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忠根 by Xu Zhonggen
中國賞石傳統審美意識隨著時代變遷,無論是審美方式,或是價值取向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賞石藝術有著獨特的美學范疇,當代人對其審美功能的評價只限于在自娛、暢神基礎之上詮釋審美目的,即在似與不似之間尋找趣味,但審美理想卻是人與自然的和諧。自上世紀80 年代賞石文化復興以來,日漸高漲的泛美思潮沖擊著這個相對封閉的文化領域,審美意識演變與審美模式重構成為古今賞石審美需求分庭抗禮的動源。
中國賞石復興初期,人們對賞石藝術的審美理解與審美傳承一度處在挖掘傳統、模仿前人的階段,直至進入21世紀,轉向感性化審美形態,并且朝著多元融匯、跨界創意挺進。近年來,賞石界時有關于“古典賞石”“古典審美”“古典精神”的文章,憑借高屋建瓴的審美話語,看似是對古典審美精神的弘揚和維護,但因限于狹隘的賞石群體與雷同的話語套路,而與時下賞石藝術多元化發展趨勢形成沖突。如何緩解這種厚古薄今與厚今薄古的矛盾?筆者以為,只有從不同角度評價“古典”的文化意義、藝術影響與歷史地位,才能有助于大眾賞石走出精神統攝的審美困境。

題名:【踏雪賞梅】 石種:青衣江石
中國古典美學,自先秦起經歷了漫長的發展過程。儒、道、釋、禪宗美學都有不同的學派,構成了各具內涵的思想體系,蘊含著無數對立統一的美學概念。如禮樂相和、形神皆備、情景交融等等,雖無審美愿望和審美境界的框定性,卻充滿辯證唯物主義的哲理。古典美將追求“和諧美”作為審美理想,這是一種內傾、穩定、和諧的審美境界,是古代文人審美精神的本質反映。賞石是歷代文人文化格調與品位所在。延續至今,挖掘古典賞石的審美模式依然是一種對古意的品味。賞石的審美精神始終印心于文性之士。
古代文人賞石,由于受資源條件、文化經濟的限制,在魏晉南北朝以后很長一段時期主要注重審美客體的自然形,并不刻意配置精美石座,直至明清尤其是民國,民間奇石配座才逐步受到重視。而當代人所指的“古典賞石”實際上專指傳統石種配置明清時期的底座樣式,大多涉及審美對象的感官形式。往深講,古典賞石是客體形式與文化氛圍的統一體。如古代文人士大夫在廳堂、文房和居室內,將供石置于桌案、幾架,并在顯著位置綴以書畫或文玩,保持文性古雅的空間格調。而今有些高談“古典賞石”的文章,則大多以傳統石種和精美底座為范例,圍繞審美客體的單一形式美,試圖將“古典精神”轉化為本地區的賞石特色。不可否認,古代賞石以四大名石為主,但真正挖掘古典賞石審美精神的源泉不可局限于客體的形式美,而應挖掘古人營造文化氛圍的思想積淀,以及彰顯文人賞石的審美理想、審美境界和審美傳統。
我國歷史上出現過各個時代的藝術變遷,然而無論怎樣變化,審美總是與民族文化精神維系在一起,從而延續著傳統藝術與審美理想對立統一的傳承關系。既然今人不會再變回到古人,那么賞石藝術發展趨勢也不會以古代審美理想為主潮,古典審美傳統無疑是一筆寶貴的精神遺產,更是賞石藝術歷史演進中必須承襲的范例,倘若在多元化賞石形勢下一味恪守古典模式,必然導致藝術生命的僵化與審美價值的困惑。
中國古典賞石審美精神的內核是千古流傳的“和協美”。“和協美”是東方民族的陰性審美意識,既有差異性,又有融合性,不偏重客體固有的外在形式,而是注重主體的審美情感和審美意欲,通過意象運化達到“神”“韻”“意”和諧統一。中國古典美學以“和諧”為準繩,既有保守性,也有穩定性。我們在追溯古典賞石時,雖說承襲古代的審美方式、審美模式是必不可少的,但若以當代人的眼光解析古人審美精神僅局限于審美客體的外部形式而忽視主體精神的內在作用,這顯然是背離了古典精神。古今賞石的審美方式雖然有著明顯的差異,但古代靜態審美的情感與理趣,卻始終與中華民族審美意識維系在一起,所以當代的動態審美即使與之發生碰撞,但仍能與之互融共存。
不同時代、不同性質的藝術形態,都會反映出當時的普遍的價值取向與審美屬性,被打上時代的烙印。如何順應賞石藝術多元化發展趨勢?如何看待“審美泛化”沖擊傳統賞石審美取向?如何評價“古典賞石”在多元化語境中的地位?筆者以為:當今賞石藝術發展正處于“逆古”階段,動態審美不可能再回到封閉、保守的審美世界,弘揚古典審美精神必須建立在博采傳統、多元融匯的基礎之上,既要承襲古人賞石的審美方式,也要開拓跨界創新的新語境。
就目前而言,真正恪守古典賞石的人微乎其微,且其中有部分人存在從眾心理與功利目的。他們未意識到恪守古典賞石模式會制約當下的審美創新,扼殺賞石藝術在新時代的生命力!由此而言:評論古典賞石,既然將生命境界置于審美境界之上,那么審美實踐抑或美學思辨就都應該從深層次挖掘主體的生命精神。這與當下感性審美只注重形式有著本質區別。

題名:【林沖夜奔】 石種:長江石
改革開放40 年來,賞石藝術發生了質的變化,審美實踐、學術交流雙向推進都得到了迅速發展。中國賞石從承襲、借鑒古代審美方式開始,逐步朝感性化、個性化方向變化,這與社會變遷與文化轉型有著密切聯系。中西方無論哪一種藝術,只要是“古典”的,就都會被打上時代的烙印。針對當前賞石領域高揚“古典賞石”的現狀,這在審美泛化形勢下確實令人欣慰,但因當下感性審美與時尚審美占據上風,由此對傳統賞石的審美評價就會產生動搖。
縱觀近些年國內賞石領域藝術發展形態,誰都無法挽回對傳統審美造成沖擊的局勢,隨著觀賞石資源的大量開發和傳播,眾多新石種進入人們的視野,加之賞石隊伍的日益龐大,進一步助推了傳統審美方式的瓦解與審美模式的蛻變。千百年來,中國賞石審美精神的傳承源于國人的自然觀,無論處在什么階段,它的藝術功能都不會喪失審美根性。從當代賞石與古代賞石既共存又對立的關系而言,當代賞石在轉型中逐步實現了藝術體系重構,審美形式、審美風格的明顯演變對古代賞石審美方式形成了沖擊,尤其是審美主體對保守意識的疏離,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厚重的文人精神,存在于一種喪失自律、盲目超越的狀態之中。在這不可阻擋的轉型逆勢中,關于“古典賞石”“古典審美”“古典模式”“古典精神”的文章,對于文化傳播所強調的繼承傳統而言,是積極有益的和是必須的,這一點應該加以肯定。但是如果文章內容缺乏新意,始終停留在對“形、質、色、紋”的解讀,以及在配置底座上大做文章,僅將古典精神局限于客體的形式美,曲解主體價值觀念的“反形式”,則未免顯得思想淺薄、辯證維艱。
審美精神的產生源于審美情感與審美意境的創構。賞石的審美意境創構并非是客體形式美的獨立存在,而是主客觀照下意象運化的結果。若要理解傳承“古典審美精神”的文化意義,首先要理解“古典美”與“古代美”的區別。“古典美”指的是追溯古代審美方式、審美模式和審美傳承,其實質是反映古代文人思想的審美范例。“古代美”指的是再現古代審美方式、審美模式和審美風尚,反映古代審美的普遍形態。兩者的區別在于:“古典美”的審美影響較為狹隘,一般不具有普適性,這種美是客體形式美與特定環境美的結合,集中反映古代文人的審美情趣和文化追求;“古代美”審美影響較為寬泛,帶有一定的普適性,這種美大多是由古代匠人創造的形式美,在后世社會中保留古樸之風,而且后人可模仿前人的審美創造、承襲前人的審美經驗。由此可知,“古典賞石”“古典審美”雖是當今石界審美自律的最佳途徑,但卻不是唯一的途徑。

題名:【跋涉】 類型:瑪瑙石組合
弘揚古典審美精神是當代人良好的文化愿望。但必須指出:古代人的理性審美所具有的制約性,決定著古典賞石的靜態方式。這與當代人張揚個性、營造動態意境有很大差異。而且即使假設今人與古人對審美對象的領悟相似,但由于審美欲望與審美功利的大相徑庭,今人在功利性審美驅動下重溫“古典賞石”的審美精神,實際是為了達到復古的滿足。雖然寄托著返璞歸真的愿望,但由于厚古薄今的心理,難以漸變為古典審美的主潮。
欣賞奇石美與欣賞其他藝術美,除了存在審美客體形式上的區別之外,審美主體的審美心理與審美愿望是相似的,即由主客觀照產生的視感領悟和情感意欲,達到不同程度的審美滿足。古代賞石審美方式已形成傳統習慣,但審美精神不可避免地與當代審美意識發生沖撞。當代人談論古典賞石只是一種狹隘的復制模式,由于帶有明顯的刻意性,因此只有置于仿古環境中才能反映出來。雖說賞石界的“雅群體”,多數有能力模擬古典形式,再現古典氛圍,但是一般“俗群體”就難踏此后塵。進一步講,即使“雅”“俗”群體都能模仿古典模式,但由于置身在一個文化開放、物欲橫流的年代,他們都難以擺脫功利性審美欲望的影響,客觀上,古典精神依然會受到消解。
觀賞石資源的不斷開發。在這種形勢下,英石、太湖石、靈璧石、昆石、淄博文石等傳統石種,市場占有率逐步萎縮。石種資源多樣化,必然帶來審美選擇多樣化,這是資源豐富條件下不可否認的事實。如此就引發了人們的思考:在當今“日常生活的審美化”與“審美的日常生活化”社會環境下,傳承古典賞石的審美方式,推崇古典賞石的審美模式,倘若僅以傳統石種為范例、以精美底座為條件,那么新石種即使配以精美底座,又該如何擠進“古典”的行列呢?
目前,中國賞石正處于轉型期,尤其是在跨界創造方面,無論是新派審美的興起抑或是藝術創造的踐行,都比任何時期呈現出更大的不穩定性。這種不穩定性,既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多元化融合,又加速了傳統賞石的審美蛻變,客觀上對哪些既尊重傳統又想創新者造成了心理障礙。因此,我們除要高揚守望傳統、不忘初心的審美理想之外,更應對古典審美精神與當代多元互融的關系在哲學思辨中尋找合理答案。從總體上講,弘揚古典審美精神,以推崇少數石種為范例,且刻意營造文化氛圍雷同的場景,雖起到復原傳統模式的作用,卻難以統懾時下賞石藝術多元化發展的形勢。
改革開放以來,社會政治、文化和經濟發生了巨大變化,促使了傳統文化藝術迅速轉型。在這種形式下,賞石藝術不可能保持不變,必然會朝著多元化潮流發展,并且經過價值選擇的重新整合,構筑起新一輪創新演進的文化模式。賞石藝術轉型的基本特征,就是由保守型朝著外向型轉變,逐步擺脫“純文化”“唯精神”的審美束縛,從而開創多元化互融共存的新形勢。由此,中國賞石界不再標榜賞石藝術的高雅性,賞石逐漸形成融合外部藝術元素的復合體。這主要反映在審美客體的藝術化、審美環境的模式化和跨界創造的感性化。事實上,這種轉型不是以菲薄傳統為代價,而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開拓創新,其文化內涵包含新舊理念的全部內容。
前文提到,某些涉及“古典賞石”審美精神的文章,總是以陳舊話語將古典模式推向極致,卻無視賞石在藝術轉型中的社會大環境與現實條件,割斷古典賞石與當代社會審美文化的聯系。主體審美精神并非依靠感性形式的啟示,而是在特定條件下經歷理性濡養產生的,客觀上既來源于主、客觀照的相互作用,又來源于主體自身的心智和情感,這是一個簡單而又不可不知的常識。賞石藝術的審美精神,深深扎根于中華民族審美理想根基之上,僅僅依靠今人嘴中的“審美境界”“古典精神”,在社會功利膨脹條件下是難以感化別人的,必須深入到人們的精神層面進行研究才能得出結論。
古典賞石的美學性質,實際是一種空間美學原理,其審美境界是由“小我”漸變為“大我”的情感拓展。古典賞石的審美價值,在歷代賞石中占有重要地位,且保持著不可抗拒的統攝力量。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將這種“空間”美學視作不變定律。畢竟時代不同了,古代封閉的審美空間已難以與當今動態審美空間相比。在這樣的條件下,將古典賞石模式視為傳統范例加以弘揚,從跨越歷史時空的審美演變來講,可以理解、必須傳承。
古典賞石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和傳統性,它與中華民族陰性審美意識一脈相承,是精神世界的產物。它是奠定審美自律與自我超越的基石,長期被文人士大夫所推崇。古典賞石作為傳統賞石的文化類型,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雖然其審美方式趨于靜態,但對當代動態審美可產生一定的制約性。近些年來,一些學者所引述的“古典賞石”范例,少數來自古代名人的私院舊宅,多數來自中國古典園林的文獻記載。這些有限的史料對研究中國古代賞石與古典賞石,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目前賞石界內,有些仿古者推出的古典賞石范例,主要是對審美客體形式的模仿或藝術氛圍的臆造,歪曲了古代文人的審美理想和審美心境。
我們探討賞石藝術的審美蛻變,雖屬于賞石美學的基礎性問題,但如何闡明古典賞石審美模式的傳承意義?如何擺正古典賞石在多元化語境中的文化地位?這不是靠一窺之間就能詮釋全局的,而是需要堅持唯物主義認識論,依靠唯物主義實踐論作為理論基礎,才能從根本上辨明各種模糊認識。中國賞石復興以來,繼承傳統與破舊立新始終是一對矛盾體,傳統模式與標新立異既對立又統一,這是古今審美意識碰撞與互融的必然趨勢。
綜上所述,我們既要對弘揚古典賞石的審美精神給予高度重視,又要正視古典賞石在多元化語境中的困境。筆者希望:賞石人能夠增強獨立的思考能力,賞石媒體重視正能量的輿論導向,只有解放思想、求真務實、厚古厚今、古今共存,才能面對現實、擺正位置,理性認識古典審美精神與審美傳承。賞石藝術的審美蛻變,開拓了個性時代多元化發展的新局面,堅持走繼承與創新相結合的道路,并不意味著放棄古典精神,恰恰相反,在中國賞石文化全面轉型的過程中,即使視野開闊了、思想活躍了,我們仍要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