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博弈分析

侯曉娜（副教授），穆懷中（博士生導師）

一、引言

繳納社會保險是企業的義務，在《社會保險費征繳暫行條例》（1999）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2010）中對我國社會保險的強制性都有明確的規定，但是在具體的監管和執行中，這種強制性沒有得到有效的落實，造成了社會保險基金欠繳、少報、漏報等情況。根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2017年發布的數據，2016年全國共實地稽核企業221萬戶次，涉及參保職工14185 萬人次，查出少報漏報人數676萬人次，少繳漏繳社會保險 27 億元。2012～2016年全國實地稽核五項社會保險繳費共查出少繳漏繳社會保險153 億元。如此嚴重的逃費行為使社會保險基金收入不足的情況雪上加霜，基金收入遠低于基金的給付需求，可見社會保險存在著較大的財務風險。目前，在我國社會保險基金投資渠道偏窄、社會保險待遇短期內難以下降的現實情況下，對社會保險基金征繳進行管理，找出社會保險征繳困境，尋求更優的解決方案，是緩解社會保險基金收支平衡問題的有效途徑，有助于建設和諧社會。

在現有的文獻中，學者們對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社會保險制度設計、繳納動機和費用轉嫁的理論層面上。Nyland、Smyth 和 Zhu[1]對企業社會保險的繳費風險進行了分析，提出影響社會保險的繳費因素主要是企業規模、所屬行業類型以及企業中工作職位的風險等情況，通過分析得出企業繳納社會保險與企業的規模成反比，但企業所屬行業以及企業中工作職位的風險與企業是否繳納社會保險沒有明顯的線性關系。章萍[2]分析了社會養老保險中企業的逃費行為，從制度設計的角度分析發現，無差別的“大一統”繳費標準、不合理的轉軌債務承擔方式以及沒有考慮企業承受能力的繳費基數和計繳辦法導致企業產生了逃費動機，提出了必須完善繳費制度、考慮企業承受能力等方面，才能減少和杜絕企業逃費行為的建議。

一些學者對社會保險繳費行為從繳費率的角度進行了實證研究，封進[3]通過對4 個省份2004～2007年的企業社會保險繳費數據進行實證分析，發現企業的參保程度與社會保險費率的高低成反比，適當降低繳費率可以提高企業社會保險的參保程度，彌補由于繳費率過高導致企業出現逃費行為從而帶來基金減少的情況。趙紹陽、楊豪[4]基于工業企業的普查數據對我國企業養老保險逃費現象進行了實證分析，通過對比工資水平和企業繳納的社會保險水平，分析我國企業是否存在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結果發現，較高工資的企業繳納社會保險的動機較弱，即有較強的動機逃避社會保險繳納，且與繳納住房公積金對比之后，發現企業和個人有更強的動機繳納住房公積金，原因在于高住房公積金的繳納實際意味著享受更高的住房公積金待遇，因此提出治理社會保險逃費行為應該從政府的補償機制入手。

還有一部分學者從博弈論的角度研究了社會保險基金管理部門和企業間的博弈行為演化。馮杰等[5]從博弈論的視角對政府和企業繳納養老保險在不同條件下的成本和收益進行了系統的分析，提出了完善我國養老保險制度的三種可能，對如何解決養老保險繳費的困境提出了更優的解決方案。江紅莉等[6]從演化博弈論視角分析了養老保險征繳過程中的逃費問題以及博弈雙方的行為演化和策略動態調整過程，用模型演示了對企業逃費行為的懲罰力度與演化結果的關系，研究發現對養老保險基金管理部門認真監管的獎勵力度對于企業繳納養老保險的行為起到關鍵作用。

綜上所述，國內外學者對社會保險繳費及逃費行為從理論層面、制度設計以及博弈演化視角進行了系統的研究，針對出現的社會保險逃費問題主要從制度根源分析政府和企業的收益和損失，提出從繳費制度入手來解決社會保險的逃費問題。還有部分學者認為社會保險制度改革應該進一步理順企業參與繳費的積極性，提出政府作為征繳主體的激勵動機也會影響企業繳納社會保險的積極性。眾多學者在社會保險繳費問題的研究中提出了大量寶貴的建議和思路。但在靜態博弈和動態博弈的不同條件下，有哪些因素影響了社會保險逃費行為？在短期和長期條件下，哪些因素的影響更為深遠？以往的研究都沒有給出答案。本文綜合相關學者的研究，從完全信息靜態博弈和完全信息動態博弈的角度出發，構建三階段的動態博弈模型并分析影響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更深層次原因，為制定相關政策提供依據。

二、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博弈分析

假設在整個博弈分析的模型中信息是完全的，博弈雙方為政府和企業，并且都是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理性人，博弈雙方在整個博弈過程中選擇最優的行為策略。

（一）企業逃費行為的完全信息靜態博弈

基于政府是否一定能查出企業繳納社會保險的逃費行為，具體可分為兩種情況：一是政府一定能查出企業存在逃費行為；二是政府不一定能查出企業的逃費行為。企業根據政府是否能夠查出企業逃費行為的概率，決定其是否采取逃費行為策略。在完全信息靜態博弈分析的假設條件下，本文根據上述情況構建模型。

1.模型構建。假設政府采取兩種行為策略，即監管（β）和不監管（1-β）；企業采取兩種行為策略，即逃費（α）和繳費（1-α）。P 是企業繳納社會保險需要支付的費用，C 是政府的監管成本，A 是政府對逃費企業的罰款金額，R是政府的名譽價值，根據博弈的一般假設條件，博弈雙方構成以下矩陣：

政府與企業間的博弈矩陣

通過對政府和企業間的博弈矩陣分析可知：①當政府選擇監管，企業逃費時，政府監管的收益為AC，即政府對逃費企業的罰款金額與監管成本的差；當企業選擇繳費時，政府監管的收益為-C，即政府監管過程中支付的成本。②當政府選擇不監管，企業逃費時，將會對政府造成一定的名譽損失，即-R；當企業繳費時，政府獲得的收益為0。③當企業選擇逃費，政府監管時，逃費企業將會被政府罰款，即罰款金額為A，企業的收益為-A；當政府選擇不監管時，企業獲得的收益是P，即企業逃費所節省的社會保險費用。④在企業繳費的情況下，當政府監管或不監管時，企業獲得的收益都是-P，即企業繳納社會保險支付的費用。

2.模型分析。當給定企業逃費的概率是α時，政府選擇監管（概率β=1）和不監管（概率β=0）的期望收益函數關系式分別是：

當達到納什均衡條件時，即πG（1，α）=πG（0，α），可得企業選擇逃費的概率為因此可以看出：①在完全信息靜態博弈中，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的概率α 與政府支付的監管成本C 成正比，也就是說監管成本越高，政府監管的積極性就越低，監管次數就會下降，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就越低，因此企業逃費行為的概率就會越大。②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的概率α 與政府的自身名譽價值R 成反比，也就是說政府對自身的名譽越關注和重視，企業就越不容易采取逃費行為。原因在于政府對社會保險基金的征繳日益重視，企業是否足額繳納通常作為考核政府監管能力的一個重要指標，更是百姓關注政府是否作為的重要內容，政府對逃費行為的查處力度以及追回所逃基金的多少，能夠影響社會公眾對政府的滿意度。③企業選擇逃費的概率α 與罰款金額A成反比，罰款金額越大，企業逃費的概率就越小，反之，就越大。因為如果企業的逃費行為被政府發現，對企業的罰款金額超過其逃費行為帶來的收益，作為理性的經濟人，企業通常會選擇降低逃費行為的概率。

若πG（1，α）<πG（0，α），此時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小于不監管的預期收益，企業逃費的概率因此，政府的最優策略是選擇不監管。

若πG（1，α）>πG（0，α），此時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大于不監管的預期收益，企業逃費的概率因此，政府的最優策略是選擇監管。

若πG（1，α）=πG（0，α），此時，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等于不監管的預期收益，企業逃費的概率因此，政府的最優策略是選擇監管或不監管。

當政府選擇監管概率為給定的β，企業選擇逃費（α=1）和繳費（α=0）策略時的期望收益分別為：

當博弈模型達到納什均衡條件時：πG（β，1）=πG（β，0），得到政府最優監管概率為當πG（β，1）>πG（β，0）時，可得政府監管的概率為β<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小于繳費的預期收益。因此，企業的最優策略是選擇逃費。

若πG（β，1）<πG（β，0），可得政府監管的概率為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小于繳費的預期收益。因此，企業的最優策略是選擇繳費。

若πG（β，1）=πG（β，0），可得政府監管的概率為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等于繳費的預期收益。因此，企業的最優策略是選擇繳費或者逃費。

通過完全信息靜態博弈模型能夠分析政府監管行為和企業逃費行為發生的概率。即企業以的概率選擇逃費，而政府也會以一定的概率選擇監管。

（二）企業逃費行為的完全信息動態博弈

在動態博弈分析中，信息是完全的，企業是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理性經濟人，企業若采取逃費行為，所節省的保險費對于企業來說是一筆巨大的收益，若逃費行為不被政府發現，企業一定會采取逃費行為策略。根據博弈分析的一般均衡理論，基于政府不一定能查出企業逃費行為這一前提，通過構建三階段博弈模型分析博弈雙方的最優策略和混合策略下的納什均衡。

1.模型構建。在此博弈模型中，將博弈過程分為三階段：第一、二個階段的分析與前面敘述的博弈矩陣分析相同，第三個階段則表示政府對企業進行監管以概率δ 發現企業的逃費行為。本文基于以上假設構建參與雙方的博弈擴展式。

2.模型分析。上述三階段博弈擴展式中，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為：

整理得：πG=β[α（δA+R）-C]-Rα。

若政府監管在混合策略（α，1-α）的條件下，當達到納什均衡條件時，即則企業逃費的概率分析可知：①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α?與政府的監管成本C 成正比，同時與政府的自身名譽R、政府發現企業逃費行為的概率δ 以及對逃費行為的罰款金額A 成反比，即政府對自身名譽越關注和重視、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越高以及罰款金額越高時，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的概率越低，即越不容易出現逃費行為；反之，企業越容易出現逃費行為。其中，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δ越高，即企業逃費行為越容易被發現，其逃費行為發生的概率就越低。②若可得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的概率為此時政府的預期收益為負值，政府的最優策略是選擇不監管；若可得企業逃費的概率為此時政府的預期收益為正值，政府最優策略是選擇監管；若此時政府的預期收益為0，政府最優行為策略是選擇隨機進行監管或不監管。

在三階段的動態博弈中，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預期收益表達式為：

整理得：πG=2Pα-P-αβδ（A+P）。

若在政府監管的混合策略（β，1-β）前提下，當達到納什均衡條件時，即可得政府的最優監管策略的概率

綜合以上結論，在完全信息動態博弈中，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是而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概率是

三、結論與建議

（一）結論

企業繳納社會保險中的逃費行為涉及政府和企業博弈雙方復雜的行為策略，因此，本文構建了完全信息的靜態和動態三階段的博弈模型來分析二者的最優行為策略選擇，并更深層次地分析了影響企業逃費行為的主要因素。通過分析可知：

1.博弈分析結果。在完全信息靜態博弈中，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是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概率是在完全信息動態博弈中，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是政府選擇監管行為策略的概率是通過對完全信息靜態博弈和動態三階段博弈分析發現，在企業選擇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中，影響企業逃費行為的因素中多了一個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δ，因此概率δ在企業長期的策略中有著深遠的影響。

2.企業逃費行為主要影響因素之間的關系。在影響企業逃費行為的主要因素中，企業逃費行為概率α 與政府的監管成本C 成正比關系，與政府的自身名譽R 成反比關系，同時與政府對企業逃費行為所處的罰款金額A 成反比關系。在動態三階段博弈模型分析中，企業的逃費行為概率α 與被發現的概率δ成反比關系。根據時間的長短進行分析，由于政府的自身名譽R和對企業的罰款金額A在短期內是可以改變的，因此，兩者成為影響企業短期中采取逃費行為策略的主要因素。政府支付的監管成本C 和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δ從長期來看具有穩定性，短時間內很難改變，因此，這兩個因素對企業采取逃費行為策略的概率有著長遠的影響。

（二）建議

1.降低監管成本，提高監察效率。企業的逃費行為與政府的監管成本密切相關。我國企業眾多，監管成本過高，政府不可能對每個企業的社會保險繳費情況逐一排查，很多地方政府采取隨機抽查和個人舉報兩種監管方式，但并沒有起到實質作用，因此，改變監管方式、降低監管成本，提高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是治理逃費行為的有效途徑。一方面，降低監管成本可以建立科學共享的信息平臺，使監管部門轄區范圍的所有企業進行信息共享，包括企業的經營狀況、就業人數、社會保險繳費等；另一方面，引入第三方監督機制，提高企業逃費行為被發現的概率，同時宣傳社會保險相關知識，提升公眾社會保險繳費意識，使每一位勞動者都是社會保險繳費的監督者，同時又是社會保險權益的保護者。

2.提升違法成本，減少逃費行為。根據2010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和地方《城鎮企業職工養老保險條例》（遼寧，2016）的規定，政府對社會保險逃費企業處罰的主要方式為強制執行、收取滯納金以及對相關負責人處以1000 元以上、1萬元以下的罰款。監管機構對逃費企業的罰款可以有效防止逃費行為的發生，金額越高就越具有震懾力，但過高的罰款會對社會總福利造成損失。因此，科學、合理地設置罰款額度是治理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有效手段。對于上限，罰款金額不能對社會經濟總福利造成損失。對于下限，一方面要大于政府的監管成本，如果企業的罰款小于政府的監管成本，政府的損失大于收益，監管不具有持續性和穩定性；另一方面，下限還應大于企業逃費帶來的收益以防止逃費行為的發生，但由于我國企業社會保險費率較高，罰款的下限很難高于企業逃費的收益。

3.提高繳費意識，促進社會公平。我國法律規定了社會保險征繳的強制性，企業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是勞動者的一項基本權益，是為了保障勞動者的社會福利，但由于社會保險費用是一筆較大的開支，減少了企業利潤，因此很多企業冒著違法的風險少繳、欠繳、漏繳該項費用。同時，很多地方政府為了追求地方經濟發展和擴大本地就業，對一些企業進行了社會保險費減免，尤其對就業人數較多的企業給予了更多的寬限政策。這些做法無視法律、忽略公平、損害了勞動者的利益，并對積極、合法繳納社會保險費的企業造成了新的不公平。因此，政府應對嚴格執行社會保險法規、積極繳費的企業給予鼓勵和表揚，例如在經濟上給予稅收減免、費率適度降低等優惠政策，行政上給予表彰或榮譽稱號等。同時，強化企業自身在社會保險制度中的責任，地方政府不應為了短期的經濟或稅收增長免除企業的社會保險責任，而是應對不同所有制企業一視同仁，從片面強調經濟增長變為關注公平社會、和諧社會的構建。

4.降低繳費比例，建立彈性機制。目前我國所有地區的社會保險繳費基數為上一年社會在職職工平均工資的60%～300%。由于我國社會保險費率較高，尤其是在經濟欠發達、歷史欠賬多的地區，很多企業難以承受高費率，為了降低用工成本，企業不惜一切代價采取逃費行為。因此應根據實際發展情況，逐步、適時地降低社會保險繳費比例，對于經濟欠發達、歷史欠賬多的地區，中央政府應適當給予財政補貼，減輕企業負擔，保護勞動者權益，增加社會保險繳費金額，促進經濟的進一步發展。然而，社會保險待遇水平不完全取決于繳費基數水平，其中一部分與繳費基數是不相關的，例如醫療保險的社會統籌部分與繳費基數是無關的，無論基數是多少，統籌部分都是一個待遇標準。除了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及養老保險中的基礎養老金待遇水平也與繳費基數無關。同時，養老保險個人賬戶的利率是參照銀行一年期存款利率，而醫療保險的個人賬戶利率是參照銀行活期利率，利率相對較低，參保企業和個人會認為收益低、不劃算。上述這些社會保險制度設計中存在的問題，成為產生社會保險逃費行為的部分原因。因此，只有完善社會保險制度的彈性設計，建立多繳多得的彈性機制，打消企業在繳費待遇上的疑慮，調動企業參保的積極性，才能使企業自覺履行繳費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