍正紅旗都統，但在官修《清史稿》中，高其佩的傳記不是被列入官宦之中，而是歸入“藝文志”，可見其指畫藝術的影響。高其佩的侄孫高秉在其少年時代就親眼目睹高其佩作畫，飽受言傳身教，后著成《指頭畫說》，記載了高其佩指頭畫的畫法、風格及趣聞軼事。高秉在《指頭畫說》中記載，高其佩8歲開始學畫，早期的臨摹主要用毛筆，少年時代隨其叔父高承爵游歷廣東、云南、湖南、安徽等省，在廣東時官衙內有一個叫吳韋的儒學教師能用手指作畫，高其佩臨摹吳韋所繪指畫后，對指畫產生了濃厚興趣。

說到高其佩的指畫淵源，有“畫從夢授”的說法，這似乎有點神話色彩，但在高其佩和其子高剛、侄孫高秉撰寫的文字中竟然都發現了相關記述。高其佩本人在一幅畫作的題跋上寫道：“余幼好工畫，每數月始就一稿，畫成嘗失血不顧也。后思作寫意，而未能與古人頡頏，心竊不甘。午睡，夢老人引至一室，上下四圍皆土，以水啜之其間，形肖無不備，而畫理神妙，能非人意所能構致，以指因之，頗合其奧，寤而求諸，凡物莫不有畫，遂廢筆者三十余年……”這段話的意思是說，自己從小作畫喜好工筆，耗時數月才完成一件作品，以致畫得手指流血，后來想改用寫意手法，但苦于不能與古人并肩，很不甘心，一天午睡時夢見老人將其引入四周皆土的屋子，用口含水噴在墻上，水在墻上滲化成神異的圖畫，然后用手指去畫，盡得其妙，高其佩醒來后發現很多物象都可以用手指畫出，于是三十多年都不再用筆作畫。高其佩有一方印章就叫“畫從夢授，夢自心成”。

無論是受吳韋先生啟發還是“畫從夢授”之說都說明，高其佩的指畫藝術是在前人基礎上領悟、創新和發揚的。雖然指畫在高其佩以前就有人嘗試，但真正使指畫成為一個流派，與其他畫種并立則是高其佩的功勞，因此他被尊稱為指畫的鼻祖和宗師。1989年上海書畫出版社的《高其佩畫集》在前言中指出：“高其佩為我國17世紀著名之開派畫家。一生從事繪畫創作，得傳統之助，造化之力，勇于探索，終成一代宗師，藝苑名宿，影響后世畫壇既深且巨。”綜合高其佩的藝術成就，這段評價是相當中肯的。

高其佩的指畫作品在題材選擇上力求充滿生活氣息，從虛幻的鬼神、壯美的河山、多姿的禽鳥、嬉戲的魚蝦到漁夫、樵夫、隱士、耕者，一切題材均取之于生活。就拿畫虎來說，高其佩在隨從康熙皇帝到木蘭圍場圍獵期間，經常到野外尋找老虎，多次與老虎相遇，幾經歷險，因此畫作中的老虎神態自然。高其佩的指畫構圖簡潔而獨特，還拿畫虎舉例，高其佩畫虎時為了突出遠和近的視覺效果，打破了中國傳統繪畫一味使用的散點透射法，兼用焦點透視;再比如《荷花圖》上一片荷葉就占去半幅以上的畫面，這樣處理雖然不拘常規，但讓人感到不空虛也不擁擠，而且于和諧中充滿新意。高其佩的指畫作品立意不俗，常能讓人感受到畫外之音，如《雁行圖》畫的是萬里長空中的一道插天峽門，兩邊門扇似的山崖光禿禿的，高低不等，一行大雁朝峽門飛來……再看畫作題跋上寫道：“兩立不齊朋友路，一行叫破弟兄關”，分明是說，兩立的朋友有高有低，弟兄設置的障礙難以逾越，從中不難感受到高其佩本人人生中體驗到太多辛酸。

高其佩一生中兩次因事罷官，盡管生活經歷了許多坎坷，但他始終矢志指畫，沒有因為做官而放棄指畫藝術。高其佩曾于雍正年間奉詔入圓明園如意館作畫前后達三四年時間，一生創作指畫多達五六萬幅，堪稱高產畫家。畫作取材包括人物、花鳥、蟲魚、走獸、菜蔬、山水、江帆、鐘馗等，《清史稿》評價高其佩：“畫有奇致，人物、山水并蒼渾沉厚，衣紋如草篆，一袖數折。尤善指畫，嘗畫黃初平叱石成羊，或已成羊而起立，或將成而未起，或半成而未離為石，風趣橫生。畫龍、虎皆極其態。其筆畫之佳，幾無人知之。”高其佩的指畫作品有《鐘馗變相冊》《渡海觀音圖》《高崗獨立圖》等傳世。臺北“故宮博物院”現藏有高其佩的《山高水長圖》《江山春靄圖》《春景寫生花鳥》《八駿圖》等。遺憾的是，“月可百幅、歲可千幅，自弱冠至七旬不下五六萬幅”的高其佩指畫作品，目前留存的數量只有二百余件。

高其佩的指畫在當時很受人們歡迎和好評，其畫風對“揚州八怪”和現代畫家潘天壽等都有一定影響。高其佩在世時，他的指畫作品就已經傳到朝鮮、日本等國家，其親傳弟子有鐵嶺人李世倬、朱倫翰（均為高其佩外甥），以及他的侄孫高秉等。除家族傳承外，指畫藝術還通過社會傳承等方式得以延續和發展，頗有名氣并載于歷史典籍的指畫家有近二百人，如傅雯、高鳳翰、甘士調等，他們大多是鐵嶺人。

由于開宗立派的指畫大師高其佩就是鐵嶺籍和鐵嶺指畫代不乏人，指畫已經成為鐵嶺地域文化的一個標志性符號。鐵嶺被譽為“指畫藝術之鄉”。三百多年來，鐵嶺指畫形成了有序傳承，如民國時期有李梓鄭、王均衡、劉乃剛等從事指畫創作;新中國建立后至改革開放時期，指畫得到復蘇，寧斧成、端木蕻良等文化界名人都曾創作出指畫作品，當代著名指畫家楊一墨在指畫藝術領域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成為鐵嶺指畫傳承的領軍人物，被著名書畫鑒賞家楊仁愷稱為“高其佩三百年后的指畫傳人”。楊一墨的指畫藝術繼承了高其佩的衣缽，并有所創新發展，其筆下的山水、花鳥、人物均臻妙境，呈現出渾厚恢弘、雅逸高蹈的獨特風貌，受到美術界的關注與好評。楊一墨的現實題材指畫，注入了雅俗共賞的現代審美趣味，擺脫了前人的意境和圖式，而且傾其全力謳歌家鄉鐵嶺山川風物。

楊一墨作畫時，手指、手掌、拳頭和手背都是畫筆，如在畫山水時，楊一墨先用小手指側掌推拉，分割畫面，成樹干，再用各指側畫壯線，成樹枝，然后用指甲勾勒樹葉，用多指畫山坡石，多指齊力回腕點苔葉，四指甲肉彈跳畫水紋，中指或小指畫人物，用手掌心盛墨、渲染、潑破，最后用指頭落款。這一系列動作可謂渾然天成，直接隨意，好不痛快。楊一墨最擅長山水畫，他的代表作品《綠色家園系列》具體生動地再現了自然風光，把水彩畫、油畫的技法引入水墨，以墨筆為主，輔之以色彩，做到了“色不礙墨”，色彩與水墨互動共生，譜寫成動人魂魄的“心曲”。

藝術需要不斷創新。從2003年開始，楊一墨開始嘗試“瓷畫”創作，即用特殊的顏料在瓷器上進行指畫創作，堪稱挑戰高難。因為瓷瓶是圓的，在瓷器上作畫時既要考慮到圓禿對畫面的影響，又要兼顧整體畫面的效果，考驗著畫家的功力。由于楊一墨的畫作精湛，江西景德鎮市部分陶瓷企業常年邀請他在景德鎮創作用指畫藝術打造的“瓷畫”。楊一墨幾十年來一直致力于指畫藝術復興，對培養后繼畫家傾注了大量心血，在楊一墨等人的大力呼吁和多方奔走下，鐵嶺中國手指畫研究院、鐵嶺指畫傳承基地相繼組建并面向社會常年開設指畫培訓班，指畫藝術從民間自發傳承走上了政府出資、有計劃、有步驟的系統傳承道路。

目前，鐵嶺全市范圍內經常從事指畫創作人員有100多人，吳潤齡、王曉峰、劉永春、張曉風、楊春、王殿辰、于一丁等畫家創作的指畫作品多次在國內外一些美術展賽中參展獲獎，先后出版了《鐵嶺文史資料·指畫專輯》《鐵嶺手指畫》《手指畫與鐵嶺》《指墨風采》《指頭生活三百年》等二十余種指畫作品集和指畫知識普及讀物，老百姓對指畫藝術的欣賞品位也在逐漸提升，日本、新加坡、法國等國家的美術愛好者也有慕名來鐵嶺學習指畫創作的。現在，鐵嶺市正在積極創造條件，爭取早日將高其佩故里的鐵嶺指畫藝術申報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支由老中青三代指畫家組成的指畫團隊，正在肩負著指畫藝術復興的職責與使命，譜寫著指畫藝術的新時代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