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竹的詩

主持人點評

何小竹是1980年代最重要的詩歌流派“非非”的最重要的詩人，是“廢話寫作”最堅定和最完美的實踐者。從某種角度說，正是何小竹的詩歌寫作使“廢話”理論不至于臨空蹈虛。然而何小竹很少提及廢話理論，他是這一詩歌理論的因，而非果。也就是說，正是由于何小竹等詩人的異質寫作，“廢話”理論才得以構建并最終完成。何小竹的寫作是自由的，也是嚴謹的，不僅使現代漢語詩歌有史以來最重要的理論思考得以成立，其作品也作為某種范本引發了大規模的模仿。這一切得益于何小竹對日常生活的超凡敏銳，得益于他對現代漢語特別是普通話天才式的把握。當然，最關鍵的還是得益于何小竹的堅持，三十年如一日不卑不亢，不驕不躁，以自己認定的方式書寫他個人的“史詩”。無意之間也成就了現代漢語詩歌的一種經典。

——韓東

天氣

他出去轉了一圈

回來說，下雨了

語氣輕描淡寫

很平常的樣子

他出去轉了一圈

回來說，下雪了

還是輕描淡寫的語氣

但表情有點不一樣了

他出去轉了一圈

回來說，出太陽了

不僅表情，語氣也

有點不一樣了

他出去轉了一圈回來

說，天黑了，天

真的黑了

從表情到語氣

都感覺到他的緊張

她說（輕描淡寫地）

那你就不要出去了

此路不通

相比于看見

左轉，右轉，調頭這樣的標志

開車的時候

我更喜歡看見

此路不通

每次看見這個標志

我都很興奮

忍不住要

大笑

哈哈哈

纏綿

我給自己命題

寫一首纏綿

配套詞語：皮膚

手指，大腿，嘴唇

還有慵懶，勃起，失重

場地：床，沙發，窗臺

天氣：雨天（雨天最是纏綿）

來首同題詩吧

隔空纏綿

雞蛋

我今天往冰箱里

放雞蛋的時候

突然有種幸福感

我想，只要儲存了

足夠的雞蛋

心里就該踏實了吧

這樣想著，便越來越覺得

拿在手里的這些雞蛋

已經不是雞蛋

而是一枚鉆石

又一枚鉆石

糖

糖放在冰箱里

軟糖變成了硬糖

喜歡吃糖的人

內心柔軟

善于將仇恨變成悲哀

是的，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常常打開冰箱

吃一顆糖

半夜

半夜驚醒

有心事

走出臥室，穿過客廳

上樓，經過露臺

進書房，一路之上

一盞一盞的燈

被我打開

等待睡眠

關了燈又打開，五次

中間的那些過程就不提了

有人說這就是失眠

但我更傾向于這是一種等待

是的，它沒來的時候

閉上眼睛也是徒勞

它來了，自然就睡得著了

現在，就是我寫詩的這個現在

我感覺到，它好像來了，像一團霧

有意思

我躺著抽煙

煙灰掉到了自己的

鼻子上

有人會說

這也可以寫詩

有意思嗎

我的回答是

這不是詩

所以有意思

懸空

看著對話框

自己發過去的那句話

懸空著（赤裸裸的）

底下是長達數分鐘的靜默

有點沉不住氣了

想要撤回（大拇指按住）

但時間已過

撤不回了（完蛋了）

就在瀕臨窒息的一刻

屏幕上端開始顯示

“對方正在輸入”

此時共明月

用手機寫一首詩

馬上就能傳到另一部手機上

另一個人就看見了這首詩

無需馬匹、火車、飛機、汽車

和輪船

預告片

廣場上

坦克與烏鴉并置

詩人吃著方便面

這是預告片

在一棟八十年代的公寓里

女人解開連衣裙的拉鏈

側面的乳房驚鴻一瞥

“快一點”，失真的喘息聲

驚飛了陽臺上的鴿子

這是預告片

三月，天氣明顯變暖

但穿什么衣服仍然令人躊躇

老張試了一下西裝，深色的

但出門的時候還是換成了一件呢子大衣

心有余悸，去年的北京流感

讓東北一個六十歲的男人

變成了一盒骨灰

龍泉山的桃樹綻放出第一朵桃花

一架波音717降落在雙流國際機場

那盞藝術的燈，是否打開

因為是白天，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