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洋
今年,鐵礦石價格仿佛坐上了過山車,從1月2日的72.35美元/干噸(含鐵量62%的普氏62指數),一路飆漲到7月3日的126.35美元/干噸,漲幅近75%。隨后高位震蕩了一個月后,于7月30日翻綠,短短20天從121.15美元/干噸暴跌至8月21日的83美元/干噸。
9月9日,鐵礦石普氏62%價格收于91.95美元/干噸,62%澳粉港口現貨價格收于人民幣754元/濕噸。
“鐵礦石價格大幅上漲嚴重侵蝕了鋼鐵行業的利潤,這一問題必須引起全行業的高度重視。”7月29日,工信部原材料工業司司長王偉在中國鋼鐵工業協會(下稱“中鋼協”)五屆十次常務理事(擴大)會議上表示,如因鐵礦石價格上漲使行業效益下滑甚至大面積虧損,鋼鐵行業供給側改革所付出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中國鋼鐵行業于2016年拉開了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序幕。2016年2月,國務院印發《國務院關于鋼鐵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經過連續多年強力壓縮過剩產能和取締地條鋼,基本扭轉了鋼鐵產能過剩的局面,讓2015年深陷全行業虧損的中國鋼鐵業全面翻身,迎來高利潤、高產量的黃金期。國家發改委網站顯示,鋼鐵行業2018年全年實現利潤4704億元,同比增長39.3%。
沉浸于“高光時刻”的中國鋼鐵業,卻在今年上半年遭遇鐵礦石價格的暴漲。
世界鋼鐵協會數據顯示,中國2018年粗鋼產量為9.283億噸,占全球粗鋼產量的51.3%,是當之無愧的頭號鋼鐵生產國。但是,鐵礦石作為煉鋼的首要原材料,中國的對外依存度卻居高不下。2018年中國進口鐵礦石到港量10.38億噸,占全球鐵礦石海運量的七成,對外依存度高達80%。
鋼鐵行業連接房地產、基建和機械制造業等重要經濟領域,關乎國計民生,是宏觀經濟運行的晴雨表。這樣一個穩定運行多年的工業原材料,為何在今年走出一波陡升陡降的價格曲線?除了國外三大礦山的減產,拉動鐵礦石價格幾近翻番的原因還有哪些?有人認為,國內鋼企“開足馬力”增產對鐵礦石供需面的影響可能更大;還有聲音說,此番大漲大跌早已脫離供需基本盤,矛頭直指鐵礦石期貨的“助漲助跌”。
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鐵礦石進口國,占去全球60%-70%的份額,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巨大的購買力并未能幫助中國鋼鐵企業改變價格接受者的尷尬地位,圍繞合理定價機制的博弈正在展開。而作為僅次于原油的全球交易量第二大的大宗商品,鐵礦石能否和其他成熟大宗商品一樣,通過衍生品定價的方式,提升中國在定價機制中的國際影響力。
今年上半年,全球的鐵礦石供應端頻出“黑天鵝事件”,而國內需求端的鋼鐵企業又屢次刷新產量歷史新高。供減需增所帶來的巨大缺口助推鐵礦石價格一路飆漲。
1月底,全球最大的鐵礦石生產商淡水河谷公司(NYSE:VALE)位于巴西Minas Gerais州Brumadinho地區Feijao礦區的1號尾礦庫發生潰壩事故,造成249人死亡,21人失蹤。事故發生不久后,巴西法院又勒令淡水河谷位于Minas Gerais州的Brucutu礦區暫停生產。一連串事件共造成淡水河谷900萬噸產能永久停產,9300萬噸產能暫時性停產,也讓淡水河谷CEO時華澤(Fabio Schvartsman)及數位高管辭職。財報顯示,今年上半年淡水河谷鐵礦石產量1.37億噸,同比減產23.4%。

2019年5月15日,山東日照港鐵礦石堆場,車輛在裝運進口鐵礦石。圖/IC
進入3月中旬,另一鐵礦石主產地澳大利亞也未能幸免。受颶風維羅妮卡(Veronica)、蘭伯特角港口火災等一系列事件影響,“三大礦山”的另外兩大巨頭——力拓(NYSE:RIO)和必和必拓(NYSE:BHP)相繼宣布減產。財報顯示,今年上半年力拓的鐵礦石產量為1.56億噸,同比減產8%;必和必拓產量為1.35億噸,同比減產3.2%。兩大鐵礦石主產國巴西和澳大利亞在今年上半年的發貨量合計同比下降8.71%。
三大礦山輪番“遭劫”的消息傳回國內,帶動著市場情緒強勢看漲。上海鋼聯(Mysteel)總裁助理張勇告訴《財經》記者:“巴西淡水河谷出事后,對國內市場上鐵礦石的供應影響并不顯著,無論當時的港口庫存和市場情緒都存在一定的延時;但3月澳大利亞礦山出事后,由于到中國的航程時間只有兩周,加上澳大利亞出口到中國的比例很高,直接關乎國內鋼企的原材料供應,所以對市場情緒影響很大,鐵礦石價格加速震蕩上行。”
隨著最后一船未受影響的鐵礦石從海外運抵中國港口,礦山減產減供的效應在4月-5月顯現,伴隨著港口庫存不斷下降。4月5日開始,全國45個港口鐵礦石庫存從14859萬噸下降到7月12日的最低點11428萬噸,跌幅近三分之一。
作為全球最大的鋼鐵生產國和鐵礦石進口國,中國鐵礦石的對外依存度高達80%,占全球鐵礦石海運量比重的70%左右。海關總署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進口鐵礦石同比下降5.9%,其中6月進口鐵礦石7517.98萬噸,同比下降9.7%,創2016年3月以來的月度新低。
但鐵礦石到港量和庫存量不斷下跌,市場情緒一片看漲,并沒有影響到國內鋼鐵企業“開足馬力”繼續增產。
國家統計局6月15日公布的數據顯示,上半年全國粗鋼產量創歷史新高,為4.92億噸,同比增長9.9%,月度粗鋼產量均保持在8000萬噸以上。其中5月刷新月度粗鋼產量記錄,達到8909萬噸,6月達到8753萬噸。但與之相應的是5月進口鐵礦石到港量同比下降11%。
西南市場某中型鐵礦石貿易商的負責人劉航向《財經》記者算了這樣一筆賬,因為上半年全球幾乎所有生鐵增產都在中國,總計約3000萬噸,與此相對應地增加近5000萬噸鐵礦石消耗,而三大礦山出口到中國的鐵礦石合計減少約4000萬噸左右。“一邊是供給方的4000多萬噸縮量,一邊是需求方的5000多萬噸增量,供求的缺口接近1億噸。”
本鋼集團銷售中心期貨貿易部副部長孟純告訴《財經》記者,從現在的經濟形勢看,供給側改革具有長期性和艱難性。鋼鐵企業集中度不高、電爐的產能增加、小鋼廠死灰復燃、限產力度的大小等都是造成產量沒有下降的原因。
“鋼鐵企業是這樣的邏輯,哪怕利潤跌到100元/噸,它都開足馬力生產,不會去說供應端有問題了,大家趕緊控制一下生產節奏。”一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向《財經》記者表示,如果當時鋼企在生產上控制節奏,可能鐵礦石需求的壓力也就釋放了一些,至少給市場也是一個信號。劉航也表示:“如果鋼企上半年自律性減產兩三千萬噸,利潤將比現在高得多。”
進入7月,放寬多時的環保限產突然收緊。國內鋼鐵主產區之_的唐山市印發《7月份大氣污染防治強化管控方案》,要求7月1日至31日嚴格執行工業停限產措施。19日,唐鋼集團唐銀鋼鐵廠因未落實停限產要求被查,總經理被刑拘。20日,唐山市政府印發《7月下旬唐山全市大氣污染防治加嚴管控措施》,采取更加嚴格的措施限制生產。
政府“真刀真槍”的嚴格執行限產令,給市場釋放強大信號。
而此時,鋼廠已經達到盈虧平衡線上,利潤已經被壓縮在100元-200元/噸甚至更低。伴隨著鋼企主動或被動限產、國外礦山復產復運、房地產融資收緊等一系列供需基本面的利空,高位震蕩了整整一個月的鐵礦石價格終于在7月30日應聲而落,20天之內暴跌31.5%,截至9月9日,普氏62%指數價格收于91.95美元/干噸。
伴隨著鐵礦石現貨價格的一路飆漲,大連商品交易所(下稱“大商所”)鐵礦石期貨主力合約價格也從1月28日的553.5元/噸漲至7月3日的902元/噸。鐵礦石多頭不斷進入,圍繞“期貨炒高礦價”的質疑聲浪也在行業中蔓延,并最終演變為“實戰”。
7月3日起,一封署名為李某的實名舉報信在業內流傳,稱鐵礦石連續暴漲是國內外勾結的結果,最大持倉多頭永安期貨(833840.0C)的頭寸與境外三大礦山有關聯;另據《經濟觀察報》報道,4日一封以“一名鐵礦石期貨研究者”署名的舉報信也將矛頭指向永安期貨。
這一番流言恰好在中國鋼鐵金融衍生品國際大會的召開前夜,讓市場彌漫起焦灼氣息。7月5日,中鋼協副會長屈秀麗在大會上表示,國家有關部門高度關注進口鐵礦石價格的大幅上漲,正在調查了解上漲的原因,將嚴厲打擊亂漲價、價格壟斷等不規范行為。另據《經濟觀察報》、《財新周刊》稱,有知情人士透露,主流鋼企組成“進口鐵礦石工作小組”以應對鐵礦石價格上漲。
該消息讓當日11909合約回調4.44%,但事后看來,此番“流言風波”和緊接著的中鋼協表態,在當時并未扭轉礦價持續飆高的勢頭。過不了多久,礦價馬上又繼續震蕩上行,一路高企。
永安期貨在當日晚發布澄清公告回應稱,不存在惡意操縱期貨市場和涉嫌操縱期貨品種遭監管調研的情形,相關傳聞純屬謠言。澎湃新聞根據舉報信的電話聯系李某,對方否認舉報信是自己所寫,稱是他人冒名。
“為限制單一大客戶通過大量持倉影響市場,大商所施行的持倉限額制度。”大商所就此事件向《財經》記者回應稱,對一般月份來說,若鐵礦石某合約全市場單邊持倉超過40萬手,則單個客戶的持倉限額為全市場單邊持倉量的10%;若全市場單邊持倉小于40萬手,則單個客戶持倉限額為4萬手。永安期貨的頭寸來自其大量客戶,客戶是基于對市場信息判斷做出交易行為。此外,《財經》記者也向三大礦山求證,均表示目前未參與中國的鐵礦石衍生品交易。
“這一輪價格超出了大部分鋼廠的預期,搞實體經濟的都希望價格平穩一些,不要大漲大跌。”中鋼協相關負責人向《財經》記者表示,本輪礦價大幅上漲和近期的快速下跌,原因在于基本面支撐了鐵礦石價格上漲,“部分期貨市場參與者利用淡水河谷事件的發展不確定性和中美經貿爭端對市場情緒影響,助推了市場價格的進一步上漲”。
2013年10月,鐵礦石期貨在大商所上市,現已成為全球鐵礦石成交量和持倉量最大的衍生品市場,日均成交量100多萬手,持倉量70多萬手。2018年5月4日,大商所宣布鐵礦石期貨國際化,引入境外交易者參與鐵礦石期貨交易。
大商所工業品事業部高級經理郭峰向《財經》記者表示,自國際化至今年7月底,共有來自1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40多個境外客戶參與交易,但境外客戶日均成交量、持倉量分別僅約占2%和1%,不存在流言中所謂國際化后境外資本炒高礦價的情況。此外,在價格關系上,鐵礦石期現基差呈現“現貨高、期貨低”、近遠月合約價差呈現“近月高、遠月低”的“雙貼水”格局,期貨對市場的反應反而更為保守和謹慎。
交易數據顯示,在鐵礦石價格上漲較快的4月到6月,主力合約11909結算價從638.5元/噸漲至833元/噸,漲幅31%;而同期,普遍用于現貨結算的普氏指數價格漲至117.95美元/噸,漲幅34%,折算含稅人民幣價格約為951元/噸。在8月以來的價格下行過程中,截至8月16日,12001合約結算價格下跌18%,同期普氏指數下跌21%。鐵礦石期貨價格漲幅和絕對價格均低于現貨,并玥今年隨著價格上漲,期現基差反而拉大。
近遠月的合約價差也能反映看低遠期價格的市場預期。以鐵礦石11909合約和12001合約為例,從1月16日12001合約掛牌到8月22日之間,11909合約結算價格始終高于2001合約,并且隨著價格上漲,價差從10元-20元/噸擴大至100元/噸以上,最高可達7月底的130元-140元/噸。
“如果單純從價格來看,現貨的價格要比期貨高,表現為貼水,說明期貨反而比較膽小,不敢達到現貨那樣的效果。”張志斌表示,鐵礦石期貨在最高峰的持倉量不過100萬手,也就是1億噸鐵礦石,而國內港口庫存就將近1.2億噸,加上礦山和鋼廠的1億多噸庫存,整個現貨市場的鐵礦石庫存量大于期貨市場。“很難通過期貨市場來操縱現貨市場,反而是現貨市場在影響期貨市場”。

圖3:螺紋鋼現貨、鐵礦石普氏及期貨價格歷年走勢圖
單位:元/ 噸
資料來源:大連商品交易所

圖4:2019 年鐵礦石價格和港口庫存走勢圖
資料來源:Mysteel
前述不愿具名的行內人士向《財經》記者分析,形成鐵礦石貼水格局的原因在于,鐵礦石主要靠進口供應,國外礦山可能隨時增減發運量,使帶有對未來預期特性的期貨更為保守;上半年隨著礦價持續走高,海外礦山擴大出口的情況可能隨時發生,市場參與者對未來行情的共識較高。此外,國內港口現貨可以進入期貨交割,這也抑制了期貨價格,使期貨貼水于現貨。
“鐵礦石期貨上市了這么久,近兩年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價格波動和情緒波動,大家都在穩定地做周期。”劉航表示,今年~z-p_年價格的大幅波動主要還是礦山減供和鋼企增產所造成的。孟純也認為,鐵礦石價格波動是客觀的、供需面推動的。“但因為期貨市場對各類信息非常敏感,反應迅速,直觀上可能產生期貨助漲助跌的錯覺。”
此番礦價大起大落,也讓鐵礦石的定價機制問題再一次成為關注熱點。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鐵礦石進口國,占去全球60%-70%的份額,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在定價問題上難以發出自己的聲音。
目前鐵礦石采用的主流定價方式是用普氏指數定價,但被國內鋼鐵企業詬病許久。早在2013年,時任馬鋼股份總經理錢海帆在一次會議發言中指出,“普氏指數僅來源于總量6%-9%的樣本,以小樣本決定大部分供貨的價格,對中國廣大長協礦用戶來說極不公平。”
孟純介紹,當前鐵礦石定價是依靠普氏指數來簽訂礦山與鋼廠的鐵礦石現貨長協合同,普氏指數是根據礦山每日的招標現貨來定價,而礦山的招標量遠小于長協量,基本形成幾船現貨撬動了大量現貨的價格,導致價格過高。張志斌也表示,普氏指數的突出問題是出價最高的一方往往決定了全行業價格,顯著有利于礦山一方,而溢價的部分就被國內鋼企承擔下來。
縱觀國際鐵礦石定價的歷程,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1981年-2009年的長協定價,2009年-2018年的單一普氏指數定價,以及近兩年在普氏指數仍占主流的背景下,逐漸發展起來的“混合指數定價”。
早年,鐵礦石價格是由礦企和鋼企代表每年一次的長協談判,所確定該財年內的礦價(即“長協價格”),雙方在該財年內依照這一價格進行交易。2003年底,作為中方代表,寶鋼首次亮相長協談判。但除2007年外,中國鋼鐵企業都未能直接參與到定價中去,主導長協價格的依然是三大礦山和日本、德國等傳統需求方,使礦價居高不下。彼時,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鐵礦石進口國,2005年已占到全球貿易量的36.6%。
2010年,全球鐵礦石價格受金融危機余波的沖擊暴跌32.4%,力拓和必和必拓宣布改用更為靈活的指數定價機制,淡水河谷表示與客戶采用季度價格協議,普氏指數價格取代長協價格,成為國際主流的鐵礦石定價方案。
隨著中國鐵礦石交易量“獨占鰲頭”的地位越來越鞏固,行業內打破普氏指數定價壟斷,推動“混合指數定價”的呼聲也更加密集,中鋼協曾數次在公開場合中力推混合指數定價。2018年9月20日,在第十八屆中國鋼鐵原材料國際研討會上,時任中鋼協黨委書記、秘書長劉振江稱,鐵礦石2018年已經開始使用混合指數定價,對不采用混合指數定價的可以拒簽合同。
前述中鋼協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中鋼協已經與礦山、指數機構和期貨交易所進行了溝通,反映了問題。中鋼協邀請了礦山公司的CEO來華商談,就定價機制問題交換了意見。中鋼協還與主要的指數編制機構進行深入探討,針對普氏指數編制的方法論、樣本的采集、信息的披露等都進行了溝通,“我們認為不恰當的地方向他們提出來,他們也明確回復說積極改進。”
普氏向《財經》記者表示,作為鐵礦石市場上應用最為廣泛的指數基準,普氏鐵礦石指數及其方法論自然受到市場高度關注。62%品位鐵礦石指數的價格評估方法是基于真實和透明的市場數據,不會傾向于任何—方的市場參與者。市場參與者是自發地參與到普氏的價格評估流程中來,普氏的價格評估團隊從買方、賣方、貿易商和居間商等市場各方獲取價格信息。“普氏是一家獨立的價格評估機構,本身不參與任何市場交易和投資,我們的價格評估團隊也不會從價格的波動中獲得任何收益。”
“近兩年混合指數定價被逐漸推廣,引入了更多競爭機構的指數,大家不再寄希望于普氏指數一家的漲跌。”張勇介紹,目前的指數機構市場份額,普氏指數排第一,上海鋼聯Mysteel鐵礦石價格指數憑借在美元和人民幣市場中的應用已經排到了全球第二,此外還有金屬導報MBIO指數、阿格斯(Argus)指數等。“國內鋼鐵企業的話語權越來越高,普氏指數的市場份額已經下降了很多。”
但是,由于鐵礦石市場結構固有的不平衡,推行混合指數定價依舊面臨諸多挑戰。
“國外礦山是壟斷的,國內鋼廠是分散的,這樣的格局還是有利于礦山那邊。”張志斌認為,規避單一普氏指數定價的阻力在于,三家礦山控制了全球70%多的產能。但是國內大大小小的鋼企有數百家,其中最大的寶鋼兼并重組加在一起也就1億噸左右。除非讓國內的所有鋼企像日本、韓國一樣兼并重組成七八個大鋼鐵集團,才會根本上改變這種不平衡的局面。
不過,此輪鐵礦石價格波動后,三大礦山方面與國內鋼鐵行業交流頻繁起來。中鋼協官網顯示,8月,必和必拓銷售與營銷總裁何睦凱(Michiel Hovers)、淡水河谷總裁兼CEO柏安鐸(Eduardo Bartolomeo)、力拓CEO夏杰思(Jean-SebastienJacques)先后與中鋼協會面,就市場供應、價格指數、定價機制等方面開展交流。力拓向《財經》記者表示,“力拓并不僅僅是根據普氏指數進行銷售,我們也向客戶明確表示,我們很樂意根據客戶的要求討論其他指數。”淡水河谷向《財經》記者表示,“已應中國鋼廠建議,采用混合價格指數為部分海運卡拉加斯粉的美元銷售定價。”必和必拓向《財經》記者表示,“作為首家采用中國指數簽訂鐵礦石交易合約的國際供應商,必和必拓支持鐵礦石價格指數的多元化發展。”
前述中鋼協相關負責人向記者表示,定價權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容易引發歧義,應側重于定價機制的合理化和優化。“要反映市場真實供需,避免鋼鐵行業包括礦山行業大起大落,得有這個意義才行。”
那么,鐵礦石作為一種高度國際化的大宗商品,是否會像原油、金屬等成熟的大宗商品那樣,走上衍生品定價的道路,最終形成“期貨價格+升貼水”的定價機制?

表1:2019 年上半年上市鋼鐵企業經營狀況及與同期相比
資料來源:Mysteel 制表:顏斌
“混合指數定價,依然在指數定價的老路子上打轉。”郭峰向《財經》記者表示,無論哪種指數,都無法解決小樣本決定大行業的固有弊端。并且,從過去的單一普氏指數變成多個指數,不同指數之間因為采集了很多重復樣本,而導致數字差異并不大。“所以,鐵礦石還得根據實際的交易來定價。”
在國際大宗商品貿易中,主要的定價方式有兩種:一是對于成熟的期貨品種和發達的期貨市場的大宗商品(如原油、大豆和天然橡膠等)來說,其價格是依據市場交易形成的期貨標準化合約價格所決定;二是對于尚未得到廣泛認可的期貨品種和期貨市場的大宗商品(如鐵礦石)來說,其價格是依據市場上主要買賣雙方的長協或第三方的指數所決定。
“鐵礦石作為世界第二大交易量的大宗商品,尚未實現衍生品定價,這就給中國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郭峰認為,原油、金屬、農產品等大宗商品早已形成全球認可的成熟的衍生品定價機制,盡管中國占了很多品種的交易量大頭,但也很難撬動外國期貨市場的定價地位,而鐵礦石給了中國一個主導定價權的突破口。
但是,相比于國際上衍生品定價機制十分成熟的有色金屬等大宗商品品種,鐵礦石有自己固有的特殊性。前述中鋼協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因為鐵礦石是一個供給方高度壟斷、需求方高度分散的市場結構,會給衍生品市場監管者帶來巨大的挑戰。此外鐵礦石主流礦有10種以上,還分粉礦、塊礦、球團等不同品種,不同的產地和品位也造成不同類型的鐵礦石有很大差別,復雜程度高,難以標準化。
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國際衍生品交易所開始陸續推出鐵礦石衍生品交易,以期搶占先機形成國際鐵礦石定價中心,如2009年8月新加坡期貨交易所(SGX)推出全球第一個鐵礦石掉期合約,2011年1月印度推出全球第一個鐵礦石期貨合約,2012年5月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推出全球第一個電子交易的鐵礦石期貨合約,等等。2013年10月,大商所正式推出鐵礦石期貨合約,先后形成金布巴粉、PB粉、卡拉加斯粉等交割品標準,并于去年5月4日實現國際化。
“期貨價格是真金白銀交易出來的價格,有一定公開性和透明度。”蔡擁政表示,這種通過交易去發現的價格,能夠反映鋼廠、現貨貿易相對真實的狀況。
目前,鐵礦石期貨價格、港口現貨價格、普氏指數、新交所掉期價格長期保持在95%以上的高度相關性。劉航分析稱,形成該局面的原因,是現貨、大商所期貨、新交所掉期存在套利差,隨著交易量擴大,最終會把這些價差全部拉平,讓價格趨于一致。“大商所期貨怎么走,普氏指數就跟著怎么走,期貨雖然不實際參與定價,但因為普氏指數跟它掛鉤非常緊密,相當于直接影響了價格。”
不過劉航認為,這種期貨定價并不是傳統意義上所說的“定價權”回到國內,而是定價的場所回到國內。因為定價不是某一方意愿的體現,而是供需雙方的利益都要體現,才能成為一個穩定的定價機制。
“所以期貨往往最終會成為大宗商品的定價方式,畢竟期貨價格是資金交易出來的,參與的玩家多,市場自發就形成有買賣雙方的對手盤,通過對手盤來體現買賣雙方的意愿。”
但是,目前礦山和國內鋼鐵企業的衍生品市場參與度還遠遠不夠,法人結構呈貿易商多、生產商少的局面。大商所呼吁,希望國內鋼企特別是大型國有企業積極參與衍生品市場,成為市場價格形成的核心影響者。
為什么國內的鋼鐵企業參與衍生品市場如此不積極?
一位在鋼鐵企業從事風控業務的專家告訴《財經》記者,因為大商所鐵礦石期貨合約目前還不連續有效,只有1月、5月和9月,這就造成期貨不具備連續定價的能力,而鋼鐵企業組織生產是連續的。劉航建議,未來大商所除了現行的62標準合約外,還應考慮引進58品位礦和65品位礦的交割,62礦對應澳洲主流礦,65礦對應巴西高品礦,58礦對應澳洲中低品礦,這也是鐵礦石主流市場的三大主要構成。
另外更關鍵的是,國有企業在參與期貨等衍生品市場時受到嚴格限制。多位被訪者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不約而同回憶起去年12月中國石化(600028.SH)旗下的聯合石化套期保值業務出現財務指標異常,在某些原油交易過程中因油價下跌造成巨額損失,使中石化股價跳水6.75%,隨后兩天之內A股和港股蒸發681億元市值,子公司董事長陳波、黨委書記詹麒雙雙被停職。
“衍生品的復雜性,需要有很完善的經營團隊和風控機制。”前述中鋼協相關負責人表示,國企的管理體制和嚴格的監管對經營者來說是缺乏激勵的,做套期保值,理論上期貨賬戶和現貨賬戶應該盈虧相抵,但實際上盈利和虧損都會發生。“很多國企由于機制問題,國企參與衍生品有一定難度。”
前述不愿具名的行內人士認為,很多大鋼企計劃經濟的痕跡太重,未擺脫“老國企”思維。“一些國企領導認為做衍生品存在風險,涉及套期的財務審計和結算的問題,覺得期貨說不清道不明;而且即便自己搞明白了,巡視和審計也未必了解,所以沒有責任去承擔這個風險。”
“實業還是希望價格越穩定越好,鋼企擔心期貨是可以理解的。”張志斌表示,但無論大商所推不推動鐵礦石期貨國際化,引不引進更多國內外市場主體參與,市場都會越來越開放。對于鋼廠來講,只有通過不斷學習理解這個變化,去提高自己的交易能力和風險控制能力。
報春鋼鐵網鄭大勇向《財經》記者表示,未來一方面要建立和完善鐵礦石混合指數定價機制,另一方面不斷推動鐵礦石期貨國際化,以期貨的交易價格作為定價的標準。“我覺得這還是需要有時間,并不是一蹴而就。鐵礦石期貨還是一個新生事物,自身也需要不斷完善,鋼企也需要不斷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