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昨夜星辰跪安（組詩）

海默

河流之上

再一次踏上遼河

夏日盛大

兩岸的蘆葦站成

多年前的樣子，等來的人

卻已脫胎換骨

綠水灣灣，天空藍色的

大網鋪陳，我們都是

遼河的落網之魚

葦灘邊的幾只白鷺

突然起飛，即使有逃離的

翅膀，跑到天邊

也是自投羅網

冒犯

不停地示好，向整個世界

掏出心里的良善、祝福，交出

盾牌和匕首，極力表現無為的樣子

像植物，懷抱花朵，也懷抱

風雨。時間掠走的

時常被一陣風吹回來，此起彼伏的

暗疾，在日漸衰老的秋天

替一粒藥尋找病兆，替骨頭

輸送鈣質，替歲月討回

這么多年的虧欠、莽撞甚至

無知

不停地逃離，逃離雪崩、傾軋

逃不脫的時候，連沉默也是錯的

無需辯解，萬物之間

如果誰也不冒犯誰，還要

真理何用

慢下來

就像遼河，到了入海口

開始慢下來，以寬闊，以平靜

藏起漩渦和驚慌，養育

游魚、珍禽、莽莽蒼蒼的

蒹葭和暮色

就像人到中年，青苔暗結的內心

不會因為一杯茶，而愛上

整片的茶園

就像用舊的身體，骨縫里

慢慢長出的刺，一點一點

刺痛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就像這滿屋子的陽光，慢慢地

從西墻到東墻，最后

躲進虛無的黑。一切

都慢慢地，安靜下來

月圓夜

明月與我，孤懸塵世

十一樓的窗口，月光如水啊

月光如水

我是水落石出的那一塊石

堅硬，沒有棱角

也是抽刀斷水的那一把刀

愚鈍，執著

久立時間的懸崖，一個懷抱明月的人

忽略了人間的恩仇

通體透明，環繞的山河

還沒有被秋風吹冷

等你提刀，策馬而過時

劈山給一條河流讓路

讓我涉水而過時，成為

一個去向不明的人

但要被一些人記取，每年的

這個時候，像一枚高級月餅

擺上柜臺

價格不菲，藏著內涵豐富的

甜

向昨夜星辰跪安

向昨夜的星星，也向那個

鞍馬勞頓的自己跪安

月亮移到第三根窗欞

就是新年了

而我，還是那個陳舊的樣子

躺在老屋的火炕上，失眠，想白天

丟失的詩句，想一個抱著火焰

猝然走遠的人，想身體里

不斷新長出來的

疼痛、衰老和恩情

新的一年，我將背負著那么多

陳年舊事

追著新鮮的流水，繼續販賣

一個人煙波浩渺的

余生

同流合污

整個下午，我沉浸在窗前的

陽光里，一副寧靜致遠的樣子

努力把身上的陰影，交付給光明

努力地收復一再坍塌的江山、屋舍和理想

內心的冰山，一點點融化

泉水叮咚，以為整個春天都在

窗前聚集。以為花開了

必有芬芳來襲

當最后一縷陽光

移出窗口，我的周身又一次

涌起憤憤不平的暗影。原來

我和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

依舊在同流合污

讓一片楓葉找到我

需要一遍一遍的霜寒，積攢

體內的火焰，需要一場又一場的冷風

穿身而過，需要等我

恰好站在樹下，仰面

讓一片楓葉，找到我

伸出的雙手

讓我成為

一個好運加身的人，萬千慈悲

給這抬頭即老的山水

漫山紅葉

呼嘯而來，它們紛紛飄向我

仿佛被寵愛，我寵辱不驚的樣子

一定讓它們誤以為

我是這座自然的城堡里

唯一的王。只有我

看見，自己內心的驚慌

流水一樣停不下來

風還在吹

用一座空山，收留浩蕩的風

并以故鄉的名義，給它忽冷忽熱的愛

愛它八千里的奔赴，罩著的寧靜

愛它沸騰的過往、漸近的涼意

愛風吹過廢棄的庭院，留在

草尖上的荒蕪。也愛村莊里

十四歲的少年

上頓接下頓的泡面、孤獨

以及陪伴他的三只流浪狗

風還在吹著

固守在幾間老屋里

剩余的暮年和炊煙，吹著年輕人

回來又離去的背影，我在無眠的夜晚

陪著窗外樹梢上，搖動的月光

辨識著一座村莊，十年后

還有多少燈光，收留那些

遠道而來的風

一個人的中秋節

世聲轉沉，燈光熄滅處

明月高懸，獨自泊在月光的河

虛無主義的船，繞開身體的暗礁

在散淡的流云間，撞擊著虛無

仿佛水聲。仿佛遠方

古老的符咒，依附在命運的峽谷

這千瘡百孔的船啊，在一個人的

午夜，用一首詩推開沉默的光芒

為這個中秋獻上自己，讓她在這個仿真世界

月光一樣，撲向真實的大地

一一呈現被無邊黑暗遮蔽的

真實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