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人

束品慧

下周三是老郭的50歲生日，我們一直琢磨著給他一個怎樣的生日驚喜。送花，他一個老男人捧一束玫瑰是不是有點尷尬？送禮物，50歲的男人喜歡什么呢？皮包？皮帶？調皮鬼方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送他明星簽名的足球。”新宇揮揮手：“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C羅梅西的，追星多幼稚。”一個個建議被否決，班長一錘定音：“就把這個作為周末作業附加題，必須在周一保質保量完成。”

老郭是大家心目中的男神。高一的第一節語文課，老郭讓我們談談9年語文學習的收獲。讓大部分同學把初中老師的諄諄教誨現學現賣，仿佛個個都是語文專家。也有那么幾個人血淚控訴文言文課。聽完大家的發言，老郭問：“你們會點歌嗎？”“當然會。”“今天你們翻開課本來點文言文和詩詞，我來吟誦。”隨便點啊。我們翻著書中最長的詩、最難懂的文言，老郭不疾不徐抑揚頓挫地念出來，我們初時驚奇繼而敬佩，慢慢地沉浸在老郭的吟誦里，時而舒緩，時而澎湃，老郭的聲音低沉有力地敲擊著我的耳鼓。后來，已經不局限于課本了，大家全力調動起腦海里聽過的篇名，老郭從容鎮定，信手拈來，下課鈴響起時，全班掌聲雷動。老郭徹底把我們震了！

老郭的口頭禪是：“別說你讀了多少書，背給我聽聽;別說你用了多少功，背幾篇聽聽。”我們懶于做讀書筆記，老郭來一句：“筆記可以不做啊，背下來就行。”講到一個作品時旁征博引，老郭那一個嘚瑟，沒辦法，腦子里東西太多。“語文哪難啊，就是腦子里有沒東西。”后來我們揭穿老郭的小心機，第一節課哪是要討論語文學習方法啊，明明是老郭蓄謀已久的炫耀，從此把我們變成他死心塌地的鐵桿粉絲。老郭一聽就笑了：“藏得這么深你們都看出來了？”

我們不服氣，開始背名家名篇。老郭不是說，我們的記憶力正是最高峰值，老郭的記憶力可是下降時期，正是超車好時機，誰怕誰！下課的時候，走路的時候，放學的時候，總是冷不丁地被問“閑云潭影日悠悠，下一句是什么”，就總是有人淡定地接招“物換星移幾度秋。老當益壯，下一句？”“寧移白首之心。唉，試卷兩沓，我已快白首了。”“作業再多，風華正茂如我，揮斥方遒，不墜青云之志。”出招的出其不意突襲奇襲，接招的化于無形揚揚得意，端的是看誰功力更勝一籌了。

語文課成了我們一天之中最盼望的。除了讀書和做筆記，老郭沒有布置過其他作業，我們開心極了。然而好景不長，第一次月考，我們慘敗。隔壁羨慕嫉妒恨的同學們頓感揚眉吐氣：“怎么，你們從不做練習嗎？還是要做的，答題套路很重要哦。”我們垂頭喪氣，老郭卻很淡定。班主任說，全年級倒數第一的班級要寫檢查的，這是今年的新規矩。我們想安慰老郭，他卻笑了：“檢查？一張紙唄，我一教語文的難道不會寫這個？”我們問：“那我們是不是也要多做點課內練習啊？”“不用，知道目光長遠這回事嗎？”老郭信誓旦旦。我們信老郭。因為，我們感到了自己的變化。原來的昏昏欲睡不見了，原來的畏難情緒不見了，我們喜歡見招拆招的詩文游戲，喜歡聽老郭天南海北地聊，喜歡靜靜地讀讀寫寫一節課倏忽而過，喜歡看到一段文字怦然心動的感覺，喜歡討論中恍然大悟的豁然開朗之感。

老郭說，無須計較眼前的分數，眼光放長遠一點。我們信。他說要給我們一個浪漫的回憶，一點都沒讓我們失望。那是一次“月光下的詩會”。校園的西北角空地，皎潔的光柔柔地鋪在草地上，同學們三三兩兩靠在一起，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圓中央就是T臺，馬銘江同學吉他伴奏，緩緩的樂聲浮動在朦朧的夜色里，《會唱歌的鳶尾花》《一課會開花的樹》《將進酒》《熱愛生命》《陋室銘》《你是人間四月天》《岳陽樓記》《滕王閣序》《逍遙游》《登高》……或低沉或激昂或溫情或高亢，我抬頭看天上圓圓的月亮，感覺它近得觸手可及。最后的高潮是飛花令“月”字，爭先恐后，此起彼伏，我記不清自己笑了多少回，一年都沒有今晚笑得多，這樣的日子要是能永遠在，那該多好啊。

老郭50歲了，可是總覺得他每天都是新的，也許是他愛笑。有一次，在路上遇見他和妻子手拉手散步，我故意跑上前喊老師好，想看看老郭會不會把手松開。沒想到他笑得比我還歡，挽著妻子的手一直晃啊晃的，瞧他那嘚瑟樣。

老郭也有一個缺點——護短。一個同學因為上課喝水被罰站，老郭來上課時知道了，不但讓他馬上坐下，還特許他這節課可以隨意喝水。還有一次，中午學校有活動而耽誤了午休，下午第一節老郭就讓我們趴在桌上補覺，校長巡視的時候看了老郭好一會兒，老郭愣是不為所動。老郭的愛好是種花，我老覺得在他眼里，我們好像就是一朵朵花，看著這些花花草草茂茂盛盛的，他就打心眼里高興。

周三早上，我們把一束鮮艷的滿天星和一本精心制作的紀念冊放在講臺上，屏息以待老郭的到來。他會笑，笑得春花燦爛，笑得滿臉褶子，笑著嘚瑟地吟誦那些美妙的詩文。我知道，他一定會的，因為“星星點燈，照亮我的前程”，他是我們的點燈人。

指導教師? 何平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