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凡
陳寅恪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中認為,著《中國哲學史》有一個兩難問題:一方面,古代史料或散佚僅存,或晦澀難解,非經著者解釋,絕無哲學史之可言;另一方面,著者往往依自身時代的觀念,解釋古人之意志,其言論越有條理統系,反而離古人真相越遠。這個兩難問題,在近代學科建立的過程中普遍存在,法律史學也不例外。“法”是什么?這是中國法律史學的元問題。回避這個問題,學科不復存在;回答這個問題,不免陷于兩難:古代史料似乎并未呈現出邊界清晰的“法律”體系,以今人法律理念整理古代史料,則越有條理統系,去真相可能越遠。
中國法律史學科自1978年復建以來,在學術研究和教學上取得了不小成績。然而,諸如“諸法合體”“民刑不分”“以刑為主”“司法行政合一”“經濟、民事法律不發達”“罪刑擅斷”等一系列貌似系統化、條理化的描述,卻在不知不覺中離歷史真相背道而馳。有鑒于此,21世紀之初,我和一些法律史學同仁致力于“重新認識中華法系”,俞榮根教授則是一位積極的身體力行者。
他認為,對中國古代法和中華法系的諸多誤判,追根究底,是出于以刑為核心內容的“律令說”。中國古代的“律”,如唐律、明律、清律等,實質上都是刑事法律,而中國古代法絕非僅限于刑律,還有吏、戶、禮、兵、工律等多種,其中吏政、食貨、禮制立法數量之多,遠遠超過刑律。古人論及刑律時云:“刑為盛世所不能廢,亦為盛世所不尚。”古人最為“尚”者,禮法也。貴陽孔學堂書局的主編及編輯團隊,很是支持俞教授的學術理路,從而促成了“禮法傳統與現代法治”叢書的編寫。于是,年逾七旬的俞榮根教授重新披掛上陣,擔當起叢書主編的重任。
叢書第一輯于2018年出版后,書局即寄贈我一套,得享先睹之快。叢書以“禮法”為主線,縱橫展開,層層剝筍,以學術性與可讀性兼具的寫法,在“重新認識中華法系”方面貢獻了獨到的見解,取得了相當的成就。
一、畢生以赴,立“禮法”之名 [見英文版第99頁,下同]
叢書引人注目的新見,首先體現在“禮法”概念的提出。黃侃云:“學貴發明,不貴發見。”發見者,本無而穿鑿使有;發明者,本晦而發掘使明。叢書的《禮法之維:中華法系的法統流變》分冊專辟一章為“禮法”正名,論證“禮法”之名并非臆說新造的“發見”,而是以古人語述古人事的“發明”。當然,客觀、準確地詮釋古人的語詞、學術概念和法律思想,絕非易事,還要走相當長的道路。俞榮根教授為此艱苦探索40年,以《儒家法思想通論》《禮法傳統與中華法系》等論著做了大量前期準備,終于在這套叢書中正式提出更為圓融的“禮法論”。經過著者的“發明”,“禮法”不再僅僅是一個古詞,而是浴火重生,煥發出了新的生機。嚴復曾自述翻譯之難:“一名之立,旬月踟躕。”在此,可以借用其語,毫不夸張地說:“禮法”一名之立,青絲成雪,畢生以赴!
二、體大思精,建“禮法”之體 [100]
叢書的新見,其次體現在“禮法”體系的構建。叢書不僅在《禮法之維:中華法系的法統流變》中將“禮法體系”分為禮典、律典、習慣法三個子系統,并且各分冊的設計也頗具新意。以鄙人管見,叢書各冊大體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禮法之維:中華法系的法統流變》是叢書總綱,著重于駁正百多年前日本學者提出的中國古代法屬于“律令體制”之說,以及基于“律令說”而衍生出來的種種誤解、誤讀和誤判,提出“禮法論”,論證“律令”是“禮法體制”下的“律令”,并提綱挈領梳理出數千年的禮法史;第二類,《先王之法:禮法學的道統傳承》《奉天承運:禮法傳統中的統治合法性自證》分別從道統、政統兩方面,介紹了禮法思想的構成和變遷,合而觀之,堪比一部具體而微的《中國禮法思想史》;第三類,《光宗耀祖:禮法傳統中的繼承制度》《合二姓之好:禮法傳統中的婚姻制度》《禮失野求:禮法的民間樣態與傳承》及第二輯即將推出的各分冊,分門別類論述“禮法”的具體制度表現,如婚姻制度、繼承制度、家產制度、獄訟制度、科舉制度、細故糾紛解決機制、民間樣態等。值得注意的是,過去法制史教科書中最為關注的律令、獄訟,在全書中僅占一冊;而一般認為中國古代最薄弱甚至匱乏的民事法律,則占大頭。這樣挑戰常規的安排,彰顯出叢書的體大思精、獨具只眼。
三、各擅勝場,窮“禮法”之蘊 [100]
叢書還有一個突出特點,即各分冊并不完全拘束于主編的意志,而呈現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活潑氣象。首先,分冊作者老中青三代皆有,而以青年學人為主,生氣勃勃。其次,分冊作者大都各擅勝場,先期撰有相應學術專著:《禮法之維:中華法系的法統流變》的學術準備是《儒家法思想通論》《禮法傳統與中華法系》《律令體制抑或禮法體制?——重新認識中國古代法》等論作;《奉天承運:禮法傳統中的統治合法性自證》的學術基礎是著者的《禮與王權的合法性建構——以唐以前的史料為中心》;《先王之法:禮法學的道統傳承》的學術基礎是著者的《程朱禮法學研究》《明儒禮法學的心性論基礎及其現代啟示》等。因此,叢書定位雖然是“通俗、可讀”,但正如“總序”所言,“牢牢把握學術性是叢書立足之本”。如果吹毛求疵,則叢書各冊風格差異較大,有的分冊更偏通俗,有的接近學術專著之體。但這恰從側面說明了各分冊作者具有相當的創作自由,得以各展所長、放手寫作,窮究禮法之深蘊。
當然,叢書成于眾手,在“禮法”概念與體系初成之際,更具“但開風氣不為師”的試驗性質、“重整河山待后生”的開放氣度。史學界關于禮制、哲學界關于禮學、法學界關于古代法律體系,都有豐富的成果和多樣的見解,值得進一步吸收消化。我們期待著者在此叢書的基礎上,取精用宏、更上層樓,撰成一部折中融西、體現自我的《中國禮法史》,是為學界馨香祈之!
(責任編輯:黃 ?艷 ? 責任校對:劉光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