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鏡處長

趙文明

熟悉方處長的人都對他的一個嗜好感到奇怪，他總是離不開一副深色墨鏡，走路、開車、開會甚至上廁所，也離不開。墨鏡簡直就是他的命，大家背后叫他“墨鏡處長”。有人在探討，他在家里是否也是這般模樣，難道睡覺時也戴著墨鏡？

方處長平時不茍言笑，生活中朋友也不多，極少有人到局里來找他，這對于一個負責重點施工項目審批的處長來說，有些令人費解。

他戴著墨鏡穿著西裝正襟危坐的樣子常常使人望而卻步，即使是下屬來請教工作，他也沒有很多話語，“你看著辦吧”“就這樣了”簡潔明了。有人提出疑問或表露反對意見時，他會從墨鏡框上方將錐子一樣的目光直刺向對方，你不服氣我便刺你。對方頓時會有痛感，更會心慌，只好目光低垂像做錯事的孩子，等待家長責罵，更像做了虧心事的懺悔者，在神的面前虔誠悔過。

從方處長辦公室出來的人一致認為，他的墨鏡顏色更深、捂得更嚴實一些，能給人以安全感。看到他的臉或眼睛，不吉利。這樣的直覺，不久便得到有力的驗證。

一天午休，突然，“嗵嗵”的砸門聲驚動所有人。接著一個女人憤怒而尖銳的聲音，如驟然響起的哨音，在長長的走廊里打著旋兒擠進所有辦公室的門縫，鉆入人的耳朵：“姓方的，你給我滾出來！”

方處長并沒有出現，走廊里卻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不相干的人。在人人注重自身形象的時代，這種情況實在不多見。有人勸阻著：“有話好好說嘛，別打擾其他人。”那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不搭理任何人，就認準了方處長的門板，用拳頭擂門，用腳踢門。

方處長辦公室的門誰敢如此用力敲？這年輕女子真夠放肆的。她接下來的咒罵，讓人聽明白三分：“姓方的，我知道你在屋里！別裝死，如果還是個爺們，你就當著大伙的面說清楚！”

這時，一位女職員趕緊走過來，勸那撒潑者到另一間屋里休息。那女子怒不可遏地一甩手，帶著哭腔說：“五年啦，他竟然騙了我五年，還整個假離婚！這個大騙子……”

“你胡鬧什么！”一聲炸雷，從電梯旁邊傳來。方處長走過來，他的墨鏡像兩個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異性敵人。雖然這槍口曾經在朦朧中蓄滿柔情蜜意。

眾人正在驚愕之際，方處長幾步竄到年輕女人面前，揮動右手，“啪”的一巴掌打得風馳電掣。女人怪叫一聲斜躺下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摔出去好遠。

一般女人這時必定嚎啕，她卻彈簧似躍起，帶著胭脂香的旋風沖向方處長。旁邊人急忙伸手阻攔，還是慢了半拍。她撓向方處長臉頰的指甲，恰好掃在他的墨鏡框上。當墨鏡與方處長那張超白的臉分離的剎那，一雙因憤怒而變得圓溜溜的眼球，令眾人錯愕，那是兩顆黑亮的似乎要噴射出黑汁的葡萄，閃動灼人光彩，讓人不寒而栗。

若不是受到強烈刺激，方處長絕不會如此失態。尤其是弄掉了他的墨鏡，就像摘掉烏紗帽一樣，令他難以忍受。這時，他的外表發生了極大變化，變成讓人感到陌生的另外一個人。方處長不戴墨鏡，大家就會感到這不是他，就找不到方處長了。

再說被方處長扇了嘴巴的女人，氣得直跺腳。她被幾個人攔著，到不了方處長身邊。可她從牙縫兒里擠出幾句話，聲音不大，卻聽得現場的人后背冒涼風：“姓方的，你無情別怪我無義。你做的那些事，哪件能見光？有本事你戴著銀鐲子去耍威風吧！”

“你胡咧咧什么！”方處長指向年輕女子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他接過旁邊人拾起的墨鏡就往臉上捂，卻發現一只鏡腿耷拉下來。

“晦氣！”他罵了一句，把墨鏡扔入墻角的垃圾箱，然后轉身匆忙離去。那女子不依不饒地叫罵著，追著他的身影而去。

方處長換上了新墨鏡，這個墨鏡更寬更大顏色更深。方處長要出事的傳言像風一樣刮了好久，而方處長仍然過著自己墨鏡后的生活，再沒有誰來公司吵鬧。有人悄悄分析，高人就是高人，擺平就是水平，沒事就是本事。

佩服方處長的這些話余溫尚存，他就戴著墨鏡被市紀委監委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