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叩開那扇門

王藝偉 任曉萌

黯然古香，莫流淌。青苔印壁，情深處。駐聞，細望，輕叩，倚門回首。

微雨過后的清晨，我隨父親來到了已七年未回的老家。脫離城市的桎梏和喧囂，我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悠悠的小巷。家門上僅有的大鐵鎖已經銹跡斑斑，遠處望去竟顯得有些突兀。我踏進老家的小院，院子中央的老梧桐樹伸長著參差不齊的枝干，還有那蜿蜒盤繞在細柱上的葡萄藤架，略顯著蔫黃和稀疏，墻角處堆積著許多枯黃落葉，一陣風吹來，落葉便凌亂地翻起。院子少了以往的生氣，多了份無聲的凄涼，少了溫暖的面容，多了份沉默的孤獨。

我深吸一口氣，無意一瞥，望見了北屋的那扇在青蒼地面之上的柴門。門的邊沿處積滿了灰塵，油漆已然剝落，露出了原本的木色。我走上前輕叩開半掩的門，隨著“吱呀”一聲，瞬間記憶回到了七年前......

中午陽光正好，大人們去學校接回小孩，街道里充滿了大人的談笑聲和小孩子的嬉鬧聲，這時候應該是一天之中街道最熱鬧的時候了。各家各院陸續響起了案板上切菜聲、洗衣機轟隆隆的聲響，大人批評吵鬧的孩子的聲音，還有院子里偶爾傳來的狗叫聲。祖母去接我放學回家，調皮的我一口氣提前跑回明亮的小院，顧不得扔下書包和洗手，就從葡萄藤上摘下幾顆半熟未熟的青葡萄，往衣服上一擦就往嘴里塞，結果被酸的倒牙咧嘴。“吱呀”一聲，我輕輕推開廚房的柴門探頭瞅，幾縷香氣迎面拂來。祖父正坐在板凳上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填著柴火。火候差不多時，揭起鍋蓋，霎時間整個屋子霧氣騰起。祖父隨即拿起雞蛋向鍋沿輕輕一磕，面條上立刻浮起誘人的“紅日白光”。祖父年輕時當過兵，千起活來也干凈利索。瞧見我趴在門邊，便露出慈祥的笑容：“小饞貓回來吃飯啦？”然后大家咯咯笑成一團。

午飯后，陽光照得柴門發亮，門沿的木屑微微卷起，我蹲在柴門前玩耍，忽而偷偷躲到門后突然故意嚇祖父一跳，祖父也故意“啊”的一聲，年幼的我果真認為祖父被嚇到了，于是得意著咯咯大笑著跑開。那時的我總會認為祖父有一雙會變魔術的手，折來幾根枝條削一削，在布上畫上兇猛的老鷹腦袋的圖案，一會兒工夫，一個活生生的“老鷹風箏”就扎完成了。我拿著風箏滿院的奔跑，常常跑的滿頭大汗，祖父眉頭一皺，一邊假裝生氣責怪我，一邊為我擦去額頭上的汗。一陣微風吹來，門上面貼的紅色"福"字在風中搖曳著，幾只小蟲懶洋洋地趴在門邊緣“曬太陽”，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很緩慢的流淌著。柴門靜靜地敞開著，她仿佛在微笑而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也為此刻的溫馨之所動容，不躁，不沉。

晚上，朦朧月光映著慵懶的行云，稀稀落落的星際顯得格外清晰。家家戶戶的大人們都在晚飯過后，聚集在一起拉家常，小孩子們圍在一堆兒聽老人講神話故事，聽夠了就任性地玩玩捉迷藏、跳房子。祖父提來馬扎，我拖著毯子鋪在門前，躺在毯子上，抬頭望著天空數星星，看北斗七星；無聊時就聽祖父講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聽哪吒鬧海，聽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更多時候，祖父會微望著夜空輕唱著戲曲，兩手有規律打著節拍。聲音咿咿呀呀，起起落落，我雙手托著下巴靜靜聽著，“看這些花陰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零，照奴孤零……”此時此刻，月光散落滿院，斜輝映到柴門上，如覆蓋了一層清冷靜謐的紗，她似乎也在如癡如醉傾聽著，直到裊裊的戲曲聲在遠處飄然，掛在婆娑的樹梢上。

我黯然佇立在柴門前。環顧四周，視線落到了小火爐上，經過這么多年，它已經變得破舊不堪，被雜物堆掩著。腦海中浮現那熟悉而又模糊的輪廓，那個慈祥帶著微笑的臉龐。記憶中那時候每到過冬，家里會備下很多白菜和紅薯，白菜會用大棉被蓋起來儲藏。祖父接我放學回家總是和我圍坐在小火爐旁，把手心搓熱，用溫暖的大手捂住我冰涼的小手。趁我不注意，拉開火爐底部的盛灰匣子，用鉤子扒開炭灰，夾出烤的微糊、冒著熱氣的紅薯，輕輕彈去炭灰，慢慢剝開皮，紅薯瓤冒著熱氣，特別誘人。看著我吃的狼吞虎咽，祖父開心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記憶里這么多年再也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紅薯，也許這份獨特的味道，永遠留在了那個火爐旁。

恍惚之間，眼眶多了些濕潤，視線也模糊了起來。這一刻，時間聲響如塵埃落地，隨著"吱呀"聲的墜落，我仿佛看到了那年邁的身影在忙碌著生火做飯，桌子上散著熱氣的桂花餅；我仿佛又聽到了藏在屋檐里的悠渺的戲曲聲，幽轉飄揚，咿咿呀呀，....此時，不知又從何處傳來了老式掛鐘擊點的聲音，一聲，兩聲，三聲，四聲…十二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我用手輕撫柴門的棱角，陪伴著小院幾十年載的柴門，隨時間流逝也變成了守護院落的老者。脫離城市的喧囂與繁華，來到寧靜塵樸的小院，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聲音，讓一切壓力和煩躁悄然消失，剩下僅有的是心的釋然和安定。

偌大的城市里擁擠而忙碌，這個時代彷佛變得盛開的太快，凋落的也太快，很多人實現了夢想，卻丟失了初心。沙上有印，風中有音，光中則有影。在我的生命里，這個小院里承載了時間的重量，融親情與童真，彌足珍貴。那是記憶最初的地方，那是平凡而深刻的親情，那是承載著初衷的門。

杳杳鐘聲，星辰點點，歲月且長青。當時間恣意流過柴門，輕叩，細望，駐聞，倚門回首。

作者簡介：

王藝偉（1999—），性別：女，漢族，籍貫：山東省濰坊壽光市；

任曉萌（1998—），性別：女，漢族，籍貫：山東省臨沂市費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