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父母口中的“不要”

劉世河

父親被小妹接走已經第五天了，我有點不放心，便趁著雙休日驅車趕往住在郊區的小妹家。

其實，所謂不放心，并非擔心小妹兩口子對父親不夠好，而是因為我深知干了大半輩子企業領導的父親，極愛面兒，但又喜歡別人能夠投其所好。小妹生性大大咧咧，說話從來不帶拐彎的。所以，我唯恐她就是滿心滿意地想盡盡一個做女兒的孝心，卻終因無法正確領會父親的心思而讓這份孝行事倍功半。

果然不出所料，我剛進門，屁股還沒坐熱，父親就瞅準了小妹出去買東西的空當，小聲對我說：“吃完飯，下午我就跟你回去啊！”

“怎么，住的不習慣？可當初你們爺倆定好了說要住一個月的，這才五天，你就反悔啦？那可不行。”我一邊安慰著父親，一邊又哄小孩似的對父親說，“是不是這小丫頭片子欺負你了？沒事，看我怎么收拾她！”

“沒有，沒有，你妹哪能欺負我？”父親連連擺著手，“是我自己老感覺住的不踏實嘛！”

其實，父親所說的不踏實也就是不開心的意思。待午飯后，趁父親午睡，我委婉一問，沒想到小妹竟也有一肚子“苦水”：“剛到那天，我要給咱爸接風，還特意把我公公也請來作陪，問爸是去飯店，還是在家吃？咱爸說，又不是外人，去飯店花那冤枉錢干啥。我便依了他。可是結果那頓飯，我看咱爸吃的好像并不怎么開心。整頓飯吃下來幾乎沒說幾句話，吃完后撂下飯碗，就直接回里屋睡覺去了。我以為肯定是一路顛簸累了，就沒在意。第二天，我又專門從超市買了豬頭肉和咸魚回家，但咱爸好像還是不怎么愛吃，我就納悶了，咱每次回家吃飯，爸不一直都是要切上一盤豬頭肉，再煎一條咸鲅魚的嗎，怎么到我家就不愿意吃了呢？”

聽完小妹的一番嘮叨，我立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父親嘴上說不去飯店，其實心里未必真的不想去。畢竟這是自打三年前小妹嫁人后父親還是頭一回比較正式地走閨女家，吃什么并不重要，關鍵是父親骨子里認為去飯店吃顯得重義些。而且若是閨女和親家在飯店給他接的風，他回來后跟他那幫老哥們也好顯擺顯擺！顯然小妹并沒有真正領會到父親的心思，所以那頓接風宴才吃的不怎么開心。至于那豬頭肉和咸魚，粗心的小妹一定是忘了，那哪是父親最愛吃的呀，那是我們兄妹倆最愛吃的，所以我們每次回家父親才會必備的。而且，豬頭肉絕對只買胡同口那一家的，因為小時候我和小妹就得意那家的口味，而咸鲅魚也必是甜曬的那種，用油一煎，外焦里嫩，特別好吃。每次老爺子其實都很少動筷，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享用。閑聊時我曾經問過父親最幸福的事是啥，他說，就是看著你們兄妹倆狼吞虎咽地吃我燒的菜，你們吃得越香，我心里越得勁兒。

不用問，小妹肯定是怕父親累著，而自己動手煎的魚。但她卻不曉得讓一個廚藝精湛又極愛下廚的父親，干等在那里坐享其成，那簡直就是一種煎熬。

其實以前我也是，總想自己下廚讓父親在一邊喝喝茶、歇一歇，可漸漸發現這樣做反而讓父親感到不舒服，后來我便借口自己的廚藝不精，讓老父親來掌勺，而我給他當下手。果然父親立馬就一臉春風了。

記得小時候我每次跟著父母上街，總盼望他們能夠猜到自己心里最想要的玩具或零食是啥，而他們竟然很厲害，幾乎每次都能猜中。現在父母老了，老成了孩子，也該輪到我們來猜一猜他們的心思了。而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我們不去猜，或者猜不中，他們也斷然不會怪我們，更不會說出口的，只會將委屈獨自咽下，然后再躲在光陰的深處一點一點慢慢消化。人前人后，我們常常不無深情地說著諸如一定要善待父母這樣的話，那么這個善待不妨就從耐心地去猜一猜他們的心思開始，其實很簡單，就是當他們說“不要”的時候，你別太當真就行了。

（王文炎摘自《家庭百事通》2019年第4期 圖/瀠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