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媛
1
那天,剛從外省采訪回來,閨蜜約我去城邊的茶館聊天。不知怎的,她聊起她的母親。說她母親非常強勢,從小到大,她只記得母親經常在罵,不是罵父親,就是罵鄰居。春天耕種時,會因爭奪耕牛而罵;夏天雙搶時,為爭曬谷坪而罵;秋天,端碗稀粥蹲在屋前坪里和鄰居扯幾句卵淡,扯出些麻紗,立即就會臉紅脖子粗地開罵;冬天,明明是圍爐烤火的好季節,母親會守住父親翻出些曾經的委屈,茶壺在爐灶上翻滾著冒出層層水汽,母親罵父親的樣子也飄搖在水霧中成了永恒的記憶。
“五年前,母親死于肝癌?!彼f。
在閨蜜渙散迷離的眼神中,我想起我的母親。用想起去說我活生生的母親,好像不太準確,家鄉人知道了,會罵我無情無義??晌抑荒苡孟肫?,我已經三年沒有見過她了。
我的母親叫田小藻,一九四九年生于湘西南一個叫小源的山村。那里曾是一片原始森林,現在盛產煤。許多有本事的人便開始私營煤窯。母親的父親把村里的男人分為三類,一類是只會在田里刨作的農民;第二類是有手藝的泥瓦匠、竹篾匠、鐵匠、屠夫;第三類是吃得苦霸得蠻的窯工,收入也是最高的。我父親的舅舅曾是小源一座叫八六煤礦的大工師傅,家里日子過得紅火。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的舅舅認識了母親的父親,便許下媒約。父親是個孤兒,十五歲起跟著舅舅在八六煤窯下井。母親的父親看我父親修整的田土,整齊圓潤。母親的父親就告誡母親,勤勞的人哪朝哪代都不會餓死。
母親十八歲那年嫁到離小源二十里路的小桂村。我十八歲那年,離開這里。從此,小桂這兩個字像舊時藏在貼身衣袋里的護身符,成了我最后的庇護,也成了母親最后的葬身之處。二零一五年七月,她病逝在此,離我和閨密談及母親的日子差了四載春秋。
2
我們家兄弟姐妹五個,性別分別是:女、女、女、女、男。老大叫中勻,第一個是女兒不喜不憂;老二叫立賢,“賢”取“嫌”的諧音;老三叫再賢;老四叫火紅,還生個女,心情急躁得像火一樣紅起來;老五叫慶寶,慶幸得了這么個寶貝。我是老二,叫立賢,一生下來就不討父母喜歡。
那天也不知怎么了,母親突然說想給我們五姐弟算命。瞎眼算命先生聽母親先后報了生辰八字,右手拇指輪番點落在其他手指上,口中念念有詞。過了一陣,他一臉神秘地告訴母親,老二的八字看過這回就不要再看,好好讀書,將來必成大事。最后四個字,就像釘子入墻,銹進了母親的骨頭里。
母親開始在我身上使些她夠得著的力氣。除了慶寶,我是唯一能常年吃到雞蛋的人。三個姐妹只能在春天母雞生育旺盛的時候才能吃到,至于秋冬兩季,他們連雞蛋殼都看不到。母親以我愛學習為由,第一個叫我起床,經常是我還來不及系好褲帶,她就將雞蛋塞進了我嘴里。
并非每天都能處理得這么好。有一次,母親剛將雞蛋塞進我嘴里,我的背部就受到一陣猛烈的撞擊,雞蛋卡在喉嚨深處進退兩難。眼看眼珠子鼓得越來越大,她一時慌了,猛然將我反身提起,我在驚嚇中喉嚨擴張,雞蛋順勢滑了出來。因為這樣,母親用荊條抽打肇事者三妹至遍身是血,而我得了吃蛋恐懼癥。
再一次答應吃雞蛋時,我有了不一樣的心思。當著母親的面會假裝將雞蛋往下吞咽,背過身立即吐出來。等姐妹們都起床了,我再把藏好的雞蛋切成四瓣分給她們。我們暗地里結成了某種同盟,我們也不知道要對付誰。
算命先生告訴母親,慶寶是個辛苦命,將來會繼承父業。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崽打地洞。自古至今,村里人都這么唱。我祖父是窯工,父親又是,慶寶也會是。小桂村的人都這么認為。算命先生故意把我的八字留到最后說,前面四個姐弟不是婚姻不順,就是財運不佳,三姐甚至是個寡婦命。他一定想把母親口袋里的錢掏光才那樣編排的。這樣懷疑是因為我連普高都沒有考上。
讀書上大學是唯一可以改變命運的途徑——不僅小桂村,周圍其他村也這樣——村里所有當道的墻壁,都用石灰刷成雪白,用紅色的油漆寫著“送孩子上學,窮一時;不送孩子上學,窮一世!”“一個跳不出農門的孩子談何好命!”“知識不僅可以改變孩子的命運,更能改變家庭的命運!”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人,除了我,我的老師同學,還有我的母親,而且最傷心的是我母親。她沒打我罵我,卻當著全村人的面燒光了我所有的書。
“看那個八字,花了十五塊錢呢?!蹦赣H一邊燒書一邊說,“夠買半頭豬仔了?!?/p>
“我也只是一頭豬?!边@話在我嘴唇上跳動,卻沒有說出來。
“全是那些花花腸子把你的精氣神給纏滅了?!蹦赣H說的是我收到的那些信。
要怪就怪我的語文老師,要是他不幫我向縣作文報投稿,就沒人知道我的名字。我阻擋不了別人給我寫信。語文老師成了母親的幫兇。他們以愛的名義拆開每一封信,從里面讀出些青澀的曖昧時,都會露出鄙視的神情;最初在他們還沒有重視這些來信時,我也收到過幾封,還一一回了。竟然也有落到他們手里的,逮住我寫的錯別字時,他們臉上呈現出蒙受奇恥大辱的表情。
母親認定“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堅信禍害我的根源是那些從我筆端流淌出來的文字。她不準我看文學書,甚至連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文也不準我寫。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不懂什么是戰術,可我與母親之間展開的是貨真價實的游擊戰。她來,我裝作認真思考數學題的樣子;她走,那本壓在數學書下的文學讀物就擺在最上面;白天她不準我寫文章,我便夜里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寫。我和母親之間的這場戰爭,總是無聲無息的,直到中考成績出來,母親才以燒書的形式昭告全村人。
三個姐妹用復雜的心情陪我在村外河堤邊坐了一晚。那天的夜空沒有月亮星星,天地黑成一片。大姐說她準備去南方打工,將來有錢了幫家里建大房子,獨門獨戶,再也不用聽隔壁那些搖晃床板的聲音;三妹說父親老了,當不了幾年窯工;四妹說她將來要嫁個有錢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什么也沒說,卻突然發現,村里不知何時豎起了幾幢漂亮的樓房。我家的土磚房夾在這些樓房里,像秋風裹挾的一片枯葉。
“為什么打母親?”三妹問父親,像她在豬圈里喝斥豬仔。
“為什么打母親?”四妹問父親時,四妹夫站在她的身后。
我不敢這樣問了??赡赣H在看著我,仿佛我什么也不說,就成了她與我的姐妹的叛徒。
“發生什么了?”我說這句話時,父親坐在門坎上,頭低至膝蓋,我特意蹲下去。天啊,父親在哭??晌也桓腋嬖V姐妹們這個事實。
“我怎么會謀害她?”父親只對我說這句話,可我聽出了父親不再委曲求全的決心和一些難得的輕松,仿佛終于移開了那些壓在他身上的重物。
大姐走時,母親將替她“報仇”的希望寄托在三妹身上;三妹走時,母親將希望寄托在四妹身上;四妹走時,母親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走時,母親將怨恨全拋給我。
在我最后要離開母親去省里上班時,母親突然指著我說,你父親打得我遍體鱗傷,你連重話都不肯說他一句。我辛辛苦苦送你讀書,你沒有考上高中,我還把你送到城里去讀。為了讓你住到表姨家,我每個月要往城里送糧食和果蔬。
母親不應該提表姨家的。我的身子像遭到雷擊,軟軟地倒下去。沒有人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只有我自己明白,一直以來,表哥將他磐石般的身子重重地撞擊在我身上的事,像一根又長又重的繩索,入夜,便會纏結我頸,讓我窒息。當一個男人向我求婚時,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我再一次想到那些無辜的孩子,我的心像一只打碎的琉璃杯。一切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從前。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看懂母親,有時覺得她好像也喜歡我。四歲那年,我從磚窯上摔下來,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參加小學慶“六·一”的活動時,她帶我去城里買最漂亮的裙子;出麻疹了,她陪在我身邊茶飯不思……
回憶這些,我變得異常焦慮。一股不知來處的力量支配我像倒塌的木板撲倒在母親腳下,頭像小雞啄米,一上一下,磕向冰冷的地面。母親以為我撲倒過去是要打她,嚇得雙手掩面,發出驚叫。這聲驚叫徹底撲滅我心中對她的乞求,我以為的母愛與我想乞求的溫暖在這聲驚叫中碾細成渣。
離開家時,迎著風,母親的詛咒從背后飄來,我聽到了我的名字。
7
不知過了多久,我把與母親有關的一切都關在門外。而夢里,不管我情愿不情愿,那扇門總是開著。母親赤裸身子在我身前身后走來走去,幾個看不清面目的嬰兒,和母親排在一起,圍在我四周,飛來飛去,他們都有著金色的翅膀,像天使,卻又發出魔鬼的叫聲。
我也在叫,那根繞在我頸上的繩子窒息了我的聲音。她們繼續行走或盤旋在我四周,卻沒有一個人留意到我的掙扎。醒來后,像有人把一些原本不屬于我的意念植入我的靈魂,在我頸上纏繞的東西,熟睡前讓我窒息的東西,開始松馳。我開始留意身旁的男人。在心里揣度他們對我的真心到底有幾分的同時,又琢磨下次帶哪個男人回家。
對我帶回家的男人,父親從不言語,母親顯然不安,除了交待她的牌友當我回家的時候不要上門,自己在穿戴言語上也講究了些。后來,看我每次回家帶的男人都不一樣,母親也就回到她熟悉的生活,看我的眼神也恢復到之前的嫌棄與不屑。其實,在他們面前,我對這些男人的態度相當謹慎,我特意要母親安排我帶回的男人睡在樓上東邊母親睡的房間的正上方,我睡樓下與母親同房。夜里,我從不去樓上,也不允許男人進我的房間。我會把他帶去田野,有時在山溝,有時在水渠邊,更多的時候,是在慶寶的墳前。無論我們有多留戀對方的身體,我都會在十點前回到家里,然后各自回房。我知道母親那時還沒有入睡,她那近乎停止的鼻息出賣了她。我悄無聲息地脫下衣衫……
“你明天回省城去上班吧。”母親說,“以后少回來些?!?/p>
“為什么?”我知道母親的意思,但我的聲音里透出理直氣壯的挑釁。
“丟臉!”母親說得很干脆。
“那慶寶呢?”脖子上那根繩子又在勒緊我,仿佛不這樣說,我就會窒息。
“慶寶。”母親說出這兩個字就不再出聲,仿佛整個世界都沉寂了。
“誰沒有年輕的時候。”母親說這話時,帶出我從沒有聽過的輕柔。我想象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和心思。
“說說馬干部吧?”這話像顆子彈,從我喉間蹦了出來。
正是初冬起風的時候,從山凹里吹過的風,落在我家屋頂上,帶動瓦槽上的石子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那時候還年輕,村里相貌出眾的女人沒幾個,”母親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馬干部來村里蹲點。隊里看“那個無所不為的人”成份好,我又勤快,就把馬干部安排在我們家住?!?/p>
“你們好過嗎?”
“他倒想。我不依。都有四個孩子了?!?/p>
從西邊傳來父親的咳嗽聲。去年冬天,一場重感冒,像錐子琢開他的身體——他得了肺結核。風咆哮著似乎要從我家屋檐上拽下些什么。父親的咳嗽愈發猛烈,似乎也要從他身上拽下些什么。
“若慶寶是個女孩,你還會往下生嗎?”
“不生不行啊,”母親說,“不生個兒子,村里的口水也會淹死你。 ”
“父親逼你生?”
“不!他有卵用。生下你三妹時對我說,是這命了。我不服,死活要生個兒子?!?/p>
“生了也白生?!边@話我沒說出口。
“無論如何,我也有過兒子!”母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說這話時聲音里含著不屈。
“我明天就走。”在父親的咳嗽聲,風吹動窗框、穿過瓦槽的聲音中,我的聲音消失在黑夜里。
8
已經三年沒回家了,我開始思念他們。奇怪,對母親的思念要超過父親。因為思念都是從疤痕里鉆出來,牽絆出人生的苦痛與哀愁。
和朋友們坐在茶館里聊天,聊到母親時,我常抱怨她在乎的只是哪個女兒給錢更多一些,甚至抱怨她過于強勢,總是把自己的意愿強加到別人身上。說到“強加”時,我的語氣弱了,仿佛一根繩索在勒緊我的脖子。我從沒與他人談及過那根纏繞在我頸上的繩索。許多年過去,我依舊把這一切苦難都歸結在母親身上。
終于有一位朋友不再茍同,他用溫和的聲音斥責我,親人總歸是親人。你母親生養你,還送你讀大學,這樣的母親怎么也勝過路人。農村有養兒防老的說法,你弟弟已經走了,她手里若沒有積蓄,哪會有安全感?你說你母親18歲就嫁給你父親,她對你寄予厚望,那是否是因為她想讓你擺脫某種她可能擺脫不了的命運?
她擺脫不了的命運?朋友說這話時,我想到我18歲時正在讀高三,而母親18歲呢,已經在外公和舅舅們的威逼下嫁給了不曾謀面的父親。不曾預見的人性不是母親可以去承受的負擔,她無法預料到表哥會窺視我的身體,她不曾知曉我內心承擔的一切。
我是多么想在此刻聽到母親的聲音,聽到她像從前那樣,一接通電話就開始不停地數落父親的種種不是。
打電話時,我才記起,半年前,我把老家的電話設置為拒接,甚至小桂村的一切都從我生命里切斷。
我開始頻繁地給家里打電話,也開始與一個固定的男人約會,在心中決定過年時正式帶他回去拜見父母。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一天,我剛撥通電話,那邊就傳來大姐的聲音,快回來吧,母親不行了。
回到老家才知道,我走后不到一個月,大姐就回來了。這一年里,家中發生了太多的事——大姐發現自己嫁給的是個有妻室的男人,男人遇車禍死了,她失去了一切;三妹不知什么時候染上了賭博,不僅輸光了自己的積蓄,還回家去偷母親的錢;四妹養的豬接連遭瘟病,她連續幾日挖坑埋豬,最后也將自己埋了。
小桂村的人都知道,母親是病在心里,她心中的驕傲沒了,她所有的寄托與期待也都沒了。
回家之前,我幾乎沒有猶豫,把母親的情況告訴了一直陪在我身邊的男人。他叫光,是我在一個旅游節上認識的。光只是個攝影發燒友,他拍的一組小桂村的照片,讓我從這個熟悉而想逃離的山村里看出些陌生的神秘的光芒,甚至一些久違的情愫從我心底、從久遠的空間里爬了出來。
“我陪你回去!”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從不同的男人嘴里說出來,我都沒有覺得溫暖。這次不同,觸到了我的心尖。我決定帶光回家。
母親留了一口氣,像是在刻意等我。回家的那個晚上,她要我留下來,陪她一會兒。我想要光也留下。母親看了他一眼,他識趣地走了。
“以后要自己回,別帶男人?!蹦赣H的聲音弱得像蚊鳴。我看著她如同看著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這次是真的。” 我知道母親在擔心什么,“過了年,我就和他結婚?!?/p>
“你父親是在報復我?!?/p>
“關于馬干部?”我幾乎脫口而出。
“你父親受委屈了?!?/p>
“一個女人有人愛,是很正常的事?!蔽铱粗赣H灰暗的眼眸,感覺那里面的亮光在一點點地熄滅。
“我們那時和你們這時,不是一回事。”母親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出自豪的神色。
“男女之事,不分哪朝哪代?!蔽也恢牢以趺丛谶@一刻和母親聊得如此深入。
“有些時候,沒有男人與有了男人,一樣的,都是寡。”
“為什么這樣說?”
“沒男人,是孤寂;攤上不能指望的男人,是孤苦!”
“孤苦?”
母親明明在說我,可我怎么感覺她在說自己。我的心突然跳得飛快。那根又沉又重的繩索呢,它去哪兒了,怎么不再纏繞我?
小桂村山坡上的烏鴉在盤旋,叫聲凄厲,這是某種征兆。
第二天,母親走了。幾天后,村里的老人們又匯集一團,議論烏鴉與死人的事。
9
母親走后,大姐代替母親掌管這個家。我一直以為,母親死了,父親總算可以揚眉吐氣,當家作主。父親不再上山下水,每天癡癡地坐在廳屋前的門坎上。看著過路之人,起先,會搭訕一兩句,會露出一絲笑容。慢慢地,他不再關注行人,行人也不再關注他。他依舊會說話,會笑,可他說些什么,笑什么,都與路人無關。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成了自己的主人。只是咳嗽依舊撕心裂肺。
大姐陪父親來省里看病那天,我正好生出一個八斤重的男孩,父親看著我和孩子,和他看著別人的表情沒有兩樣。我在父親的世界里已經消失,他唯獨認得大姐,因為大姐無論長相還是聲音,都愈發像母親。在父親眼里,她就是母親的樣子。
大姐告訴我,父親得了肺癌,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
像是回光返照,父親突然清醒,也認出了我。我想傾其所有,送父親去省城最好的醫院治病,父親卻拒絕我的好意,說,人活多久,閻王老子的生死薄上都記著,要早死的死不了, 想長活的也活不成。
等待離世的日子,父親除了每天坐在堂屋前的門坎上,還徑直去母親的墳前。他坐在墳堆旁邊,有時也躺著。有時一個字也不吐,有時會絮絮叨叨說上一籮筐。
父親說到慶寶時,我的心跳得異???,一些原本消失的感覺又爬上我的頸,仿佛父親即將揭露的是一個原本存在于我身上的秘密。
“你這個婆娘,什么都要強,生個兒子也只想自己做主!”父親說這話時聲音里含著嘲諷與輕薄。“有些事強求不得,是你的,別人搶不走;不是你的,強奪不來。慶寶注定不是我們的,你把他捧在手心怕凍了,含在嘴里又怕化。王滿漢的孫女才八歲,慶寶就去猥褻她。你這個婆娘,這哪是愛,這是害了他,閻王老子自然要收他?!?/p>
父親的雙手連續拍打在母親的墳上。我回憶那年,母親遍身淤青,正是王滿漢和母親為一只公雞爭吵扯出的往事。這是我們不想在慶寶死后再牽絆出的那些可能隨著他的離去而一同埋葬的罪惡。父親一直無法忍受母親對慶寶包庇到這樣無恥的境界,這傷害的不只是他作為父親的名分,更多的是他身為四個女兒的父親的那份由此及彼的心痛。
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母親對慶寶的感情,那就是“怕”。從懷著開始,她怕又是個女兒;生出來之后,是個男孩,她怕他養不活;長大后,她怕他翅膀硬了離開她;他去上學她怕同學欺侮他;他在她身旁,她怕自己虧待了他;他離開她,她怕全世界的人怠慢他。
慶寶在小桂村無所不為,作惡多端,唯獨對母親惟命是從。外人以為慶寶怕母親,事實上是母親怕慶寶。沒辦法,愛到極致,便是怕了。
原來,父親早就知曉,母親去找過馬干部。
沒有人知道,從慶寶出生那天起,一根又粗又重的繩索就會在夜里爬上父親的頸,勒緊他,讓他窒息。那些母親懷疑他要謀害她的日子,他意外發現,只要他反抗母親,夜里,那根繩索就會松開。
“你這個婆娘,老子讓了你幾十年,土埋脖頸了,還打了你一餐足的?!备赣H哭了,那些帶著怨恨的斥責分明是從心窩里流出來的痛惜。只有父親知道,是母親最后說出的那句話——你父親受委屈了,解開了父親頸上的繩索。原來這是他們那代人表達感情的方式。
母親死后不到半年,父親走了。大姐仿佛懂了父母之間的深情,大姐說,把父親埋在母親身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