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寫雨

王啟航

外面正下著雨，在寢室外接水時嗅到了窗外空氣中彌漫的泥腥味，突然感觸很多，想起了以前很喜歡下雨天，獨獨因為喜歡聽雨的聲音，在家的時候可以聽見雨敲打在屋外芭蕉樹碩大的葉子上的聲音，然后開著暖黃的燈光聽著鋼琴曲在窗邊寫作業，現在在宿舍外面的雨聲被吹風機的聲音蓋過了，聽著淅淅瀝瀝隱隱約約的雨聲，也許我依舊還是依戀著雨天，只不過是在周圍人的一致反感下噤了聲。

“煩死了，又下雨”，“天哪，這鬼天氣”，在室友反復的埋怨中，我也會時常會違心地附和一兩聲，就像剛看球賽的人為科比退役而痛哭流涕一樣，不知是真情還是假做姿態。就這樣，我像卓別林在摩登時代里飾演的工人一樣，無心地表演著，忘了自我。那個真正的我去哪了呢？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在第一次學會變通時走丟的，也許是在為了合群改變菜單時迷失的，也許是在許多次委曲求全后徹底消失的。

但這里沒有別人的注視，我可以找回自己，率性地寫下自己的東西。雨，我從沒有發自內心地厭惡過，他總能給我帶來各種強烈的感受。心里想著，我喜歡雨，離開湖南到重慶來念書真是一個極佳的選擇。重慶雨多，空氣里隨時都凝聚著小雨珠。還記得第一次來重慶，出了重慶江北機場就是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迎接了我和送我入學的父母，整個城市顯得唯美而安寧，氤氳的氣息彌漫著整個樹木蔥蘢的校園。后來，我們的校長在開學典禮上說到我們的大學后山就是自古聞名的巴山，我心中竊喜，腦海里立馬想到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中的“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在我很小的時候，每次下雨前天空的陰沉就從沒讓我感到害怕，反而給我一種宏大的震撼感，那種感覺讓我想起見到寺廟里四大天王中鎮守神州的持國天王的感受，雖然他怒目而視，但我卻會莫名的歡喜狂熱，有一種自己可以與之對抗的自豪和一種深深的崇拜感。到現今我依舊記得小學畢業考的前一天放學時，暴雨匆匆來臨，我們幾個玩伴不管不顧地沖進了雨里，不知有幾分造作，有幾分發自內心的狂熱，至今已然不記得那幾個伙伴的名字了，但我依舊還記得深到腳腕的雨水是溫熱的，這種溫熱不知是我意識強加的，還是真實存在著的。那次的瘋狂以我媽的暴怒結束，但如今想起那次的雨，總會想起那個小英雄。雨，他總能讓我情緒化，讓我在苦難的塵世中找到一些狂熱和一個發泄的出口。

后來，我上了初中，讀了幾本書，便喜歡學書里的名家，一提到雨，就開始惺惺作態，夜闌人靜之時，我讀到陸游在《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中寫的詩句“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還會無端潸然淚下。看到李商隱寫的名句“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我覺得此詩的意境美極了，便獨自踩著單車到離家近十里路的荷花街道南流橋附近的荷田，采一大把干枯的荷葉桿堆放在院子里，天天等著下雨，想聽雨落在枯萎的荷葉上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浪漫與幽怨。如今想起實在反感自己年少時那些荒誕不經的舉動，我既沒有處在作者所在的時代，更沒有作者的極強敏銳度，卻在各種與雨聯系的景點故作傷感，甚至會寫下一些模仿名家的游記，實在可笑。而這些在我腦海里都是毫無映像的，若不是媽媽在清書柜時無意翻到這些，我可能一直都不會想起，可見，我當時并沒有同感。但僅僅是我可笑嗎？不，現在文壇仍然有不少附庸風雅的所謂名人，喜歡給各類景象標簽化模式化，似乎這樣就成了什么普世真理，并且這種標簽還是來自自己并無同感的先賢。比如，雨就代表著寂寥蕭瑟，云就代表著浪漫溫柔，雷就代表著震撼人心。但，這并不是每個人最真實的感受，寫作需要真實，這才有意義。并不是說，名家覺得雨是悲戚的，我們也要人云亦云地附和。就像夢得一樣，“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春日勝春朝”，也像東坡一樣，“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寫出心中所想才最為可貴。

下午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天空中飄起了蒙蒙的小雨，同伴撐起了傘，招呼著我進去共傘，我有些恍然，想起了以前去英國游歷時，在那里完全不可以根據別人是否帶傘來判斷天是否會下雨，他們有些人就算下雨也不會撐傘，有些人則會把雨傘當做隨身攜帶的必需品，但他們從不會互相干涉。但倘若在這里，你孤零零地走在雨中，朋友便會擔心你的身體，周圍的路人會覺得你怪異，其實這種群居會讓人渴望逃避，會讓人期待獨處。于是我抬頭說了一句我喜歡淋雨，不用共傘，繼續行走在這毛毛雨中，體會著屬于我自己的浪漫，一個人緩緩走在這迷蒙的雨中，仿佛什么都可以去想，但什么都沒有去想，便有了想要的清閑自由，就這樣，雨盡情地下著，我靜靜的聽著。便有了我自己的天地。

雨，也許我對你的依戀是依附在我對理想事物的期待。昨天夜里，我想了很多關于我的變通和合群的無理，別人眼里的我只是一個投影罷了，某個舉動在某個時間被某個角色見證就成了某個印象，壞的我總要解釋，好的我總要吹噓，但是壞的好的都是我的一部分，又何必為了合群而同化自己呢？我突然抬起頭，對我的同伴們說，我喜歡下雨，一直都喜歡。她們有些錯愕和驚訝，我笑了。

其實有些刺激又黑暗的劇情真實地發生在很多人的生活里，所有的黑暗重重疊疊培養出纏繞盤曲的蛆蟲，有一場雨把黑夜沖出了一個洞，所有的蛆蟲開始不安地扭動著，在安穩中一直閉著的眼睛，終于要在暴雨的洗禮下睜開了。這是我心中如同英雄一般的雨，他，總能讓我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