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森：把菜市場搬進美術館

文/青辰

把菜場小販請進美術館，把攝影展搬進菜市場，把床搬到街邊做成“移動美術館”，把社區變成“生活美術館”……打破藝術和生活的壁壘，使兩者融合，讓人人成為藝術家——這樣的設想被何志森一一實現了。

打破藝術與生活的壁壘

2015年，何志森在墨爾本留學拿到博士學位后回到廣州，成為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的老師，并任廣州扉美術館館長。

扉美術館坐落在竹絲崗社區，周遭有小學、中學、醫院，還有一個熱熱鬧鬧的菜市場，浸染著濃濃的市井煙火味。看著形形色色的人群來往出沒，何志森心想：怎樣才能把美術館引入普通民眾視野，又如何把不同類型的人群吸引到美術館來呢？

2017年，何志森發起了一個叫“無界博物館”的計劃，即在美術館跟菜市場旁，建起一堵由很多古色古香的門和窗組成的“無界的墻”，形成藝術感十足的通透空間。有主題展覽時，這道“門墻”內便展出許多藝術作品，社區的居民經過時常常駐足欣賞；沒有展覽時，空蕩蕩的“門墻”內便擺放上社區居民捐獻的老物件，同樣值得玩味。這道墻的建立，無形中加強了美術館和周邊居民的聯系。欣慰之余，何志森也心生疑惑：為什么居民都來了，只有一墻之隔的菜市場的攤主們卻不來呢？

恰好竹絲崗社區出臺改造菜市場的計劃，何志森心想，何不借此機會拉近菜市場與美術館的距離呢？

把菜市場變成美術館

為了研究攤販這個群體的審美需求，何志森帶著學生跟攤販們一起生活、工作。忽然來了一群學生介入自己的世界，這些菜市場攤販有點反感和慌亂。有顧客的時候，攤販們更是覺得學生們在一旁礙手礙腳。面對學生們的提問，攤販們也愛搭不理擺冷臉，研究一度無法進行下去。

2018年5月，廣州下了一場暴雨，菜市場被淹了。何志森帶領學生們一起幫助攤販們抬貨物，把損失減到最小。攤販們很感動。從這天起，他們的心扉便向學生們打開了，滔滔不絕地講述起各自的故事。

兩個月后，學生們把所有的故事都列出來，何志森發現大部分的故事跟攤販的手有關。于是，他鼓勵學生們以攤販們的手為拍攝主題，做一場攝影展。

海鮮檔超哥的手因為長期泡水，20多年都是泛白的；雞肉檔邱姐的手因為長期用刀，右手長著一個非常大的刀繭；賣小菜的蓮姨手上寫著數字，她每天定時把掙到的錢數寫在手上，然后拍一張照片給老公看……菜市場攤販們有的手布滿傷痕，有的手因為切肉傷到骨頭導致畸形……每一雙手都承載著獨一無二的故事。何志森和學生們給40多個攤販的手拍了一組照片，掛在扉美術館“無界的墻”上。

早上布展時，一個海鮮檔的阿姨站在門口往里探看，問道：“何老師，我可以進來嗎？”何志森驚喜地說：“這是公共空間，你可以隨便進來看！”她邊看邊問，“我想看看我的手在哪里，不知被拍成什么樣了？”何志森百感交集：這是第一次有攤販為了一個跟自己生活有關系的展覽，主動來到了美術館。下午2點多的時候，所有的攤販都趁著補覺的空檔來到了美術館。

第二天撤展時，何志森帶領學生把照片全部搬回了菜市場。此時，所有的攤販都圍過來，領走各自的“手”。回去后，他們特意把照片跟營業執照擺放在一起。顧客們看到后，感到新鮮又有趣，有的人買完菜，不禁向攤主打聽起關于手的故事。

借由這些手的照片，美術館無意中延伸至菜市場。看到手的主人向顧客解說照片背后的故事時，何志森覺得這些作品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十分自豪。

人人參與藝術創作

既然菜市場可以做畫展，何志森就有信心把整個社區都變成“美術館”。他決定將“無界的墻”旁邊展覽過的一些床做成“移動美術館”。他要把床變成吃飯、交流以及進行其他日常活動的場所。

2018年夏天，8張床被抬到社區里的不同地點，這些床變成可移動的公共空間。床的功能從單一變得多樣，從前在美術館門口開展的活動，都被何志森嘗試拓展到床上進行：在床上進餐，在床上打邊爐，在床上睡覺，在床上看電影……讓人耳目一新的方式吸引了眾多居民的參與。

2018年12月2日，在美術館門口，何志森帶領學生將若干張床一字排開，做了一場以廣東盆菜為主角的長街宴。他們邀請社區所有人來參加，床將各種不同身份的人緊密聯系起來，他們開懷暢飲，互相了解。

2019年春節前，何志森辦了第三次百家宴，忙得分身無術的攤販們抽空一起做了兩大鍋八寶粥供居民品嘗。漸漸地，攤販們開始自發地做菜，帶著家人，端著菜來到美術館門口的床上，和社區居民一起吃。一場始發于手的畫展，讓更多的人知道了攤販們的故事，也讓攤販們一步步走出菜市場，讓社區生活變得活色生香。

何志森計劃把社區內的花園、街角都變成展覽現場，讓藝術與生活徹底交融。每個月，他都組織一次居民種植活動，呼吁大家在家里不用的器物內種上各種綠植，美化環境。剛開始居民不理解也不配合，何志森就帶頭把自己的盆栽擺出來。慢慢的，一些居民開始搬出花盆。一個星期后，整條街煥然一新，眼花繚亂的容器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往日單調的街道成了一個人人都能主導設計的街頭美術館。許多老人坐在街頭，為過往行人免費講解：“你看這盆花，知道它的來歷嗎？聽我給你講……”

每天，何志森穿過街道、菜市場走向美術館時，街邊新增的花盆一次次點燃他的心。他沉醉于那些微小的美煥發出來的強大力量，更欣慰于藝術創造一步步滲透進民眾生活。未來可期，有一天，人人都將成為美的創造者，瑣碎單調的生活與藝術融合后，將愈發鮮活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