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

@戴 民

我的師傅“阿胡子”

23歲那年，我惜別軍營，換上一身藍色戎裝步入警營。那天，新警培訓班宣布結束，一群生龍活虎的伙伴都等著師傅領人，我等了很久，一個滿腮胡須、50多歲模樣的人走了進來，政治處徐主任指著我對那人道：“給你留了一個我們這里最優秀的，你得好好謝我！”我怔怔地望著這個被指定的師傅，心里既郁悶又別扭。培訓班上，偵察兵出身的我，局里大院的人早就摸了個底。面前這個人，別人都不呼他的名字，上上下下都叫他“阿胡子”，乍一聽這般稱呼，這人在我心里就“矮”了三分。

整個夏天，黃浦江里時常有人游泳溺水而亡，尸體受水浸泡，烈日一旦烘烤，奇臭的味道直刺鼻囊，頭一回觸摸尸體，我不免膽戰心驚。師傅不慌不忙，拿著卷尺丈量尸身，搬弄死者巨人狀的頭，仔細端詳死者頭部五官，察看每一處肢體。太陽底下，尸體嚴重腐敗，表皮裹不住發酵膨脹的軀體，驀地紛紛蛻落，情景驚魂駭人，我見狀恨不得抽身而逃，師傅早就洞悉我心，吩咐我去買些蚊香來祛味道，我如釋重負，飛身而去。回來的時候，尸體裹進了尸袋，我漸漸才回過魂來。

是夜，師傅喝他最喜歡的酒，可我什么也咽不下，腦子里全是恐怖的畫面，人也比平常木訥了幾分。師傅拿他鼓鈴一樣的大眼瞪我，目光幾回在我臉上游移，像在翻閱一本爛熟于心的書。半晌，他沖我嚷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活人！”

一戰成名

那一天，市建工局閔行供應站里死了一個人，站里電焊工李某血肉模糊躺在一張鉗工操作臺下。局里刑偵隊察看現場后，定論死者凌晨偷偷摸摸干私活，從作業臺上不慎墜地而亡。然后，通知治安科按非正常死亡處理。科里領導照例派師傅前往打理。

師傅在車間現場轉了幾圈，然后直奔醫院太平間，獨個翻出尸體仔細勘驗，死者的腦殼儼然血葫蘆一般，師傅戴上塑料手套，在死者頭上輕撫慢捋，還真看出了蹊蹺，神情嚴肅地回科里向科長匯報他的結論：死者系他殺！科長也沒多想，回話說：“吃飽了撐的！人家刑偵隊都有結論了，你搞什么名堂？”師傅卻很淡定，與科長頂起了嘴，同事們一旁輕慢打趣，總之，沒人信他。師傅被惹得性起，正色道：“我發現死者不是墜地而死，跌死的人頭上豈會有兩三處創口？再說，才一米多高的操作臺上不可能跌死個人，不信的話可以隨我到太平間里去看一看！”

法醫證實了師傅的判斷，死者頭顱系粉碎性骨折，伴有交叉裂傷，與僅從一米多點高的作業臺上摔下而死不符，顯然，有人偽造了現場。局長發話，一眾偵查員魚貫而出，模樣有些“狼狽不堪”，還好，他們挖出了兇手竟是供應站里的“大紅人”，一位優秀黨員和連續兩年的先進工作者管某。

案情很簡單，那個“兩面人”的“風流韻事”，有一回被死者李某撞個正著，李某不時在管某那里敲竹杠，最終惹來殺身之禍。這天清晨，管某叫上李某，借口幫人干點私活，加工錘擊一件金屬物品，由李某埋頭掌撫，管某伺機背后連續錘擊李某頭部，完事后偽造了李某干私活墜地而死的假象。

這事讓師傅在局里聲譽鵲起，院里的人見著他有些日子沒再叫他“阿胡子”，連科長也面露喜色地稱呼他老嚴。師傅那些天如拂春風，有些靦腆，還如同沒有酒的日子一樣不自在。

女工之死

還是那個烈日炎炎的夏天，上海電機廠一幢職工宿舍臭氣熏天，年輕貌美的女工周某被人發現死在宿舍頂層的尖角夾層內，蛆蠅縈繞尸身，他人都避而遠之。我同師傅出現場，師傅挪動微胖的身軀，只身爬進悶熱逼仄的夾層。

那一刻，師傅爬進去了，我卻似掉入身不由己的陷阱，想著如何爬出這駭人驚魂的“魔窟”。師傅在上抱著尸身往下挪動，我不得不挺著戰栗的雙腿往下接尸，那場景，一輩子也忘不掉。師傅跳將下來，呼了一支煙，坦然朝我聳了聳肩，全然未將我驚恐萬分的表情放在眼里，返身又鉆進夾層里搜索遺物，片刻，取出一只藥瓶，還告訴我，他數了數，夾層的地面上竟有十八只黃豆般大小的綠頭蒼蠅。

師徒臨時找了一家醫院的太平間，請來法醫解剖尸體，定論是服了大量的安眠藥自殺。

年輕漂亮的女工令人費解地死在單位宿舍夾層里，給人無限想象的空間，一時半會兒，各種揣測與傳言沸沸揚揚。死者家屬反復無奈地找師傅討個說法。師傅依他的經驗，推測死者可能有抑郁病史，但是死者家屬并沒有反映此種情況。烈日當空，我跟著師傅跑遍了全市精神病防治院，在徐匯一家精神病醫院，果真發現死者瞞著親人在這家醫院就診的記錄。主治醫生說，姑娘近期患有嚴重的抑郁癥，病歷顯示，具有自殺傾向。醫生還說，這屬于病人的隱私，按病人的意愿沒有通知家屬和單位，師傅聞聽此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沉默無言。回局后，寫結案報告時，嘴里喃喃自語：“作孽啊，作孽啊！”

平凡而重要的“石子”

多年后，我當上了局里的刑偵隊長，三天兩頭跑殯儀館，都成了家常便飯。有一天，我在局里遇上了退休后的師傅，跟他講，如今，我遇見死人，都有些“興奮感”了，因為死人身上有破案的秘密，死者那里才是核心現場。師傅拍拍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有職業警察的腔調啦。”

師傅是警察業界一個很普通的人，常年辛苦，伴有高血壓，加上嗜酒如命，退休不久，便在一個冬日的黎明撒手西去。我靜默地佇立在他遺像前，遙想那些與他相伴的日子，他的平凡和庸常一如腳下石子，微不足道，但是，治安工作就是在鋪就平安大道，斷然少不了一顆顆不起眼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