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住面口袋的人

毛丹青

我在名古屋結識了一個專做甜點的日本工匠，他名叫多和田。他身寬體胖，走在公園的小路上一遇見對面的行人，就側過身子為別人讓道。有時碰上團隊游客，他就像撥浪鼓一樣，原地直打轉。多和田的臉上留著一把濃黑的大胡子，可這顯眼的胡子跟他走路的姿勢根本不搭配。大胡子表現出一種逼人的剛強，他走路的姿勢卻是一副水蛇腰的模樣，跟歌舞伎里的娘娘差不多。對此，他的回答十分坦然：“這都是揉面揉的！”

有一回，多和田寄來一張明信片，告訴我，他的小店鋪準備銷售新的甜點，味道、色澤以及甜品的搭配都是他長久以來鉆研的結果，并邀請我參加他的甜點發布會。盛情難卻，于是，我專程從神戶趕到名古屋。那天來的賓客很多，每個人都先在臨時搭起來的報到臺登記，然后可以拿到發布會的介紹手冊，人手一份，淡紫色的小冊子握在人們手中，似乎顯示出日本式的喜慶。

身穿店鋪工作服的多和田開始向大家致辭。他的嗓音不高，走到眾人面前的姿勢還是那個樣子，或許是緊張的緣故，他邁出的腳步猶如消逝在水面上的波紋。他說：“我的小店只有一個蒸籠和一個豆餡兒攪拌機，其余的就是木頭做的揉面板，這些都太簡陋了，不值一提。”

多和田停頓片刻，嘴巴在大胡子里繼續一張一合：“不過，做好甜點跟機器無關。就拿揉面來說吧，用機器再攪再拌，你也感覺不到面的溫度……”

“我們都知道，甜點用的面關鍵在于它的溫度。那怎樣才能知道面的溫度呢？”當場有人大聲問他。多和田幾乎不假思索，便回答道：“我把自己揉的面放進一個跟枕頭一樣大小的面口袋，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抱住它，跟它一起睡。這樣，我就知道了它的溫度，我也知道了用這個溫度的面做出來的甜點就是可口，就是好吃！”

他的話一說完，全場頓時爆發出一片掌聲，每個人都被他這幾句簡單的話打動了。我旁邊的一個老人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說：“他是個好工匠，能把靈魂注入甜點可不容易啊！”

我似懂非懂，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這天的發布會很成功，許多客人品嘗了樣品后，贊不絕口，紛紛向他的店鋪訂購。可是，還沒等我品嘗的時候，多和田已經走到我的身邊問我甜點的味道怎么樣，我當然不愿掃人家的興，于是就大聲說：“你太棒了，這可是絕活兒啊！”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大胡子下面的嘴角始終是往上翹著的。

（李金鋒摘自上海文化出版社《狂走日本》一書，〔美〕Raphael Montoliu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