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現代舞

徐濤

現代舞晦澀難懂，這是一種普遍存在于我們周圍的看法，無論是專業人士或是業余愛好者都會時不時地提及。下面我將要說明這種不清楚的根源在哪里，關于這個問題，關鍵的兩個概念是“看懂”和“抽象”。

要回答為什么看不懂現代舞，首先要回答在什么意義上我們看懂了一個舞蹈。關于這個問題其實存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框架，人們往往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第一種情況是認為一個舞蹈作品包含著一個可以獨立分析，并且能夠用語言表述的主題。欣賞舞蹈意味著通過該舞蹈的可直接觀察的外部形態（動作、動作編排、道具、音樂等）去把握主題。看懂一個舞蹈意味著能夠以這種方式展開欣賞活動，并且能夠對主題進行恰當的表述。這中間可能還涉及其他一些具體的技術性問題，比如欣賞者該有能力從一個舞蹈的各個獨立的組成部分中去分析其與主題的特定關系，也應該能夠分析舞蹈手法的運用對于表現主題是否恰當。“看懂”在這里并不是指稱某種特定的活動或是人的某種狀態，而是一組相關概念和行為的簡單表述，即前面說的“概念框架”。從這種意義來看，說現代舞很難看懂是非常可疑的，我們可以問，現代舞以外的那些舞蹈是不是就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通俗易懂呢？比如前一階段熱演的蘇格蘭《大河之舞》吧，我的確懷疑有人能夠為這個踢踏舞演出概括出一個恰當的主題。再比如藏族舞《酥油飄香》，有人把它概括為表達了一群藏族姑娘勞動時的喜悅和對子弟兵的情義，問題在于我們是否準備說每一個通過觀看這個舞蹈而了解以上內容的人都是“看懂”了這個舞蹈呢？如果有人說：“嗯，我看了這個舞蹈，從中看出了這兩個內容，但是盡管專家們都說它是一個非常好的舞蹈，我卻并不覺得它好看。”我想一定會有人認為說這句話的人事實上沒有“看懂”。這里就涉及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框架，即通過審美效果認定“看懂”。在觀賞《大河之舞》這樣的舞蹈時你是否體驗到了激情，是否能夠感受到它那富于變換的節奏中包含的熱情？在觀賞芭蕾舞劇《天鵝湖》時，表演者的姿態——她們輕盈地躍動、她們舒展的肢體——是否讓你感到由衷的愉悅？如果是這樣，那么你就看懂了這些舞蹈。這是不能進行邏輯互推的。

其次讓我們轉而思考另一個概念“抽象”。我們知道抽象首先同概括事物有關，比如橘子、蘋果、生梨，人們認為這些東西具有一些共同特征，可以歸入某一類別，于是就有了“水果”這個名稱，相對于我們可以用“水果”這個名稱來指稱的每一個具體對象，水果就是抽象的。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大致得到抽象的幾個基本規定性：某個對象被說成是抽象的，它必然不是日常生活的直接經驗對象。這一說法的含義是沒有人能夠真正拿來一個水果，所能拿來的永遠只能是一個橘子、一個蘋果或是一個生梨，抽象的對象可以說只是共同特征的一個代號、一個標記，人們是根據需要用它們來代表具體的事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數學是抽象的，因為就從最基本的數字來說，數字 1 代表了世界上所有數量為 1的事物;我們也可以說物理學抽象的，因為物理學家在談論諸如“物體”“力”“原子”這些對象時并不是要談論某個具體的物體、力或原子，而是談論符合某些共同標準的所有的物體、力和原子。抽象往往和某些可以概括的共同特征有關，提到一個抽象的對象往往就意味著蘊含了相關的共同特征。比如談到水果，就是談到橘子、蘋果和生梨的共同特征;也可以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共同特征的存在，才使得運用“水果”這一名稱成為可能。這一點同藝術批評的關系是非常緊密的，前文在討論“看懂”的第一種用法時談到的“主題”或“內容”就和共同特征有關。在這里一個藝術作品是由諸形式元素構成的，每一個形式元素，比如說一個舞蹈的各個具體動作，它們的統一性就是作品的內容或主題。正是在這里我們發現了藝術評論中的抽象概念和日常使用的抽象概念的接合點，前者事實上是由后者引申而來的。我們說一個藝術作品是抽象的，往往意味著其諸形式首先是日常生活形式的代表，其次特定的作品概括了日常生活特定方面的某些共同特征。另外現代派藝術的一些流派還在另一個方向上引申了“抽象”這個概念，最突出的就是唯美主義流派。由于相關的流派認為藝術品僅僅是因為其自身而美，而并非如一些傳統理論所認為的，藝術品需要暗示自身以外的社會和倫理內容，所以他們倡導藝術作品應該拋棄我們所說的“主題”或“內容”，這就是“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藝術品只有兩個部分：為其所有的特殊的形式和單一的“美”的主題（或內容）。在這種理論中，抽象的作品就是“蒸干”一切內容的單純的形式。當然這同抽象的一般觀念還是有關的，因為原則上說越是抽象的對象其內涵越貧乏而所能代表的事物越多（外延越寬），那么僅以美為唯一內容的作品當然是最抽象的。細心的讀者一定注意到了“抽象”的概念同人們對“看懂”的理解是息息相關的，兩者甚至常常被用來相互做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