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 星

李一氓
(上接第9期26頁)
李一氓擔任過許多重要職務。如果按照這些職務來介紹他,肯定是不全面的,只能展現他革命家、政治家、外交家的一面。李一氓還有另一面,那就是興趣廣泛、博學多才的學者本色,瀟灑豁達、率真坦誠的性情中人。李一氓不講究什么分內分外,只要是對革命事業有益,他就會主動去做,熱情洋溢地去做。
1938 年1 月,李一氓帶領從延安派到新四軍的三十多名政治工作人員到達武漢。他在武漢偶遇剛從南京出獄的陳同生,就囑他找些知識青年參加新四軍戰地服務團。過了幾天,陳同生約了杜宣去見李一氓。李一氓又要杜宣盡量多約一些文藝青年參加新四軍。據杜宣在回憶戰地服務團的文章中說,他找來了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吳曉邦和韋布,又找來了南京國立戲劇專科學校畢業的李增援和黃若海。組建新四軍戰地服務團,不是李一氓的分內事,但是他重視宣傳文化工作,很自然地愿意出一份力。
新四軍軍部在皖南三年,李一氓掌管兩個部門,又任東南局秘書長,工作是很繁忙的。但他還用了很多精力和時間,支持《抗敵報》和《抗敵》雜志的工作。
《抗敵報》幾乎每期都有社論,其中涉及國際問題的社論,關于歐洲戰爭形勢的社論,大多由李一氓撰寫。此外,他還在《抗敵報》發表過多篇署名文章。國民黨報紙造謠說新四軍壓低糧價,強迫封倉。李一氓發表了《皖南的糧食,農民與軍隊》,予以公開反擊。在歐洲,法西斯德國進軍波蘭,蘇聯紅軍也進占波蘭東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竟然與法西斯德國“瓜分”波蘭,引起新四軍將士和許多人士的惶惑。這是一個必須解釋又難以說清的問題。李一氓發表了《漫談蘇聯紅軍向波蘭進軍》。文章強調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和觀點看清形勢,接著具體地介紹波蘭是一個親德的執行法西斯政策的國家,殘酷迫害東部的白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然后得出結論,由蘇聯紅軍去解放波蘭東部,總比整個波蘭落入法西斯德國有利于民族解放運動。在當時,這樣的解釋被大家接受,很解決問題。
《抗敵》雜志一共出版了18期。李一氓在第三期發表了《在游擊區內用軍事方法與日寇作經濟斗爭》,主張破壞敵占區的鐵道、公路和水運,用癱瘓交通運輸的辦法,來粉碎日軍掠奪物資“以戰養戰”的陰謀。從第7 期到第12 期,李一氓每期都有文章,有的談民主和抗戰的關系,有的談歐洲戰場形勢,也有的談哲學,談藝術。
李一氓任淮海行政公署主任的時候,有一次參加聯歡會,發現有些干部能唱京劇,還會表演,于是引發了組織一個京劇團的設想。他從沭陽縣請來了一位閑居鄉間的老藝人,抽調了一些會唱京劇的干部,有些干部本職工作離不開,就當票友,再選調淮海中學的一些學生,淮海實驗京劇團的人員就齊了。當時日軍占領下的北平和天津市面蕭條,有些劇團停業,行頭閑在那里。李一氓委托給根據地采購軍需品的商人,從平津買了兩副戲箱回來,價錢也不貴。一開始,京劇團不能上全本戲,只能上折子戲,又不能上太無聊的戲,演出的劇目主要是《打漁殺家》《女起解》《賀后罵殿》《拳打鎮關西》等。敵后的農村沒什么文化生活,京劇團的演出大受干部戰士和老百姓的歡迎。李一氓有空會到京劇團看排練,了解團員們的工作和生活。有時他甚至在排練場坐下來,手持板鼓錘打鼓指揮樂隊,打得有板有眼,不了解的人看不出他竟是行政公署主任。這時,有人向華中局告了李一氓的狀,說他買行頭、唱舊戲,不艱苦奮斗。萬幸的是,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作為整風學習文件發了下來。李一氓就依據這篇文章,寫了一部京劇《九宮山》,作為配合整風的演出。這個戲先到新四軍第三師師部去演,又到華中局和軍部去演了幾場。在一片贊揚聲中,京劇團就站住腳了。
淮海地區有一種民間藝人走村串戶表演的戲曲,從來不登大雅之堂。李一氓認為這種民間小戲很有群眾基礎,加以扶持和改造,將會對抗戰的宣傳發揮積極作用。這種民間小戲逐漸發展為淮劇,成為江蘇省的六大地方劇種之一。
李一氓對戲曲尤其是京劇的愛好一直保留到晚年。上世紀80 年代初,他還寫了長文《程硯秋論》發表于《文藝評論》雜志,后來收入他的《存在集》。從1953年起,李一氓任保衛世界和平理事會書記處中國書記,在奧地利的維也納工作和生活了幾年。這種由好些國家派代表組成的機構,經常的工作就是開會。據當年的翻譯兼秘書陳樂民說,李一氓去開會時,通常帶著一本線裝書。如果是討論原則問題,涉及中國的問題,他會認真參與,而且往往一語中的,語驚四座。如果是沒完沒了地討論一些具體問題,他就翻開書來閱讀。我還知道,正是在維也納,李一氓用業余時間將《花間集》的兩種南宋版本,三種明代版本,以及王國維輯唐和五代二十一家詞,仔細地比較文字的異同,斟酌文字的正誤,整理出一種新的版本。《花間集》是唐末和五代的一本詞集,是漢魏樂府的蛻變,唐詩流派的發展,宋詞創作的先導。李一氓的這番校讀功夫,是很有意義的。
以上是各個時期可以反映出李一氓另一面的一些例子。這樣的事情當然還有很多。
我很喜歡三聯書店用長仿宋字體精印的《一氓題跋》。這本書編入了李一氓對71 種宋元明清古籍的題記,其中有詩集,有詞集,有筆記,也有圖譜。還有多篇為當代作品寫的序跋,其中有淮陰地區抗日戰爭回憶錄,有阿英文集,有鄧拓書法集,有齊燕銘印譜,還有胡考的人像素描,丁聰的魯迅小說插圖集,潘絜茲的李白詩意工筆畫,鄒健東的攝影集,以及西湖十景、避暑山莊等圖集。他還對朱德、陳毅兩位老帥的詩寫了評論。李一氓的《鄧拓書法集序》,從漢字的形成、演變、發展,講到書法的種類、風格、流派,洋洋灑灑,議論風生。對鄧拓的書法,只說了一句:“均屬行書,力求瀟灑,不肆險怪,難能可貴,就在這里。”但序文最后卻寫了一件鄧拓軼事。黨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舉行時,在中央委員候選人名單中原有鄧拓。但鄧拓一再推辭,說應該把名額讓給老同志,后來大會接受了他的意見。李一氓寫道:“這完全可以說是一個共產黨員的虛懷美德,同樣難能可貴。”在《齊燕銘印譜序》的最后,李一氓寫到他和齊燕銘的交往,“既談政治,也談文化藝術,有時也言不及義”。我想,老友相聚,難免會談談天氣之類,這是常有的事;但是把“言不及義”白紙黑字寫下來,印出來,這樣的坦率、隨意卻是少見的。
我注意到李一氓的這些序跋,都寫于1978 年至1980 年。這幾年,李一氓任中共中央國際聯絡部常務副部長主持工作。他通過實地考察,向中央建議應該恢復和南斯拉夫共產黨的關系,后來又建議恢復和一些西歐共產黨的關系,接著又提出應打破框框發展同各國社會黨的關系,重視同東南亞各國的關系,都得到了中央的批準。李一氓提出,“三個世界”的劃分并不科學,并不符合客觀世界的存在,更多地帶有以我劃線的主觀隨意性,從而把蘇聯看成了主要戰爭策源地。在那個年代,提出這樣的意見,需要有足夠的理論根底和改革勇氣。中共中央慎重考慮了一段時間,同意這個意見。
這就是說,已經將近80歲的李一氓,履行中共中央賦予的職責,思考的是戰爭與和平的大事,開拓國際關系的大事。與此同時,他還關注詩詞、戲曲、書法、篆刻、繪畫、攝影,一篇又一篇寫出自己的見解。如此瀟灑,如此勤勉,如此博學,如此有情趣,真是令人欽佩。
我也喜歡李一氓的回憶錄《模糊的熒屏》。名人的回憶錄,大多有人代尋資料,有人代為整理,因而史實難免失誤,文風缺乏個性。李一氓則是自己動筆,寫出初稿以后,才請一些知情者幫助把關,因而極具特色。

李一氓回憶錄封面
李一氓在回憶錄里寫了他記得的許多同學和戰友的姓名,有些還作簡要的介紹。對于犧牲的戰友,幫助過他的戰友,介紹得更加詳細一些,唯恐隨著時間的流逝,銷蝕了他們的姓名。至于他自己,只用平實的筆調記述經歷過哪些事情,做過哪些工作,沒有一個字提及他的貢獻和功勞。對于歷史上的經驗教訓,他也有一些議論,但一再說“很難說是準確的”,“我并不是黨史學家,我只能表達一種極為粗淺的簡單意見”。一個老共產黨員的實事求是和虛懷若谷,貫串于全書的始終。李一氓的回憶錄是晚年寫的,但他記憶力極好。他記述的許多事情,對我們研究黨和人民軍隊的歷史頗有幫助。例如他寫到,1930 年5 月在上海召開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會場設在白克路(現鳳陽路)上一排樓房里。中共中央讓李一氓夫婦和兩個孩子住在那里做掩護。房子大,人口少,于是又派從蘇聯回國不久的趙毅敏和李一超,作為李一氓的弟弟和妹妹也住了進去。這位李一超,就是后來的東北抗聯女英雄趙一曼。在趙一曼的傳記中,在趙一曼犧牲的尚志縣和家鄉宜賓市的紀念館中,都缺少她參加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工作的這一段,因而李一氓特地做了介紹。
李一氓在回憶錄里寫下的一些細節,可以稱為掌故或者花絮。他記述他的中學同學,首先提到李叔薰,后來進上海大學,改名李碩勛。五卅運動時,李碩勛當選上海學生聯合會主席,又當選全國學生聯合會主席,還是李一氓加入中國共產黨的介紹人。1931 年李碩勛赴海南島巡視游擊隊的斗爭,不幸被捕犧牲。李碩勛是著名的革命烈士,很多人知道他的事跡。但是有一件事,就只有李一氓知道了。1919年他們在家鄉成都考入中學時,李碩勛、李一氓,還有蔣留芳,三個要好的同班同學,曾經模仿桃園三結義,結拜為兄弟。李一氓還寫到另一個中學同學孫良,小伙伴按他姓名的諧音,給他取了綽號“紳糧”,就是地主。這當然讓孫良不爽。他去投考黃埔軍校時,改名孫元良。北伐戰爭中他已任團長,因為打了敗仗,蔣介石要殺他。他從江西前線逃到武漢找李一氓。李一氓勸他回四川躲一躲,還送了他路費。此人就是淮海戰役中全軍覆沒自己僥幸逃脫的國民黨第十六兵團司令。結拜兄弟,給同學起綽號,這些少年趣事,雖然不入正史,但讀來有趣,使人感到親切可信。
這部回憶錄以《模糊的熒屏》為書名,也與眾不同。李一氓在自序中說:“時過境遷,現在所能檢索出來的東西,不過是一面模糊的熒屏而已。”書中還一再有類似的表述。講到北伐戰爭時從廣東到湖南的徒步行軍,他說:“這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縣與縣之間究竟渡過什么水?經過什么市鎮?每天在哪里宿營?已經不能確指了。”講到從上海到中央蘇區:“一路行來,雖然有些新鮮事物可記,但那究竟是當時的情形。現在一晃五十多年過去了,要去追憶怎樣的新鮮,也就不容易了。”甚至皖南事變一起突圍的戰友,有的也記不得姓名了。讀著這樣的表述,我對老革命家的坦誠、實在也很欽佩。我甚至認為,既然記不清的沒有寫,那么寫下來的就是記得的,可信的,所以就全書來說并不模糊。
《模糊的熒屏》出版十年后,再版時已改名《李一氓回憶錄》。我不知道更改書名的原因,但我認為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