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評價改革的“破”與“立”

施久銘 邢星 魏倩

教育評價改革幾乎同所有的教育問題都聯系在一起。辦學活力、人才培養機制、人才競爭力等，評價的指揮棒起著重要的導向作用。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教育大會上指出，要深化教育體制改革，健全立德樹人落實機制，扭轉不科學的教育評價導向，堅決克服唯分數、唯升學、唯文憑、唯論文、唯帽子的頑瘴痼疾，從根本上解決教育評價指揮棒問題。

全國兩會期間，本刊記者采訪了兩會代表委員以及評價領域的專家學者，期待他們為教育評價改革建言獻策。

抓住評價改革“牛鼻子”，進一步發揮考試招生制度改革導向作用

2014年，《國務院關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正式將綜合素質評價納入我國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范疇，提出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考試招生模式，力圖解決“唯分數”評價機制。

考試招生制度改革是整個教育評價改革的“牛鼻子”，當下站在破除“五唯”的層面上，如何抓住這個“牛鼻子”，進一步發揮其正向引導的作用？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理論研究所所長鄧友超認為，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理念、方向、原則是既定的，增強學生選擇性，分類考、綜合評、多元錄是改革的趨勢，現在主要是抓落實，更多的是在策略、技術層面上如何去優化。誰也不能保證實施過程當中會不出現新情況，但是一定要用改革的辦法來解決新情況。

一些重要的改革措施需要在實踐中真正落地。全國人大代表、江西省教育廳廳長葉仁蓀指出，目前高校實際錄取時，綜合素質評價情況僅作為參考，并沒有發揮相應的作用。

教育部教育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汪明也坦言，學生綜合素質評價如何能夠真正落地，實施過程如何確保科學客觀，使用過程如何確保公正透明，仍然是一個難題。

“隨著高考改革的深入，從綜合評價到多元錄取，將統考成績、學科特長、中學學業表現、綜合素質評價和面試考察進行融合統一，可以實現考生與高校、專業更好的雙向匹配，推動招生學校從‘選分過渡到‘選人，從‘唯分數論轉變為‘綜合素質論。”汪明說。

如何實現這個轉變，在鄧友超看來，仍有很長的路要走，“綜合素質評價已經做了一段時間，但改變確實需要時間，進入一個新的生態需要一定的過程。—方面是迫不及待，另—方面急也急不來。”

更多的政策建議來源于現實層面的考慮，比如誠信體系的建立。“如果誠信體系不能有效建立，大家自然會覺得還是分數客觀，自然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分數上。抓住‘誠信體系這個‘牛鼻子，教育部門及有關部門要統籌謀劃，完善誠信系統建設，使學生、大中學校不能造假、不敢造假。”葉仁蓀認為。

為更好地實施綜合素質評價，一些地方和學校進行了有益探索。汪明介紹，采用寫實記錄或成長記錄的方式，盡可能記錄下學生各方面的突出表現，如學生選修模塊學分、學科特長和競賽獲獎記錄等，這些信息無論是對綜合評價招生還是統考招生都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與此同時，建立健全完備的社會誠信機制和監督問責機制，明確規定將綜合素質評價納入高考評價體系的使用辦法以及違規行為的罰則，也是非常重要的環節。

此外，汪明也認為，要加強綜合素質評價的專業研究和政策設計，包括綜合素質的本質、特征、表征及相關責任主體，有效監督評價者的評價行為和評價過程，適當約束評價者的自由裁量權，才能確保招生使用中的公平公正。

要充分發揮評價指揮棒的積極促進和引領作用，全國人大代表、山東省教育廳一級巡視員張志勇建議，完善學生綜合素質評價制度，加強對學生的體育、藝術、勞動實踐教育和研究性學習成果的考核。

張志勇還建議，積極推進國家統一高考、高中學業水平等級考試、學校考核與綜合素質評價成果考核相結合的招生模式，引領學校教育回歸育人本位。

全國政協委員、江蘇省錫山高級中學校長唐江澎建議，通過筆試與面試相結合，先通過分數劃出一定比例的招生范圍，再通過一定的綜合指標進行面試選拔，最終符合要求的人才得到錄取。“這不就是解決了唯分數了嗎？唯分數的破除關鍵不是不要分數，而是要把‘唯字解決掉”。

高考命題改革在很多受訪者看來都是迫切的。

張志勇認為，要讓考試命題加快從“知識技能立意”向“能力素養立意”轉變，引導核心素養教育落地。

葉仁蓀建議，特別是要注意降低考試難度系數，通過考試這個指揮棒，引導學校將注意力轉移到培養學生全面素質上來，堅決杜絕偏題怪題，才能堅決克服命題結構固化和學生機械刷題的傾向。

唐江澎認為，“在高考統一考試的方式來選擇學生、以紙筆測試為主要的檢測方式短期內無法改變的情況下，應該在高考命題的形式和目標上進行改革，通過一步一步改革，逐漸將培養目標轉向對高階、通用能力的培養上”。

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應作為評價學生的根本標準

健全立德樹人落實機制，必須讓對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綜合的評價真正落地并發揮作用。

在鄧友超看來，“單一評價”是“五唯”評價的核心。破除“五唯”，便是要破除對唯一、單一評價的崇拜。要“立”起除了分數之外的綜合評價標準。因此，“破”與“立”是辯證統一的。

那么，究竟要“立”哪些標準？鄧友超認為，要強調對高階、通用能力的重視。當前，教育改革特別需要關注人的認知能力、合作能力、創新能力、職業能力四大關鍵能力的培養。“立德樹人的支柱之一就是關鍵能力，‘立德還要‘樹人，樹什么樣的‘人？樹的是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全面發展要能夠適應未來社會發展，適應全球化趨勢，這個過程中，關鍵能力至關重要”。

除了分數、知識、能力標準外，還應包括德、美、體、勞系統評價標準，它們共同構成了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體系。對此，鄧友超認為，“這些標準并非簡單做加法，而是對體系的重構。構建新的評價體系，—方面是通過范疇上的擴展，打破分數的唯一評價。同時，全面、綜合的評價標準意味著評價也要注重‘相對進步，改革的方向就是要將過程的評價與結果的評價有機結合起來。因為綜合評價在另一個方面指的是將過程和結果進行綜合，構成長程、長距離的評價”。

在張志勇看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是評價學生的根本標準。他建議，在日常學習評價中，實行日常考試無分數或者等級評價，堅決糾正依據考試成績給學生排名排隊的錯誤做法，讓廣大中小學生和學生家長從考試分數、排名排隊的過度焦慮中解放出來。要建立閱讀素養、勞動實踐、身體素質、藝術修養證書等評價制度，加強學生綜合素質的考核評價，把過程性評價作為學生畢業的基本要求，促進學生全面、有個性、有創造的發展。

如何讓基于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綜合評價落地，兩會代表委員也積極建言獻策。

全國人大代表、東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校長邵志豪介紹了學校學分制改革的探索情況。“用學分來評價高中學生的課業修習情況，學校總體設計德智體美勞并舉的課程體系，規劃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系統學分，讓學分結構來引導學生綜合評價的維度和權重。學分評定既包括模塊結業考試成績，還包括模塊學習過程中的作業、課堂表現、學科互動和活動表現等維度，這些維度加起來就是一個評價整體，整體評價合格了才獲得學分”。

采訪中，唐江澎也談了自己的三個思考。

“一是評價要有標準，要有明確的標準、剛性的標準，一定要做到可評價的有剛性評價。比如德育評價，只要你不出現標準中的負面行為，我就認為你過關。再比如勞動評價，我們把勞動分成生產性勞動、服務性勞動和創造性勞動三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剛性的標準。二是過程性評價自己申報及時公布。你公布，別人可以質疑你，如果有做假被查證，誠信記錄就有問題，高考要兌現，誠信是需要培養的。三是評價結果高考一定要有用。你沒有綜合素質評價可以不錄取;查出你有問題也可以不錄取，有這兩條就夠了。”

“通過綜合素質評價這樣一個載體，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基本要求逐步落實，立德樹人的落實機制也就慢慢形成了。”唐江澎說。

教育評價改革要把立德樹人的理想學校、優質教育評出來

如果說對學生的全面、綜合評價是“牽—發而動全身”的“一發”，那么教育評價體系改革的“全身”到底是什么？

唐江澎從教育評價對象的角度來破題：“首先是對行政部門、對學校的評價和監督，然后才是對學生的評價和選拔。要建立對不同的教育評價對象不同的評價方式、評價標準。我認為要從四個方面來綜合評價學校，一是學校執行黨的教育方針、課程方案的堅定性;二是學生發展程度的增值評價;三是基于學生發展或感受的綜合評價，比如把視力、體能等作為基礎指標之一，還要看學生的信任度、喜歡程度;四是把學習負擔作為重要的評價指標。督學、督政督什么？要真正把立德樹人的落實作為督導的核心問題。尤其對于基礎教育領域來說，價值觀、人生觀的培養和評價對下一代的影響更大。”

多位代表委員、專家強調“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在教育評價體系改革中的根本性和統領性意義。

張志勇提出：“徹底扭轉‘唯分數一唯升學的學校教育評價觀，堅決糾正依據考試成績和升學率來評價中小學教育質量的錯誤做法，堅決糾正直接依據升學率獎優罰劣的錯誤做法，堅決改變將升學率與項目、經費分配、評優評先等掛鉤的潛規則。改革學校評價指揮棒，把立德樹人作為學校教育的根本任務，為深化新時代‘好學校的考核評價工作指明方向。一是把堅持社會主義辦學方向作為學校教育的第一標準。學校教育必須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必須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必須培養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二是把立德樹人、促進學生健康成長的成效作為檢驗學校一切工作的根本標準。必須全面落實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黨的教育方針，必須保障每個學生平等接受教育的權益，促進每個學生全面而有個性的發展。三是把依法辦學作為評價學校教育的約束標準。中小學必須遵守國家憲法和法律法規，堅決糾正各種違法、違規辦學行為。四是把尊重教育規律、依靠教育科學作為評價學校教育的內在標準，堅決糾正一味追求考試和升學成績而犧牲師生身心健康的錯誤做法。五是在學校評價方式上要引入社會評價，積極實施教育增值評價，支持、鼓勵、引導中小學將治校辦學的重點放到立德樹人上來。”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市教委副主任倪閩景認為：“只有教育行政部門、學校、教師甚至家長和學生樹立起正確的教育價值觀、成才觀，以人為本，立德樹人，學校才會更加關注學生的學習品質，促進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這種思想觀念的轉變是一個長期過程，更是一個系統工程。在此基礎上，還需要有科學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評價技術。現在針對學校辦學質量有了國家義務教育質量監測制度，對于學生全面發展有了綜合素質評價改革，但是簡單的評價不科學，科學的評價太復雜，在評價的科學性、操作性方面需要很長時間的實踐，特別是要虛心學習世界先進的評價理念和評價技術。”

鄧友超則認為，評價的本質是診斷和篩選，要問“什么是好的教育評價”，先要回到邏輯起點，追問“什么是好的教育”“想要辦什么樣的學校”“如何立德樹人。“學校最大的內涵就是立德樹人。德育是第一大支柱，在德育知與行之間應更強調以‘行為邏輯起點，而德育評價本來就是一個世界性難題，只能一步一步地來。立德樹人的第二大支柱是核心素養、關鍵能力，僅靠靜態的紙筆測驗確實比較難以評價，需要更多采用情境式、過程式的評價方式。第三大支柱是學生的全面發展，包括體、美、勞等方面，綜合評價是趨勢”。另外，“第三方評價不失為破‘五唯、推動教育評價改革的一個舉措。一定要弄清楚誰是真正的第三方。我們需要的是相對中立，具有教育情懷，志在辦崇高的教育、純粹的學校、讓學生有一個美好未來的真正的第三方”。

教育評價體系改革背后是教育理念的整體提升。

“多元的、綜合的、層級的——我強調這三個關鍵詞。”邵志豪進一步闡釋，“一是多元的評價體系，涵蓋德育評價、課程評價、教學評價、教研評價與培養評價等的綜合評價體系。二是綜合的評價主體，就是既要有學生、教師、家長的評價，又要有教育教學專家、政府主管部門和社會各界等從不同視角對教育的評價。三是層級的評價標準，評價的目的是促進發展，不同學校處于不同發展階段，評價的標準也應該不一樣，比如新建學校與傳統名校、鄉村學校與城區學校、普通學校與示范性學校等，應該提供不同層級的標準，促進發展”。

汪明從教育質量提升這一角度，提出“要把培養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作為衡量教育質量的根本標準，從單一的學業質量評價走向教育質量綜合評價。綜合評價既要看學生的學業水平，也要看學生的品德修養和身心健康狀況;既要看全面發展，也要看個性特長發展;既要看學習的結果，也要看學習的過程和效率。如果學校的高升學率是通過非正常手段、通過學生過重的學業負擔換取的，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高質量教育”。同時，“隨著教育質量綜合評價改革的不斷深化，應當積極探索根據綜合評價結果建立考核問責機制。要將綜合評價改革與區域教育質量督導評估相結合，對于在辦學中存在困難的學校給予幫助和扶持，對于辦學行為存在明顯偏差的學校則要進行問責”，要“努力探索建立有利于教師潛心育人、有利于學生全面發展、有利于學校靜心辦學的科學評價辦法，如制定縣域義務教育質量、學校辦學質量和學生發展質量評價標準”等。

葉仁蓀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教育評價體系改革：“一是要完善用人制度。社會用人的導向直接影響著學校的人才培養。許多教育領域中的問題，表現在學校，根源卻在社會。二是要規范校外培訓機構治理，使越來越多的校外培訓機構向素質教育方向、向促進學生體美勞發展轉變。三是大力加強家長教育。現在家校社政四位一體的合作越來越重要，加強家長學校建設勢在必行。教育、婦聯、團委、關工委等部門要做好家庭教育、社區教育等指導，幫助家長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念，促進家長做好學生減負有關工作，營造合理負擔、有序競爭、全面發展的學生發展良好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