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43天里的統一戰線

1906年，孫中山先生在《軍政府宣言中》首次提出，通過軍法之治、約法之治、憲法之治來達到民主政治之實現。隨后在1914年以及1924年分別再次提出軍政、訓政、憲政的三期建設程序，從軍政過渡進入訓政，最終進入憲政。1936年5月5日，在當時各界壓力之下，國民政府公布《中華民國憲法草案》。然而由于當時的國家處于戰爭狀態，真正的憲政一直未能實現。

1945年8月，抗日戰爭即將勝利。結束了多年的外戰，這個國家是否能實現和平？戰爭如若結束，這個國家是否能實現民主，走入憲政？在各界人士關注之下，1945年抗戰勝利的前夕，在中共七大上，毛澤東在《論聯合政府》的政治報告中分析了國際國內形勢，提出了中國人民強烈希望建立民主聯合政府、打敗日本侵略者、建設新中國的基本要求。而此時的國民政府，既希望能趁此時機一舉殲滅中國共產黨，又不希望引起民眾對于政府的不滿，同時，各個戰區的推進需要時間。在此情況下，蔣介石在8月14日、20日、23日，先后向毛澤東發出三封電報，邀請毛澤東到重慶進行和平談判，共同商討“國際國內各種重要問題”。雖然蔣介石擺出了和平的姿態，但是各界人士在期盼的同時，也對政府充滿了不信任。在小民革（中國民主革命同盟）成員侯外廬的回憶中，就寫到在桂園“張公館”的會面。小民革的成員“從我們對主席安全的擔心開始”，以及“集中談的主題是和談究竟有無成功可能”。即便有安全隱患，為了國家和民族，在第三封電報發出的當天，中共中央在延安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討論同國民黨進行談判的問題。兩天后，中共中央發表《對目前時局的宣言》，明確提出“和平、民主、團結”三大口號。26日，中共中央向黨內發出通知，說明關于和平談判的方針。28日上午毛澤東乘飛機離開延安，下午三時許，抵達重慶九龍坡機場，在機場，毛澤東向各界人士發表書面講話“現在抗日戰爭已經勝利結束，中國即將進入和平建設時期，當前時機極為重要。目前最迫切者，為保證國內和平、實施民主政治、鞏固國內團結。”清楚有力地表達了中國共產黨堅定的政治主張。

8月28日晚至29日全天，毛澤東在歌樂山蔣介石的官邸林園會客及居住。30日出林園至桂園開始會客，上午會見宋慶齡等人，下午便主動赴特園拜訪民盟中央主席張瀾，毛澤東向張瀾轉達了朱德對老師的問候，轉達吳玉章對老友的問候，同時，也向張瀾表達了中國共產黨和平民主堅定的態度和決心。從時間的安排上，拜訪張瀾是一個非常靠前的時間，為何會安排在能出林園自主拜訪會客的第一時間呢？這里不可忽視的就是張瀾此時的身份，他是曾經的四川保路時期領導人，更是此時中國民主同盟的主席。民盟誕生于皖南事變后國共雙方極為緊張的特殊時期，社會影響極大。早在國共合作后，由于政府多次制造摩擦，為了調停國共雙方矛盾，許多民主人士此時集結，成立統一建國同志會，但是并未起到應有的作用。直到1941年皖南事變爆發，國共雙方矛盾一觸即發。鑒于之前統一建國同志會調停失敗的經驗教訓，此時為了調停成功，便在統一建國同志會的基礎上，聯合三黨三派（最早為三黨兩派，第二年在黃炎培堅持之下納入了救國會派），發起組織中國民主政團同盟，三黨三派當中，有社會影響極大的組織代表，也有人數眾多的黨派代表，還有“第三黨”（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也就是現在中國農工民主黨的前身，八個民主黨派中唯一一個從建黨之初有武裝的政黨，有武裝力量挺起了所有力量說話的權利，所以民盟因此成為抗戰過程中國共雙方之間無法忽略的重要的政治力量。毛澤東向張瀾介紹中共的態度和主張，其實，也意味著向各黨各派介紹中共的立場，這種時間的安排，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共產黨的誠意。

除此之外，在每一次重慶談判期間的會客，也有很多值得研究的細節。在九三學社創始人之一許德珩的回憶中，就提到了九月十二日，他與夫人勞君展在紅巖村的和主席的會面。會面前，兩人“興奮異常”，暌違20多年，如今再見，內心的激動和緊張可想而知。在這樣的情況下，到了紅巖村，毛主席“一手拉著君展，一手拉著我”，說：“想不到我們在這里見面了”，主席回憶了“當年在北大時的情景，追述了參加少年中國學會和北大平民教育講演團的一些事情”等等，瞬間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在這樣氛圍下，兩人聽從了毛澤東的建議，把當時還是學術性的組織九三座談會辦成一個“永久性的政治組織”，這就是現在的九三學社。

而更多的細節，體現的更是一種尊重。重慶談判，截至九月中下旬前，一直是一個秘密性質的談判，哪怕社會各界極為關注，然而關于細節，大家卻不得而知在這樣的情況下，九月初，閻錫山對山東、山西、河北、河南解放區進行進攻。當打仗的消息傳到重慶，一時之間引起極大的震動。重慶在和平談判，北方卻在內戰，到底是談還是打？在各方忐忑之時，九月十四日，張瀾把國民黨方面四位談判代表請到了桂園，詢問戰爭一事以及重慶談判進展，“閻錫山為啥子不給蔣先生留一點面子，重慶在談，山西在打，這不貽笑于天下嗎？蔣先生不感到尷尬么？”國民黨談判代表表示，此事蔣委員長完全不知情，“是閻錫山個人行為”。

第二日，張瀾便把毛澤東請到了上清寺的特園，民盟中央委員鮮英的公館，同時，也是張瀾在重慶的住處。同樣商討了關于談判的情況，不同的是，這是一次長時間的密探。考慮到各方的關切，和此時談判的進展，毛澤東向張瀾介紹了目前和談的情況，“告訴他關于承認黨派合法地位，保證人民自由權利、召開政治會議等已大致獲得協議，國大代表問題尚待繼續磋商，但目前癥結仍在軍隊數字和駐地。”乍看之下，覺得毛澤東與張瀾的商談并不特殊，，然而需了解的是，此時重慶談判上屬于秘密性質的談判，毛澤東千里之行至重慶，四處遍布國民黨方面人員，人身安全尚屬國共雙方都關切的重大問題，如果此時貿然將談判內容單方面公開，會有怎樣的后果無人得知。可是，哪怕清楚所有的可能性，毛澤東在此次密探中，坦誠相告。在這樣的情況下，“張瀾建議：目前是兩黨關起門談，外人不知，已談攏的應公之于眾，免得蔣介石將來不認賬，如你們不便說，我可以采取給兩黨公開信的方式，把問題攤開來。”這才有幾天之后的九月十八日，重慶《新民報》上張瀾《致國共兩黨領袖的公開信》，敦促國共兩黨將談判談成內容公開，與此同時，將接下來的談判公開透明。

在這封公開信之后，在社會關切之下，才有《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雙十協定》）的簽訂。哪怕現在對于《雙十協定》的意義，很多人的評價了了，毛澤東回延安之后，在干部會議中作關于重慶談判的報告，指出“解放區的問題沒有解決，軍隊的問題實際上也沒有解決。已經達成的協議，還只是紙上的東西，紙上的東西并不等于現實的東西，事實證明，要把它變成現實的東西，還需要很大的努力”。但是，《雙十協定》至少在和平合作建設新中國這一方面達成了協議，如果國民黨再發動內戰，“他們就在全國和全世界面前輸了理。”

事實，也正像主席在報告中所講。隨后的一系列事件，讓所有人看清了國民政府的真面目。

《雙十協定》達成共識的不多，包括和平建國方針、召開政協、承認沒黨派平等合法地位、釋放除漢奸以外的政治犯等，仔細捋來，并沒有哪一項是需要毛澤東務必來重慶才能達成的，并且，《雙十協定》還有一句值得細嚼的文字：“仍將在互信互讓之基礎上，繼續商談，求得圓滿之解決”。不難發現，43天的談判，實質性的內容，各界關切的內容并未談攏。但是，至少達成了一項，召開政治協商會議。

這項事宜為什么會重要呢？他的重要在于，政協會議的召開，能讓社會各界人士參與重大事件的投票中，決定政協決議的內容，恰恰這些內容并不是政府想看見的，例如，政協五項決議中關于召開國民大會的決議，提到只有政府改組、結束目前的訓政、《憲法草案修正案》公布等這些條件達成之后，“始能召開國民大會”。決議內容使得國民政府將訓政的特點展露無遺。政協閉幕后，在較場口對歡慶的民主人士迫害，這是年初的“較場口事件”，同年六月，為了爭取和平民主，十萬人民在上海集結，發起“和平請愿大會”，推選十二人作為代表赴南京請愿，不料，一下車便在車站被所謂的難民毒打，這是年中的“下關慘案”，與此同時，年中還發生了“李聞慘案”，震驚世人。一系列事件，是當時的政府把中間力量推向了中國共產黨，才有了后來解放戰爭中國共雙方力量如此懸殊的情況下，發生逆轉，迎來新中國的誕生。

歷史，在多年后重新審視的時候，總能發現，重大的改變，其實在一念之間。

作者簡介：張艷君，中國民主黨派歷史陳列館館員，解說員，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

（作者單位：中國民主黨派歷史陳列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