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正如意
2019年9月18日,一樁三十余年未破的懸案在中國社交網絡上引起了轟動——韓國國立科學搜查院通過DNA檢測手段,確定了“華城連環殺人案”的兇手。而中國觀眾熟知的電影《殺人回憶》,正是根據此案件改編而來。
影片始于一片金色的稻田,追逐嬉鬧的孩子帶領觀眾回到了韓國的1980年代。緊接著一具女尸的出現,揭開了小鎮歲月靜好外表下的動蕩不安。彼時正值韓國民主化運動的前夕,大街上的游行示威、新聞里的軍民沖突、無休無止的空襲警報、學校日常的救護演習……都在挑動這個飽受苦難的國家敏感脆弱的神經。殺人犯出現的夜晚,警察局長求助軍方,然而駐軍全被派去鎮壓隔壁市的游行示威了。
通過導演奉俊昊驚人的群戲調度(Ensemble Staging),政府的獨裁、法制的不健全、執法系統的腐敗不作為……個體命運的悲劇和動蕩不安的時局所共構的社會圖景呈現在觀眾眼前,各種形式的對立與沖突在影片中更是隨處可見。
小鎮當地的警察樸斗滿,上過兩年制大學,號稱自己有雙“巫師的眼睛”,初見來自首爾的警官徐太允時卻誤認為對方是強奸犯。在限期破案的壓力之下,他嚴刑逼供、惡意引誘、不惜偽造假證,制造冤假錯案,甚至在案情陷入困境的時候,企圖依靠巫術得到線索。(現實中,韓國警方真的聽從風水先生的建議,將警局大門調整至“吉位”。)而徐太允在查案過程中則顯得處處與樸不同:上了四年大學,相信證據,邏輯嚴密,主張科學辦案,尊重女性,給警隊甚至當地注入了一種全新的活力。
在一場夜總會的戲中,樸和徐分坐鏡頭兩端,仿佛代表著當時韓國社會的兩派。他們都堅信自己的方式能夠讓國家走上和諧繁榮之路,在斗爭辯論的過程中,卻不停地暗中較量,甚至大打出手。然而,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樸斗滿與徐太允兩人的理念,在無望中產生了轉變,甚至互換。
當美國來的DNA檢測報告證明疑犯并非真兇后,疑犯走入隧道,真相也隨之走向未知。兩個警察留在明暗交界處的洞口,仿佛寓意著:無論是保守派還是革新派,彼時都無法為這個國家找到前進的道路。
一如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的小說《隧道》,一輛始終在隧道中行進的列車,越墜越深,不知何時才是出口,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出口,最終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多年后(2003年),西式早餐取代了傳統烤肉,游戲機替換了捉蚱蜢,成為商人的樸斗滿,過上了典型的中產生活。而當他回到案發現場,得知有“普通人”前幾天來過這里,他將目光轉向了鏡頭——錯愕、不甘,略帶淚光,悲憤中飽含力量。
與約翰·伯格的《觀看之道》不謀而合,這顯然是一個有計劃的注視——似是無聲拷問逍遙法外的罪犯,又仿佛直指每個“普通人”內心的深淵,但更是對那段民族隱痛的集體記憶的正視與反思。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樸斗滿正是近30年來韓國社會的一個縮影——他曾經落后狹隘、安于現狀,連環強奸案最猖獗的時候,正是韓國舉辦奧運會的關鍵時刻,為了展示和諧的國內形象,他逐步學習、反思與改良,最終在90年代建立了相對完善的民主代議制政府;1996年,他驕傲地加入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然而次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不少人又一敗涂地、無家可歸。時代給個人帶來的創傷,永遠激蕩在這片土地上。未來該何去何從,在縫隙中掙扎的他,依舊迷茫。
2019年是韓國電影百年,有“韓國百年最佳電影”之稱的《殺人回憶》將于今年10月亮相釜山國際電影節,奉俊昊也將出席映后。不知社會學出身的導演是否會結合殺人真相水落石出、成功推動“廢除殺人案件的追訴時效”、青瓦臺的跌宕起伏等等,發表高論。而這個來自樸斗滿的凝視,對于每個時代都不會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