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爹做決定

馬未都

講講我爹吧。我爹身體特別好，他身體有多好呢？他70歲那年到我那兒去，看見一個帶土的大花盆，搬起來就走。那花盆我幾次想搬都覺得特別重，老爺子倍兒有勁，直接給搬走了。

有一天在家里聊天，他自個兒揉著肚子，忽然說肚子里好像有個東西。從那天起，這個世界就全變了——他腹腔里長了一個瘤子，他都能摸到了，可見已經很大了。我們很快聯系了附近的醫院做手術。

我記得那天準備了很久，折騰了一宿，早晨8點多鐘把他送進手術室，我就想回家休息一會兒。剛進家門，我媽打來電話說：“你爸出來了。”我一聽就覺得情況不好，轉身回到醫院。我問醫生怎么樣，醫生說打開了不能動，所以就又縫上了。我問，那我應該怎么說，醫生說，你就跟他說摘掉了。我爹醒過來的時候，問我怎么樣，我說摘了，他就沒再說別的話。

手術第三天，他就從床上站起來了。大概20天后，他把我叫到床邊跟我說：“我的瘤子沒摘。”我說：“你怎么知道沒摘？醫生說摘了。”他說：“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引流管，這么大的手術沒有引流管，肯定沒摘。”我當時就愣在那兒了。

后來的治療就比較痛苦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去，那時他身上已經插了很多管子，不能吃東西，靠輸送營養液生存。他說：“我這么治下去會連累所有人，我自己也非常難受，我不想治療了。”我當時很難過，不知道說什么好。他說自己在醫院干了一輩子，很清楚這事，他想結束治療。換句話說，他想結束生命。

我是長子，就問我爹：“你決定了嗎？”他說：“是。”我們就去找醫生，我說有沒有可能發生奇跡，醫生說沒有可能。我說如果維持現狀他能活多久，醫生說半年或八個月不一定。我說如果拔掉所有的管子呢，醫生說一個星期或者十天。我就替我爹做了決定，讓醫生拔去所有的管子。四天后，我爹就走了。

他是一個經歷過戰爭的人，看慣了生死。跟他一起當兵的人幾乎全陣亡了，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他走的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們什么事都要面對，尤其是親人的離去。

（若 子摘自新星出版社《都嘟》一書，連培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