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找我，外婆用上了智能手機

@趙 挺

一

那一年，我沒什么事情干，就準備環游世界。

我買了一個六十升的大包，里面胡亂塞了一些東西，然后就背著這個窮游大包去向外婆告別。

外婆見我來了還背著這么大一個包，就說：“來就來，不要買這么多東西?！?/p>

我抱緊大包尷尬了三秒，只能從包里翻出準備在火車上吃喝的一瓶脈動和一包蘇打餅干意思意思，說：“來，給你。”

“都放回去，一會兒我拿個大袋子來裝就行。”

我忙將包的拉鏈拉上說：“我一會兒得出趟門?！?/p>

外婆愣了一下說：“那好，我送你?！?/p>

“別送我啊，你都不知道火車站怎么走。”

“我就送你到門口。”外婆說。

外婆就站在門口看著我離開，突然她又跑上來拉住我，舉起塑料袋說：“你包里的東西忘記給我了。”

我一臉愕然，又拿出那瓶脈動和那包蘇打餅干，外婆裝進塑料袋說：“還有呢？”

我看看里面一大包換洗的衣服和兩桶康師傅泡面，一臉尷尬地看著外婆，外婆拎著塑料袋說：“沒啦？行，那你去吧?！?/p>

外婆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轉過來說：“你這么可憐，要不還給你吧？”

二

那一天，十一月的深秋，我爬上了去廣西的綠皮火車，兩天后又坐汽車去了越南。

在深夜到來的時候，汽車停在離邊境不遠的一條土路邊。我在這里看到了這輩子從沒見到過的星空。我不知道和誰去說這美麗的星空。我本能地拿起手機，發現連上了WiFi。有一個新加的微信空白頭像的人連續給我發了六七條語音。

我按下第一條，里面接連傳來溫暖的聲音：

“阿挺啊，我是你外婆啦，你還好嗎？哈哈哈哈哈?！?/p>

“你現在在干嗎？吃飯了沒有呀？”

“國外東西好不好吃？天氣越來越冷，睡覺要蓋兩條被子?！?/p>

……

在這異國他鄉，在這美麗的星空下，東南亞旱季的暖風正吹過我的全身，好像小時候外婆溫暖的手臂，攬我入睡。

我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多，此時中國時間是十二點多，外婆應該早就進入了夢鄉。我看著滿天的繁星，給外婆發了一條語音：“我是阿挺，外婆，你還好嗎？”

然后我就看了半小時的星空，準備再次上車。

此時微信有了提示音，外婆竟然發來了語音：“哦，阿挺啊，這么晚還沒睡?。俊?/p>

我忙拿起手機說：“你怎么還沒睡？”

外婆回：“我睡了一覺了啊，休息會兒，再睡?！?/p>

我說：“睡覺還要休息會兒再睡嗎？”

外婆回：“你趕緊睡覺啊，記得被子要蓋牢，腳不要露在外面，手腳都要放到被窩里?！?/p>

我躺在通鋪里說：“你不用太想我，我馬上就可以回來了。”

三

汽車發動，沿著土路緩緩往前開去，我趕緊又加了一句：“你早點睡啊，我馬上就回來看你，給你買了很多好吃的?！?/p>

我第二天早上六點才到達瑯勃拉邦，從瑯勃拉邦又坐了十二個小時的汽車到了老撾首都萬象，從萬象又坐了一天兩夜的國際大巴終于到了昆明，在市區匆匆買了鮮花餅然后就坐上了回寧波的飛機。

我沒來得及回家，就帶著五盒鮮花餅去了外婆家。

外婆上上下下端詳了我很久，才打開盒子拿著鮮花餅咬了一口說：“哇，這么好吃？”

我被這一聲“哇”嚇了一跳。

外婆問：“哪個國家帶來的？”

我支吾說：“老……老撾。”

外婆說：“名字這么難聽，東西倒蠻好吃的。”

說完，外婆就一口一個，然后也給我一個，我說我吃過了。外婆嘴里塞著鮮花餅說：“莫騙我哦?！?/p>

那一天外婆吃了大半盒的鮮花餅，邊吃邊拿出一只搞促銷送的國產智能機說：“我也會弄微信了，對了，我老年大學準備學計算機，以后和你隨時溝通。”

我打開這部智能機，只見界面就是和我的微信對話框，我隨意地按著返回鍵，退到桌面。

外婆一把奪過手機說：“你干嗎，都給我弄掉了，我還怎么和你聊天？”

“你可以再打開微信啊。”

外婆說：“太復雜了，隔壁年輕人教我的時候說這樣別動，想和你說話的時候就按住說話，聽的話按一下就好了，現在被你弄沒了?！?/p>

我又打開微信，回到外婆和我的對話框。

外婆說：“對，就這樣，別動它了?！?/p>

她左手拿著那部廉價的國產智能機，右手拿起鮮花餅，說：“真好吃，下次再給買一點，好嗎？”

二十年前，我也是這樣，在外婆家，啃著肯德基的大雞塊對外婆說：“真好吃，下次再給我買一點，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