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與年輪

王月冰

我的兩個堂哥，海哥與山哥，原本都是老家出了名的好木匠。

可是，漸漸地，請哥哥們做家具的人家越來越少。因為鎮上的人都去家具店買家具了，那里的板材家具雖說沒有哥哥們做的那么牢固，但款式時尚，價錢便宜，很受歡迎。于是，兩位哥哥面臨失業。

就在這時，海哥在城里找到了賺錢的活——裝模。城里要建高樓大廈，預制板被淘汰，改為現澆樓板，這就要給樓板裝模。模要裝得正、裝得好，需要木匠技術。于是海哥又忙不過來了，而且工錢比之前翻了幾倍。海哥很興奮，把山哥也喊了去。兩人勤勞肯干，技術又好，愿意雇傭他們的建筑商一撥接一撥。

可是，幾年后，山哥突然對海哥說，他不想裝模了。海哥問為什么，山哥說：“我們老在這做這種機械地裝模工作，會荒廢手藝。”他勸海哥也不要只圖眼前的高工價，而應考慮得長遠一些。海哥覺得山哥簡直莫名其妙，當初學木匠，不就是為了能掙錢養家糊口嗎？現在所賺豐厚，為何要放棄？

就這樣，兩位哥哥分道揚鑣。海哥仍舊留在工地上裝模，而山哥，去了沿海城市的家具廠，學習新的設計家具的手藝。

時光荏苒，海哥由于常年在工地日夜加班勞作，風霜雨雪太陽暴曬，身體透支嚴重，加上這種簡單勞作的競爭日益加大，而近些年房地產又逐漸走向冷靜與理性，海哥能攬到的活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都賦閑在家。

山哥呢？他在家具廠修煉自己的手藝，不停地學習，吸取最新信息，最后成為了圈中有名的家具設計師。

海哥只好又去找山哥，想到他的廠里做事。山哥接納了他。可時間一長，海哥發現，自己的思維就像那些常年不用的木匠工具，銹了，鈍了。加上年歲漸長，體力下降，他只好無奈地回家，偶爾打打零工。

我夸獎山哥有遠見，他一邊翻著大堆的家具雜志，一邊云淡風輕地說：“哪是什么遠見。只是一種心慌。長期停滯不前，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重復，心中忍不住就慌。自從跟師傅學藝，我接觸過無數的木頭。它們身上的年輪不再增長的那一天，就意味著死亡。我害怕自己連一棵樹都不如。”

（秋水摘自《揚子晚報》2019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