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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對語言要有宗教性的虔敬

2019-10-12 07:16:10阿來傅小平
野草 2019年5期
關鍵詞:小說

阿來 傅小平

“當我找到別的途徑去寫悲情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悲情應該節制。”

傅小平:沒細讀《云中記》之前,我想當然以為這是一部寫汶川地震的小說,我疑惑你寫一場地震也能寫出這么大的體量。等從頭到尾讀完,我才發現與其說這部小說寫地震本身,不如說地震是引子,是關鍵的時間節點,或說是構成整個故事的重要環節。而且小說講述的故事其實并不復雜,但其中包含的內容卻特別豐富。我好奇,你剛開始寫這部小說,就想把它往豐富復雜里寫嗎?

阿來:地震發生當年,還有第二年,很多作家想寫地震,而且不少作家都寫了。當時也有人問我,你要不要寫啊。我是想寫,但我覺得沒法寫。我怎么寫?我要當時寫,寫出來最多不過是把新聞報道轉化成小說的樣子。我看到很多地震小說,就是用這種方式寫出來的。我不是說不能這么寫,但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我本能地覺得,要這么寫,對小說藝術本身,其實是沒什么意思的。這么寫,只不過是把大家都知道的材料……

傅小平:重新組織一下、化用一下。

阿來:對,就這么回事。而且從挖掘主題角度,我們能寫的無非是兩個,一是寫悲慘,寫悲慘背后發生的感人故事。二是寫拯救。拯救也不是那種心理意義上、宗教意義上,或者說是哲理意義上的拯救,而是體現在外在行動上的拯救。這都是很淺層的,我覺得我不能就這么寫。但在當時,我就覺得這次地震,死了那么多人,從我們的文化里好像找不到意義,但我相信是有意義的。

傅小平:當時想過是什么樣的意義嗎?

阿來:那我想是接近于西方宗教或者文學的救贖吧。死的人死都已經死了,能有什么?關鍵是它對活著的人有意義。你想,中國面臨這么大的災難,對我們帶來那么大的震動。而且你能感覺到,其中有一點點崇高的洗禮性的東西。至少在那段時間里,好像人都一下子變好了。后來,我也比較深度參與了災區的重建。當時的話,我想與其虛頭八腦地寫,不如以志愿者身份和大家一起去經歷。你最好把作家的身份忘掉。在災區,人們最討厭的往往就是作家,還有演藝界的人,嘴上說說,沒實際行動。而且名義上下去了,其實是借這個宣傳自己。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姿態。所以,有一段時間,大概有八九個月,我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就是往災區跑,我經歷了很多事,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寫。再后來,地震發生三四年后,我一個攝影師朋友拍了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祭師孤身一人在一個村子里做法事。小說里阿巴這個形象就是這么來的。那么他就問我,你知不知道這個村?這些人我們都熟,在災區跑那么多,我們不是做做樣子的。我說,這個村我怎么不知道,這個村不是全部遷了嗎?

傅小平:這么說,你去過這個村,是吧?

阿來:怎么沒去過!那個村就是我在小說里寫的,因為次生災害,它一定會消失。

傅小平:那這個村現在還在?

阿來:五六年前還在。我說,其他人不都已經遷移了,怎么他回去了?我朋友就轉了我一句話,這句話是祭師說的原話。他說,活人是政府在管,但是鬼沒人管。所以他要回去。當然,政府是不允許的。他要去,那也沒辦法。

傅小平:現實生活中,做完法事后,這個祭師肯定是回去了。

阿來:那肯定是回去了。照片里這個場景留在我心里了,但我也沒往深處想。直到去年,“五·一二”那天,十周年么,中國一說十周年,就像故意應和似的。那一刻,成都全城拉警報。我突然一想,十年前地震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寫《格薩爾王》,就在那會兒坐的那張桌子,那個位置。那是給英國一家出版社寫的嘛,“重述神話”系列。這個系列也是真真假假,誰真誰假我就不說了,但我跟蘇童那本,是真的給他們寫的,而且要求是先出英文版,再出中文版。

傅小平:我知道,那是一個系列,邀請全球一些知名作家來參與寫作。

阿來:對,對,對。當時出版方不斷催,一直催么。我就說,我這里都發生地震了,我怎么寫?你催也沒用。我是地震發生第二年,我出去大半年后回來才開始重新寫。那么去年,我正在寫一部西方探險家在中國的書,聽到警報,當年的情景就回來了。我突然一下情感上被啟動了,突然一下眼淚下來,我就愣在那兒,坐了半個小時,祭師那個形象突然就回來了。當然那個村是羌族的,那個祭師也是羌族的。羌族的事情我也不太熟,寫得不好也對不起人家。

傅小平:這個沒什么問題,你把他轉換成藏族的背景就可以了。你小說里也是這么寫的。

阿來:對啊。當時我就想把這個形象寫下來,我在想那個人怎么回去,但回去后他該干什么,我不知道。到晚上,大概就寫了三四千字。我一想,小說結構在我腦子里就嘩啦一下全出來了。

傅小平:也就是說,這部小說的結構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我看到網上有句話說,你寫這部書像是沒有做過準備,但又像是什么都準備好了。我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你自己說的。但你寫之前,真是什么都沒想過,包括里面那么多豐富的細節,你都沒想過?

阿來:沒想過,我寫小說從來不想細節。它們自然而然就會出來。

傅小平:包括小說里阿巴走過一戶一戶人家,一一為村民們招魂。你借阿巴的眼,分別寫到他們在地震來臨那一刻,以及地震前后發生的故事、細節,你也沒有想過?

阿來:都是寫作過程中逐漸呈現。你想,我對那些村子是多么熟悉,我經常回去啊。我一年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城里,是待在那些地方,和大家在一起的。

傅小平:那其中一些人物,包括故事有原型嗎?我看你寫得那么真切,都不敢想象都是你憑空虛構出來的。

阿來:沒有,沒有。我寫作是拼命逃避原型的。這只是個方法問題。你對生活熟悉了,想象就不成問題了。我們對想像力的理解,都偏向于結構、情節方面。我倒是覺得想象力最是關于細節的,想象力最是體現我們對細節的創造力。

傅小平:說得也是。你看,寫地震,寫災難事件吧,我們作家有意無意就會煽情。但我即使讀到你寫最能引起讀者共情的阿巴招魂部分,都感覺不到煽情的。你在寫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提醒自己要節制?

阿來:我一直特別反煽情。中國傳統文學、戲曲,就是特別喜歡或者說,特別愿意放大悲情。面對死亡,面對災難事件,就要像鄉下婦女一樣在地上打滾。當然,我們這樣也是有原因的,我們從苦難當中提升不出來更多的,更有價值的,對我們靈魂有洗禮的東西,也就只好放大那些悲傷的情感。但當我找到別的途徑去寫這種情感的時候,我就反而覺得悲情應該節制。

傅小平:怎么說呢,這部小說的豐富性,我覺得不是什么自然災難題材就能框定的。但在自然災難題材寫作上,中國作家的確一直沒有交出過滿意的答卷。這該是和你說的,中國人很難從苦難中升華出什么東西來有關吧。

阿來:我倒不是說提倡宗教,我們中國人也沒有宗教感,宗教感應該說是一種哲學性的東西。但我們對生命形而上的東西向來不關注。這可能跟中國儒家傳統有關。孔子就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又說,未知生,焉知死。通俗一點講,也就是他學生問他死亡,他就說,我們他媽生都沒談,談什么死亡。那么后來有人信了佛道,佛道是個因果論,從里面也提煉不出什么。你想,道教也就吃點藥成個仙,能怎么升華?佛教說死亡都是命定的,都是業造成的,我們過去古典小說像《三言兩拍》里,全是因果報應這種東西,也就很難升華。

傅小平:藏族主要信奉的佛教吧,也很難升華。所以你在小說里不寫佛教,而是寫苯教?我不確定苯教與藏傳佛教之間是一個什么關系?

阿來:佛教差不多到唐朝,也就是公元6-7世紀才傳入西藏。之前,西藏只有原始宗教,它是作為自然崇拜,包括山神崇拜等等而存在的。佛教傳入以后,原始宗教被稱為“苯教”。西藏一些邊緣的地方,還信奉苯教,實際上是信奉其中樸素的自然觀、生命觀。相比而言,寫這部小說,苯教讓我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傅小平:剛說到現實生活中的那位祭師回去了。但你沒讓阿巴回到移民村,要讓他回去了,小說就俗了。但按常理,他做完法事,安撫了那些地震不幸失去生命的亡魂,他作為祭師的使命就已經完成了。所以,在我看來,小說不太好理解的一面,也恰恰在于他最終沒有回去,而是和云中村一起消失。

阿來:這應該來自于死亡對他的升華,之前他也只是個半吊子。他爺爺是祭師,但因為文革,到他父親那一代,其實已經斷了。后來因為旅游開發,商業性因素介入,他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這也只是表演性的。但地震來了,一下子這么多人死亡,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就放在他面前了,也就是:面對死亡本身,祭師在這個當中應該承擔什么。因為地震發生后,大家都悲苦無告。他就覺得自己在這個悲傷中應該挺身而出。就像在實際救災中,他侄兒仁欽也挺身而出一樣。他們兩個都是在災后重建的過程中意識到自己的責任。

傅小平:感覺阿巴和仁欽兩個人物,一虛一實,有著某種內在的對應性。

阿來:我也沒想過這個。在救災過程當中,我確實接觸到很多,不管是群眾、還是干部,就在那一瞬間,過去抽象的、大的、精神性的東西,在他們身上變成真的、具體的東西了。

“寫作特別好的狀態,是寫作者在主人公身上找到了一種共振。”

傅小平:總體感覺,你的寫作在文體上挺講究的。《云中記》也不例外。譬如,你在好幾個章節里,重復寫到阿巴的經歷,而在這重復里也有一些小的變奏。這種形式小說里很少見到,倒是在抒情詩里比較多見。所以看到你在有些場合說,你在這部小說里是以頌詩的方式來寫一個殞滅的故事,倒不感覺意外。當然從閱讀效果上看,這樣的回旋往復,實際上還給人一種聽詠嘆調的感覺。

阿來:我是有意的。安魂曲么,這部小說我一開始想起的書名是《云中安魂記》,他們覺得不好,就改成了《云中記》。當然我在扉頁上致敬了莫扎特的《安魂曲》。因為莫扎特正是在寫作《安魂曲》的過程中,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終結。我當時聽《安魂曲》,就感到其中有一種莊重而悲憫的力量,我就想,如果我要寫死亡,一定要寫出《安魂曲》當中的那種力量。我們也都知道,音樂尤其是交響樂,很多都有主題重現,給人造成一唱三嘆的效果。交響樂的主題,也是每次雖然會有重復,但也都有變奏。開始是比較強烈的“當、當、當”,接下來再出現這一主題時,還是“當、當、當”,但會輕柔一些。所以,這里頭起作用的不是情節,而是情感。

傅小平:同感。我還有一個感覺,這部小說雖然不是第一人稱視角,但我在讀的過程中,能時時感受到你在場,也能感受到你融入了很多自己的情感。

阿來:我是覺得特別好的狀態,就是寫作的人在主人公身上找到了一種共振。某種程度上,寫作你是在進行自我表達。這種共振是寫小說時很難遇到的,我一直期待自己能達到。

傅小平:作者隱匿的“在場”也帶來一個效果,就是小說充滿抒情的色彩。但抒情在我們的認知當中是有歧義的,很多人認為抒情會讓小說流于浮淺。

阿來:亂說。有很多很好的小說都有抒情性。可能到了現代,現代派文學強調小說要有間離感,里面就會多一些比較冷漠的東西,加繆的《局外人》就給人這種感覺。但我們讀杜拉斯的《情人》,就會讀到很強的抒情性。抒情不是壞事。小說在敘事當中同時蘊含那么一點情感性的東西,應該說是很好的事情。我甚至覺得,要是能把抒情與敘事融為一體是最好的。當然得是敘事在臺前,情感在背后涌動。但你要想在我的小說里找哪怕一個抒情的句子,你都是找不到的。

傅小平:這就明白了,需要的是內在的抒情,流于表面的抒情也容易變成煽情。

阿來:對,抒情不泛濫成外在的就好,在小說里抒情也應該節制。

傅小平:這部小說有抒情色彩,但也不缺批判性的東西。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災區重建后,當地百姓在公廁里收費,有游客就感到受了冒犯,她覺得我援助過你們,你們不知道感恩,反過來問我們收費。這讓她在感情上不能接受。

阿來:但災區百姓,也接受不了因為接受過援助,他們就要表現出感恩的樣子。他們也會問,為什么要讓我們唱《感恩的心》?類似的現象,在當時災區是廣泛存在的。捐助的人當然不要物質上的回報,但他們要情感的回報。所以就產生了這樣的沖突。

傅小平:對。小說里寫到謝巴一家,讀后印象深刻。阿巴以為自己完成招魂的使命了,卻發現遺漏了這一家。他們逃離村子住到更高的山上去了。從結構上,這部分不寫也完全成立。但有了這部分,似乎也給整體敘事帶來了一點新的質素。

阿來:我本來的想法是,寫出阿巴個人史的同時,寫出云中村的村史。也就是一半是個人史,一半是村史,寫這個村怎么來怎么去。第二個呢,謝巴一家在這個村里比較特殊,他們過著半農半牧的生活。這種情況到現在也是存在的。但他們選擇這樣過活,是有原因的。他們不是得了麻風病么,但是已經被治愈了。按說,在村里生活已經不是問題。但村民還是排斥他們。他們因此選擇了逃離。所以寫謝巴一家這章,是和我對禁忌的認識聯系在一起的。甚而至于,我覺得村民身上帶著某種原罪,他們對謝巴一家有某種歧視和偏見。你看,連阿巴開始都忘了他們。當然從敘事角度,這是比較閑的一章,我宕開去寫,讓小說喘口氣,不然,整個線索就直線往前推進了。

傅小平:因為謝巴一家住在山上,你借阿巴上山尋訪的過程,寫到很多自然風景。當然,小說里自然處處可見,就是把它稱為“自然之書”也不為過。你也寫到了花卉,我讀下來印象特別深的有兩種,一是罌粟花,二是鳶尾花。前者已經在你的《塵埃落定》里綻放光彩,在小說里,阿巴對它有種矛盾心態。知道它是禁忌,卻要保護它。后者我印象中,還沒在你的其他小說里讀到過。

阿來:我也在討論一些禁忌。新中國成立前,罌粟在那些地區曾經廣泛種植,但后來就被禁了。當然,我也寫到阿巴家里存了一點鴉片,這是有某種暗示性的東西,預示他會有超自然的體驗。我當然也可以寫油菜花,或其他普通的花,但寫它們跟寫罌粟花感覺不一樣,不同的花對阿巴的沖擊也不一樣。阿巴之前有一次看到民兵圍著罌粟花么,他只是看到了影子。當阿巴回到云中村看到這種罌粟花在他面前盛開時,對他造成的沖擊就可想而知了。

傅小平:你也寫到了鹿的出現對阿巴的沖擊。我記得你在“山珍三部”中的《河上柏影》里也寫到了鹿,王澤周的木匠父親挖到老柏樹的樹根,用斧子劈劈,用鑿子搗搗,就形成了一個鹿的形象。想來你對寫鹿是情有獨鐘的。

阿來:因為阿巴孤身一人在村里,他總要跟生命對話么。鹿在村里出現之前,已經和阿巴帶去的馬有了親密交流。當然我要寫個野豬、熊狗也可以,但寫它們就沒有美感。我們當地也經常能見到鹿,但鹿對人很警惕的,所以人在的時候,看不到它們。但人都走了,動物們就回來了,鹿也很自然就出現了。

傅小平:鳶尾花呢?你讓靈魂寄托在鳶尾花上,也給人以特別的美感。

阿來:我只是把它假定寄托在鳶尾花上。我們原始宗教里,有一種觀念認為,人死后靈魂漂泊無依,會有一段時間寄托在什么東西上。它可以是任何一個事物。我過去寫《格薩爾王》,里面也有大量的故事,寫到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殺死了,但那個死人的魂寄托在山上石崖的一棵老樹上,他就把石崖干掉,把樹也干掉,但那個魂又跑了。

傅小平:照這么說,這個魂就跑來跑去,沒完沒了了?

阿來:不是,過好多年后,魂慢慢就消失了。

傅小平:有意思的是,小說里阿巴上山希望能遇見鬼魂,卻怎么也沒遇見。但經歷了地震災難的其他一些人,倒是自以為遇見鬼了。但阿巴看到鳶尾花的時候,好像是被深深觸動了。

阿來:我就是要讓他找不到,要是找到就沒意思了。那些人以為見到鬼,是出于悲傷絕望么。其實我們講沒有鬼魂,也只是我們的主觀看法。阿巴雖然沒有遇到,但他總是問自己,要萬一有呢?

傅小平:你小說里的鬼魂描寫挺有意思。我記得《空山》里寫到工作組進駐后要求機村人響應毛主席號召,學習一本叫《不怕鬼的故事》的書,學習故事里好漢不怕鬼的精神。大家就笑,就是學習了才害怕的嘛。

阿來:因為在藏民的意識里,人鬼本就是一體的,在同一個世界里。

傅小平:還真是,你選擇寫鳶尾花、罌粟花,還有鹿角還沒角質化的鹿,都給人一種詩意、空靈的感覺。你是有意識地追求美感嗎?

阿來:我覺得是,你看我這次帶了施蟄存的《唐詩百話》,我想不到這個新感覺派作家,讀唐詩讀得這么好。我這個人對唐詩,對中國古代的詩歌、散文很佩服,但對小說,包括《紅樓夢》在內,一點都不佩服。它們都是在一個非常實際的層面上寫實際。盡管《紅樓夢》前面有個金玉良緣、木石前盟,有個神話構架,后面有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但總體上還是在摹寫現實生活,在津津有味“賈雨村言”。你再看《三國演義》《水滸傳》里,也是人跟人在斗來斗去,《紅樓夢》還算好,里面有一些花花草草,但那都是被人造園林包圍起來,最后來來去去也都是人。我真不佩服。我覺得偉大的中國文學,在詩歌、散文,甚至小品文里頭。你就寫人斗來斗去么,那你看生活就好了,難道作家在小說里寫的,比生活本身更直觀?

傅小平:雖然你說的這些小說重在寫人與人的關系,但似乎也不能否認它們能幫助讀者深入認識生活。

阿來:我們的文學,我們古代的詩歌、散文,不是從語言到內容,方方面面都重塑了我們的生活和情感世界嗎?這個是有價值的。我不管做到做不到這一點,但我確確確實從第一本小說《塵埃落定》開始,就一直是這么干的。

傅小平:我也這么覺得,你的作品豐富、復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但從美學意境上講,似乎“詩性”“空靈”兩個詞就已經可以概括。

阿來:但我也不喜歡純粹的詩性、空靈。施蟄存寫的那些新感覺派的東西,也很詩性的吧,但我看他咿咿呀呀的,就是讀不進去。但我沒想到他對唐詩研究這么深,從音韻開始到方方面面。書很厚啊,分上中下三冊,我都讀到中冊了。他是在八十年代寫的,非常棒。

傅小平:說到這個空靈吧,就會比較多地想到王維的空境。

阿來:我恰好不太喜歡王維,因為他太空了。所以《機村史詩》原來總書名叫的《空山》,我干脆把它改了。我以后也寫不動這種大部頭了。現在看也不該這么寫,人家看這個體量,可能就不買了。

傅小平:說實在,我還真挺喜歡這個大部頭,雖然還只是讀了一半。

阿來:李敬澤也說他很喜歡。

傅小平:那很好啊!我喜歡,其中一個原因,是相比《塵埃落定》,《機村史詩》更有現實感。

阿來:你看,我就喜歡詩歌里更有現實感的詩人。他們中有一些,寫現實,并沒有損傷內在的抒情性。

傅小平:杜甫就是這樣的詩人。我看這部小說宣傳推廣語里有一句:一本喜歡杜甫的作家才能寫出的杰作。

阿來:這句話有個緣故。十月文藝出版社的總編韓敬群,是個愛杜甫的人,我們聊天喝酒,最大的一個題目就是談杜甫,有時候你背一首我背一首,我們可以搞一個晚上,也不是一般的玩玩樣子。當然,他說不讀杜甫寫不出這個小說,是有點說過了。

傅小平:杜甫對你寫作有深度影響嗎?至少從面上看,你的作品里少見有杜甫的影子。

阿來:這是一種方法論。杜甫詩歌里現實感很強,了不起!你看,古代的詩人里,現實感太強的,往往以損傷抒情性,損傷詩歌藝術為代價,但杜甫是不會的。要不然中國詩歌史上他能號稱第一,差不多把李白都要壓住。而且杜甫絕不以減少現實感來獲得藝術效果,我就這么覺得。他留下來一千多首詩,每一首我都讀過。

傅小平:你都可以寫一本“杜甫研究”了!

阿來:這不,前段時間我被請去講杜甫,整理出來有兩萬多字。有個出版社就追著我,問我能不能再加哪怕一萬字。

傅小平:再加點文字,就可以出本小書了。

阿來:出版社就是這么想的。當然我講杜甫,是想到中國詩歌發展很成熟,但敘事文學發生晚,也沒有發育完全。寫小說的人,都要找個源頭么,就找到《紅樓夢》這些小說上去了。這當然跟新文化運動期間,胡適他們提倡有關。但我真是覺得,我們現在說的四大名著也好,還是民國時期說的六大名著,算上《儒林外史》《聊齋志異》也好,實際上都沒他們說的了不起。那么幾十年來,或者說從“延安文藝座談會”以來,我們都在強調現實主義,我們的理解其實是有偏頗的。中國的詩歌、散文給我本人最大的啟示,就在于無論怎么現實主義,它們從形式到內容,都是互相生發、相得益彰的。我是一直追求能達到這種藝術效果,我覺得追求總有回報,至少在《云中記》里頭,我應該是比較得心應手了。

傅小平:你說的得心應手,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在寫作中讓現實感與某種形而上,或神性的東西互相生發、相得益彰?

阿來:我說的自然神性。美國有個作家說了一句話。他說,他看到一朵小花匪夷所思的結構時,他就會回頭望向藍天,以為一定能看到上帝。這是個什么樣的上帝?當然不是教堂里那個GOD,而是歐洲古典哲學里斯賓諾莎講的自然神性。你看整個自然秩序,你感覺有一種偉大的,看不見的力量,在做出巧妙的、渾然天成的安排,就像有神在安排。但其實它是自然本身天成的一個秩序。我是喜歡把這個理念貫穿到我的寫作本身中去。過去只有一個人注意到過這個問題,就是你們報社以前那個朱小如。有一次他問我,你讀過斯賓諾莎?自然神性哪!我說,你怎么知道?他說,我也讀過啊。我說,那就行了。

傅小平:不過,你即使沒讀過斯賓諾莎,也有類似的感悟。

阿來:但斯賓諾莎把我冥冥當中感悟到的東西,用他的語言很好地表達出來了。

傅小平:對,一些作品我們讀了有共鳴,有時正因為其中表達的情感或思想,我們也隱約有過,只是沒那樣表達出來。當然自然神性嚴格說來也不是西方的舶來品,你讀的很多古典詩詞里,就包含了這方面的元素。

阿來:自然神性的東西,在古代很多山水詩里有表現。但我不喜歡王維那樣,他把山水寫空了,把真實生活內容抽掉了。

“文學要真正被理解、認同,最終靠的還是說‘是什么的能力。”

傅小平:想到人與自然的關系,我就想到《機村史詩》里,你前三部側重寫人與人的關系,后三部才轉換到寫人與自然的關系上。為何?

阿來:《機村史詩》寫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事,為什么前面主要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因為改革開放前,或者說文革結束前,主要都在搞政治斗爭,那時的主要內容就是人跟人斗,使得整個社會的道德倫理發生了變化。但改革開放后,重心開始轉向經濟建設,就開始了向自然索取的過程。說句好玩的,如果說前半段把把人跟人關系搞壞,后半段則把人與自然的關系搞壞。改革開放后,人們的生活內容差不多就是為了掙錢,合法的錢要掙,違法的更要掙。我們那里,森林資源豐富,就大肆砍伐森林。就像山西煤礦資源豐富,就拼了命挖煤一樣。

傅小平:你是開始寫《機村史詩》,就有這樣的構想嗎?

阿來:你不問我,我也沒意識到。我現在想,也對吧。生活重心發生了變化嘛。前半段人與人關系緊張,后半段人與自然構成一個緊張的關系。生活在陸地上的人,就跟陸地上的資源關系緊張。漁民就跟海洋關系緊張。

傅小平:你寫這種緊張關系,就是希望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河上柏影》里有一段寫王澤周小時候和他母親談樹,母親對他說,樹和人不一樣,人總是把好衣服穿在外面,但樹總是舍不得丟掉舊衣服,樹總是把新衣服穿在最里面。我讀后印象特別深刻,覺得如果你不是對樹投注很深的感情,寫不出這樣的文字。

阿來:這都是我自己的感悟,我就是在森林邊上長大么,對樹,對各種各樣的樹特別熟悉。《空山》主題除寫人以外,就是寫人與森林的關系。

傅小平:你小說里寫自然風景多,但我注意到你很少寫民俗風情,即使寫到也是一筆帶過,而不是像很多作家寫邊地、邊疆時會自覺不自覺地大加渲染。

阿來:如果跟主題沒什么關系,你寫風俗寫一大堆干嘛。那是人類學家、民俗學家干的事情。

傅小平:但你寫阿巴祭山,寫得很詳盡。這在你的寫作中比較少見。當然我想到提這一段,也因為你特別強調共通性,有些批評家或讀者批評你忽視了不同民族之前的差異性,甚至說你回避書寫民俗、風俗,因為你其實并不熟悉。

阿來:寫不寫民俗,都看主題需要。我一直說,寫作的人不要為文造景,不要有意識去渲染。我知道很多作家,尤其是少數民族作家,寫這樣那樣的風俗,其實都是編的。我是不允許自己做這種事情的。寫祭山,是因為在我家鄉那一帶,每個村子都有自己的山神崇拜。我熟悉這個東西,我也參加過好多次祭山的活動。而且阿巴祭山,實際上也是對他精神上的一種張揚。他是在想象中帶了一個村子的人在那里祭山。我覺得這部分寫得還有些功夫。

傅小平:對,讀《云中記》過程中,我能感覺到你融入了人類學的視角。

阿來:畢竟已經進入現代社會了,我們都受了各種教育。一個作家如果認真觀察生活,就會發現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或是跟著采風團見縫插針這里問一嘴,那里問一嘴問來的東西,并不是那么可靠的。如果你運用別的,什么人類學、社會學的學科方法,或是民族志的方法,你就覺得那種調查方式,要比你那樣做可靠。這些學科里面,有一整套的方式、方法,甚至可以建立一個模型。這些東西對我們寫作很有用處。這方面我是學了一些。文學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集大成者么。它是一個綜合體,會吸收各種各樣的東西。

傅小平:聽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所謂總體性問題了。怎么說呢,我們看現在大量文學作品,呈現的都是碎片化的景觀。但我們也知道,像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那樣的小說,不要說寫出了當時社會生活的整體狀態,它對人類發展進程都有某種宏觀的把握。類似這樣有大視角的作品,到二十世紀后就幾乎不見蹤跡了。但我注意到《云中記》在某種程度上似乎體現了這種總體性。我甚至覺得,你在小說后面幾章寫到在地震中失去一條腿的央金姑娘,為配合公司營銷策略回云中村,讓無人機悄悄追蹤拍攝。還有你寫祥巴要在云中村周邊及上空開發氣球旅行項目,除了你要表達反諷性意義等等之外,都可能和你想寫出這種總體性有關。因為有了無人機、氣球,你就獲得了某種俯視性視角。

阿來:這也要看,現在寫小說,條件不一樣。進入改革開放以后,中國文學受外國文學影響,那么外國文學,或者說世界文學,在進入二十世紀后,整體都向個人化轉,向內轉。中國文學就在這個大勢影響之下。所以說,說中國當代文學缺乏總體性,這個話也對。但外國有些評論以此來給中國文學下這么一個判斷,我也不同意。因為外國文學也一樣,這是一個共同趨勢。但現在你看,無論外國文學,還是中國文學,都有點慢慢往回走了。這也很好理解,大家都覺得現代派、后現代派那些花樣,玩得差不多了。這之后就注意到,文學還是有它的本體或總體性在的。所以今天中國文學回歸,大家說又回到講故事,這又是一種簡單的總結,其實不是那么簡單。當然大家覺得,你要寫個人化的東西,塞林格、加繆都寫到那份上了,你跟我說吧,在他們之后你還能怎么寫?你說,中國文學寫解構,王朔、王小波都寫到那份上了,你還怎么寫?你總不能說,中國文學什么都不是吧,如果文學真正要被大家理解、認同,除了要有階段性地說“不是”的能力之外,最終需要的還是那種說“是什么”的能力吧。要是我們只有王小波,只有他媽王朔,那我們中國文學也活不了幾天。

傅小平:對,你的寫作應該說從一開始就趨向于建構,而不是消解。

阿來:我就覺得文學不能總是消解吧,文學從來都肩負建構的責任。從世界范圍來講,現代派、后現代派興起后,在一段時間里,說這個那個“不是”有它的土壤。但不光是文學,還有整個社會,你總得問問“是什么”吧。我們批判了很多,但光批判也不行哪。你說,現在經濟、社會,都發展到這個程度了。你還都說“不是”,那人家也不相信了,畢竟社會階段不同了。我的話,不管文學流行什么,我從來都相信,文學是應該有點建設性的。

傅小平:也是。提倡建設性的同時,不也可以包括批判性?

阿來:對啊,這是積極的批判,而不是你上來就說什么都不是。

傅小平:但在我們很多作家的觀念里,強調文學的批判性,通常是和追求表達深刻相連的。深刻是文學是否達到某種高度的重要衡量標準之一么。而一部作品要歌頌溫暖,似乎就難以深刻。

阿來:我不相信這種東西。依我看,這樣的觀點也是受現代派影響。托爾斯泰很多小說,都有代表作家理想的、非常正面的人物在里面。你看他后來寫《復活》,寫瑪絲洛娃覺悟,中國讀者就很難接受。他們會說,假了吧,得寫毀滅啊。

傅小平:關鍵在于,托爾斯泰用了很多扎實的細節呈現瑪絲洛娃覺悟的過程。要沒有這些細節支撐,即使一個事是真的,都有可能被寫成看上去像假的。這和你寫阿巴思想轉換的過程異曲同工。在這一點上,看得出你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阿來:阿巴一開始并沒有自稱祭師,因為到他這一代,尤其是經過“文革”后,這個傳統都快消失了。他父親是祭師,但他父親在的時候,并沒有把祭師那一套傳給他,反倒是后來旅游興起,開始重視非物質文化遺產,他在非遺班上學會了祭師那一套,他扮演這個角色,實際上也只是個旅游從業者。那他有個怎樣的職業身份,就會影響他怎樣感受世界。因為我們的家庭倫理是比較固定的,我們看世界的眼光,在很大程度上,是從我們從事的職業里來的。只有地震來了,一下子面對那么多死亡,那么多傷殘,大家才發現科學也解決不了他們的心理問題。反倒是那套宗教性的、神靈的系統會給人帶來情感上、精神上巨大的撫慰,盡管它并不科學。只有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得他起初只當是旅游的這個職業對他有意義,也對災民們有意義。因為祭師具有溝通人神的職能,這是別的職業所不具備的。我在小說里,也對這類問題做了一些敘述或探討。而且還要看到,小說里有一個時間線索,就是阿巴回到云中村后,在村子里呆了半年時間。從他回村那天起,他就在尋找意義。所以,他整個升華的過程,就在這半年時間里完成。

傅小平:對,讀你寫阿巴招魂的章節,我就覺得他從“小我”走向了“大我”。我就想到,你的寫作似乎也經歷了如有評論說的,從“我”走向“我們”的過程。我這么說是因為你的寫作給人感覺,越是到后來越強調眾生的觀念。

阿來:對,佛教里有個眾生平等的觀念。但我們中國人理解什么東西,都比較表面化,也就聽人怎么說。我這個人比較執拗,覺得讀二手的,讀別人給的答案都不夠好,所以就讀佛教的基本經典,我讀過很多。有一部是《妙法蓮華經》,不光講人跟人平等,也講人跟花草樹木、蟲魚鳥獸一樣是平等的。其中一句講了八個字,也是打的一個比喻。這句話說:“一云所雨、一雨所孕”。平等就是這樣啊,一朵云下下來的雨,是所有的云孕育的。你說這寫得高級不高級?

傅小平:就這么簡單的八個字,似乎已經把平等這個概念說清楚了。

阿來:對啊,它就寫得這么好,而且還寫得這么美。

傅小平:也是因為翻譯得特別好。

阿來:鳩摩羅什翻譯的,他翻譯得比玄奘好。

傅小平:就這句話而言,我們在說它講透徹了眾生觀念的同時,其實也在說它呈現出來的語言的極致之美。你是很重視語言的,我記得你說過一個話:文學第一是語言,第二是語言,第一百零一還是語言。文學是語言的藝術么,怎么強調語言都不為過的。但對于怎樣才算好的文學語言,作家們或許各有各的看法。我印象中沒見你闡述過這個問題。

阿來:兩個方面。第一,我覺得要把抒情因素納入小說敘事語言里,而且抒情不在表面,而是藏在敘事語言后面。這是難的。無論中國小說,還是外國小說都讀不出這個東西,因為外國小說都是翻譯過來的,你只能知道個大致意思。個中秘密隱藏在中國詩歌、散文的傳統里。我在這方面是投入過大量時間的。通過學習中國詩歌、散文的某些精髓,我們能達到中文里講的含蓄蘊藉,或西方講的隱喻象征的藝術效果;第二,從外在的形式看,我反對生造,而是要節制。語言是要創新,但為造成某種語言風格進行生造,走得太遠,你的語言就會非常糟糕,閻連科的語言就是集糟糕之大成。

傅小平:你是不是說,閻連科打破中文語言一些內在的規律,走得太極端了?

阿來:是啊,語言有自己的規律,創新也是要有分寸的,走得太遠就是胡說八道了。把語言一些基本的構詞規律打破,一時間可能有些效果,但這個行之不遠。因為一個小說家既然操持語言這門藝術,你就得對語言本身有宗教性的敬畏和虔敬。你對語言都沒有基本的尊重,你寫什么小說?

傅小平:這倒是提醒我了,我們平常都跟要語言打交道,習慣把它當尋常之物。但要回到語言發生的源初,可大不一樣。要不怎么說“太初有言”呢。

阿來:古人的所有智慧,都在語言里頭。我們說尊重先賢,你連語言都不尊重,哪來其它什么尊重。你要說自己還尊重別的什么,那我不相信。

傅小平:聽你說下來,我覺得你認為好的語言,應該是那種有分寸感的語言。

阿來:是啊,語言從來就是個怎樣拿捏分寸的問題。

傅小平:是否拿捏好了分寸,語言就會有我們需要的美感?

阿來:中文語言的美感,我覺得就是要一唱三嘆、含蓄蘊藉,同時又要言外有意,而不是漂亮地堆砌一些辭藻。這才有中文的意味哪。

傅小平:是這樣。不過,當我們談論小說語言,實際上側重的是敘述語言。對其中對話部分少有關注。但如果分析你小說里的對話,就能找到很多饒有趣味,也很有意味的東西。

阿來:實際上,很多最好的東西都藏在對話里。對話在電影劇本里的重要性就不要說了,在小說也同樣如此。但現在我們讀小說退化了,都把注意力放在故事本身,放在人物身上,卻很少談文體。但這個文體很重要啊,要說講故事,電影、電視不講故事?人類學、歷史學也講故事。像費孝通的《江村經濟》,你要當文學看,不就是個非虛構作品嘛。所以,小說之所以是小說,就在于它獨特的文體。你要把文體放棄了,就相當于取消了小說的合法性。小說要跟其他體裁區別開來,不是用故事或者人物來區別,而是以文體來區別。

傅小平:對,但我想很多人不談文體,也是因為文體很難談。這部分尤其考驗讀者或批評家的專業水準和審美感知能力。相比而言,談故事,談人物,乃至談泛泛的所謂思想就方便多了。

阿來:文體也就一個結構,還有一個語言、敘事,當然也包括對話。寫好對話應該是基本功吧。但現在很多人寫對話,不是為塑造人物性格,也不是為表達人物內心,只是為了推動故事,交代故事。對話不只是有這么個功能吧,但現在大家都不談文體,小說家自己不談,批評家不談。那不談這個,談什么呢。你看,杜甫寫“三吏三別”,反映安史之亂。要是沒有獨特的詩歌形式,杜甫就沒有價值。是不是,那他媽歷史書也能寫安史之亂啊,肯定比杜甫寫的更詳細。

傅小平:是這個道理。總得說來,你的每一作品,都有著不同的文體。

阿來:書寫對象不同,文體、風格也得不同。有些作家急于找到一種風格,把他以后寫的所有的書,都放到這個風格里面,很省事啊,但沒有發展了。

傅小平:一般來說,開頭第一句就定下了整部小說的基調。我好奇的是,你在寫開頭時有什么講究?

阿來:我自己對寫作語言要求很高,但我不可能說,在臨時寫作的時候,才對自己提要求,重要的是在平時閱讀中,那種語感的養成。大部分時候,也不是現在開始,我讀中國古典文學作品,就是體會這種語感。

傅小平:那就是說,你寫開頭一般很少有斟酌或修改?

阿來:斟酌什么?我都是一氣呵成。甚至沒有總體構思。有時候開了個頭,感覺不對,我就直接放棄不寫了。你感覺對了,小說自身有邏輯空間的,一個敘事的邏輯,還有一個情感的邏輯,這兩個東西自然會推著故事往前走。有什么好斟酌呢。你斟酌來斟酌去,不覺得寫作很苦么,人生本苦,然后你又選了一個更苦的事情做。那就沒必要了吧?世界這么大,誰在乎你多寫一本小說,還是少寫一本。所以我寫小說,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感到樂趣。要不是這樣,我就不干了。像這部《云中記》,還有《塵埃落定》,我都寫得酣暢淋漓。我開始進入寫作后,每天都有驚喜啊,我寫著寫著,這個那個,很多平時想都沒想的東西都冒出來了。這個過程很有意思,要不我到了這個年紀,我如果不想寫就不寫了,人生有很多內容啊,喝喝酒,爬爬山,看看風景,都是對自己的充實。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寫作呢!

傅小平:那倒也是。當然不同作家有不同的寫作方法。也有很多作家寫作苦并快樂著,因為多數時候處于苦行的狀態。我想你寫作挺暢快的,《云中記》印刷字數近三十萬字,你寫了五個月,效率可觀。這期間,你是每天都寫嗎?

阿來:還不到五個月。我也不是每天都寫,而且我每天寫作都不會超過三個小時。我總不能成天寫小說,別的事情都不干了吧!要想語言好,三個小時也是極限。我不是那種專門寫故事的作家,一天寫個一萬字,都不覺得疲倦。那不跟農民種地,建筑工人砌墻一樣嘛。我也不想讓寫作變成那個簡單重復的狀態,那多沒意思,不如聽聽音樂,讀讀書。我希望在敘述語言上有新發現,我就發現一天就兩三個小時,感覺很舒服。過了這個時間,大腦就疲倦了。

傅小平:這是一種很好的狀態。剛說到開頭,我就想到結尾。你小說不同的結尾,卻也有共通性,都會寫到一個事物消失。《云中記》里,云中村是必然要消失的。《塵埃落定》里,“我”作為最后一個土司,免不了“消失”的命運。在《機村史詩》里,你設置了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但機村實際上也消失了。

阿來:寫作要反映這個時代吧,我們這個時代,就是不斷消滅一些東西。

傅小平:但你雖然寫消失的事物,但里面不太讀到挽歌的基調。

阿來:我們很多文化人特別喜歡舊的東西,特別喜歡到處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但非物質文化遺產就是正在消失的東西。你要從歷史上看,好多舊東西是注定要消失的。我們人之所以為人,就是不斷地發現、不斷地進步,不斷地拋棄舊的東西,才進化成現在這個樣子。新的東西來了,舊的東西必然要消失。我就覺得有兩個東西是最廉價的。一個是悲情,一個是挽歌,我們現在也叫它鄉愁、鄉愿,從臺灣引過來的詞匯。這兩個東西政治很正確,但很廉價。

傅小平:想起在山西賈家莊聽你說到托馬斯·哈代和約翰·斯坦貝克兩位作家,他們的作品無論《德伯家的苔絲》也好,《憤怒的葡萄》也好,讀了會讓人傷感、哀嘆,但也不是唱什么挽歌,而是為時代更替做了一種可信的記錄。

阿來:他們就是記錄。哈代生活的時代,英國社會轉向了工業革命。苔絲在這個轉型期里面臨悲劇性的命運。斯坦貝克寫《憤怒的葡萄》,是因為美國在二戰爆發前,經歷了一次經濟大蕭條,美國中西部農業發展遭遇了很大的困難。他把這種狀況寫出來了。他們都寫下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但我們談美國作家,只談海明威、福克納,很少有人談斯坦貝克。我不是說海明威、福克納沒價值。我們不是有諾貝爾文學獎崇拜嗎?那斯坦貝克不也得了嘛,但居然就沒有人談他,你說奇不奇怪?

傅小平:問題是,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奇怪現象?哈代、斯坦貝克筆下的一些景象,與當下中國有著某種相似性。他們的寫作應該對當代作家有啟發。

阿來:一個就是寫作觀念,我們關注寫作,都是從技術到技術、從觀念到觀念的那些東西。所以,我們特別關注在技術上、觀念上有創新的作家。還有就是受鄉愿似的那種鄉愁的影響,你眼光老向后看,你怎么能深入觀察現實,怎么能敏銳反映我們的時代。社會轉型是必然,全世界農業發展都要經過這個過程。我們老感嘆農村里就剩下老人、婦女、小孩留守了,但不正因為農村里沒人了,土地可以流轉了,才給大公司經營提供了可能性?如果說村子不空,那廣場里的工人從哪兒來?社會發展到這一步必然會出現城鎮化過程,這也給大農業產生提供了可能性。對這些東西,我們都要客觀看待。

“情懷背后,得先有覺悟,得先對世界發展規律有個基本的認知。”

傅小平:由“挽歌”想到“情懷”。可能是因為兩個詞都包含了一種類似緬懷的東西。當然“情懷”給人感覺有點大而空。所以很多作家不愿講什么情懷。

阿來:情懷很抽象。我就覺得情懷背后,得先有覺悟。得對世界發展規律有個基本的認知,而不是一味保留過去,要那樣,不說這個情懷是假的,至少也是落伍的。像張岱他們,還有辜鴻銘,都非常有情懷啊,他們要做先朝遺民。但情懷還有高低呢,是不是?

傅小平:從目前看,作家寫鄉村也很有情懷啊。但似乎空有情懷,沒落到實處。我注意到你前段時間在一次會上呼吁,作家們體驗生活不能走馬觀花。

阿來:現在鄉村發生很大變化。因為城市大的變化已經完成,無論產業架構也好,金融服務也好,工業體系也好,基本就這樣,無非是將來可能體量更大,更完善。但鄉村不一樣,鄉村的變化正在進行過程中。那么我們的變化是從振興工業開始的,我們說了很多風涼話,那么幾十年后,今天這個巨大的現實又放在我們面前,政府在搞鄉村振興,落后地方叫精準扶貧,在這過程當中,是會出現一些問題,什么形式主義啊,官僚腐敗啊。但我們改革開放也大量出現問題啊。我九十年代來上海,看上海電視臺天天在討論上海怎么落后了。

傅小平:是嗎?我雖然現在生活在上海,對這一段歷史倒不了解。我2002年才到的上海嘛。想必浦東大開發之前,上海人是有這種焦慮的。

阿來:對啊,那時候深圳、廣州都發展起來了,上海人有非常強的失落感,就天天討論這個問題。但浦東大開發一來,才多少年哪,上海就大發展了。所以看問題,你要看大方向是不是對的,而不是看到一點什么問題,我們就說說風涼話。所以我就說,你們先不要下結論,你們先去,先看,看看政府制定的大方向對不對,看看整個事情的正當性有沒有。聯合國推行了幾十年的減貧計劃,在一些地方都推行不了。我們中國正在進行這樣的偉大實踐。你他媽對這些東西都沒感覺,那不行。你得跟時代大勢在一起。你想,先鋒文學土壤都已經不存在了,你還在嚷嚷寫先鋒文學,你說現在還能出王朔、余華嗎?不可能!

傅小平:你這么說,那些還在做先鋒實驗的作家不高興。他們雖然小眾,但也有存在的合理性。就像早過了舊體詩的時代了,仍然有很多人在寫舊體詩一樣。但你說要和時代大勢在一起是對的。作家至少要對時代大勢有所了解。

阿來:這里有個先決條件,你不能憑想象。你要去看,你去體驗,你去了解。所以,最近我有個發言,我是即興講的,講文學面對脫貧攻堅。我就對他們說,你們采風團去鄉村,不要像旅游團一樣,一群人打個旗子,一天跑四五個點,到一個地方就拍照,讓村干部提供幾個數據,再吃頓飯,拿點土特產,完了再寫點不痛不癢的文章。你這樣寫出來的東西,說好說不到點子上,說不好更說不到點子上。

傅小平:這樣寫出來的恐怕是些符號。我想起《空山》里敘事者“我”懟女博士的一句話。女博士對主人公拉加澤里說,她對故事不感興趣,她只關心文化,文化的符號,文化的密碼。當女博士問一旁的“我”:“也許,這是你感興趣的東西。”“我”回了一句,人的生活大于文化。這或許代表你本人的看法。

阿來:很多人類學,包括單純的文化,都是一個固定的模型或體系。一個東西給下了定義,或某種理解后,很多人就希望它是靜態的。但歷史也好,日常生活也好,都是一個動態的過程,靜態的東西是不存在的。我們寫一些比較邊緣的地方,看起來是靜態的,其實它們也在變化,只是和那些中心地帶有所區別,存在一個快和慢的問題。人類學家不也在反省,認為這門學科,過于從文明中心出發,他們就到邊地去,希望建立一個靜態的模型。但這是一種誤導,靜態的文化觀就是從這里來的。實際上,不要說文化是進化的,傳統也是進化的,國內有些學者,是葛兆光吧,就有一個提法,叫做進化的傳統。我們一說傳統,就覺得它應該是靜態的。要傳統有什么變化,我們就反對。那你自己都天天在變,為什么就不讓別的東西有變化?你反對變化,很多時候就形成了一種專制。是不是?譬如說,有些專家、學者,喜歡參加一些環保活動,遇到有地方要建水電站,他們就反對。

傅小平:他們擔心建水電站,影響當地生態環境么。

阿來:我們反對破壞生態環境,但我們來來往往折騰這些事情,耗費的能量,增加的碳排放量,都已經遠遠大于要保護的對象了。我們不是坐汽車去的嗎?我們反對污染,但我們坐汽車,排放的那些尾氣,不對當地環境產生污染?國家要建修電站,是經濟建設有需要,我們哪天不在用電?電不夠用了,怎么辦?發展有時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知識分子覺得做了環保,就占領了道德高地。我經常參加這種會,我就說我們要反省哪。對現代性本身,我們又不能拒絕,但我們反對建水電站,這不自相矛盾嗎?

傅小平:關鍵是你反對建水電站,但你又提不出替代性的解決方案。

阿來:對啊,你反對,但你又不解決實際問題。而且你反對,不光是官方反對你,老百姓也反對你。為什么?修了水電站,他們就可以搬走了,就能用賠付的錢,修一棟漂亮的新房子,而且政府還幫忙解決他們的生計。當然,有一種魚或別的什么資源,可能就因為修水電站不在了。但這些資源在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關注和保護啊。有些東西,我們沒打算改變,也不可能加以改變。我就覺得這么多人,為什么就愿意在這樣的議題上費口舌。我就經常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當全國人大代表提的提案,有些就是從這些討論里面來的。你反對了,但需求在那里,水電站還是得建,不過是挪個地方建。那好了,你保護了這個地方,另一個地方還是得受影響。你保護來保護去,最終怎么樣?

傅小平:那你見過反對建水電站,最后找到替代性方案的例子嗎?

阿來:專家們反對,水電站工程擱置下來的情況,是有的。云南有些地方就這樣。但結果呢,那些地方每年損失幾百萬、上千萬的錢。因為攤子都已經鋪開了。我估計,最終有一天,水電站該建,還是得建。

傅小平:聽你說水電站,想到你比較多寫到水電站。《云中記》里,阿巴在水電站做發電員,后來水電站因為滑坡墜落到山下,他跟著掉下去,被救起來之后就失憶了。這個情節,對于他后來成為祭師應該說也起了作用的。你《機村史詩》每一部后面都附了個“事物筆記”,其中也寫到了水電站。總得說來,你比較多寫到哪個地方要建水電站,或是水庫,然后老百姓要搬遷,一個村子就被淹沒了或空了。《空山》里也寫到要建一個大電站,還寫到拉加澤里想修一道堤壩使曾經的色嫫錯,也就是使一個叫色嫫的湖重現。但你呈現的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讀者其實不知道這個大電站建了沒有,還有這個湖重現了沒有?

阿來:這我就不管了,多半是建了吧。《機村史詩》寫到九十年代末么,要現在看來,那大電站、湖肯定是建了。我就是說,我們反對這個,反對那個,道理都在我們這邊,好像我們反對正當性很充足,但要我們真正深入實際,就會發現情況也許很不一樣。所以,今天文學邊緣化,我們認為是整個社會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導致的,這固然是一方面,但也有我們放棄了我們有責任去關注的東西的原因。很多東西,我們都主動避讓了,放棄了,那文學不邊緣化才怪。我們一直在邊緣書寫,我們不關心這個時代最該關心的東西,也不關心老百姓最關心什么,你能不被邊緣化?你就保持遠遠地說幾句風涼話的態勢,也就只好被邊緣化了。

傅小平:但現在作家似乎有這么一種認知,寫時代主流就是寫主旋律,寫主旋律,似乎有太多條條框框,即使有心要寫,也很難寫好。

阿來:《云中記》不主旋律嗎?主旋律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們把主旋律操作壞了嘛。我覺得,這也是雙方不好好互動的結果,官方對主旋律有狹隘的理解,寫作的人理解也偏狹。最后,雙方都把主旋律該占有的地帶放棄了。官方只有那么一幫人寫寫廉價的,拍馬屁的東西。作家只要是主旋律的東西都不屑于去寫。我們把這塊最好的寫作空間放棄,主旋律就成了空白地帶。但這個社會最大的關切,我們都沒注意到,你能說什么呢。我不是說,我們寫主旋律,一寫就要寫好,但我們無論寫好寫不好,我們去寫它都是有建設性的。

傅小平:對于寫作來說,建設性這種提法,真是久違了。

阿來:應該提啊。我是相信黑格爾《美學》當中的真善美說。我們做一件事情要有善的動機,就是說你做了,不管結果好壞,你的動機,你的出發點,是希望社會好、人好。有善的動機,才有真的追求、美的形式。我過去寫《瞻對》,很多人不理解啊,批評得也很厲害的。但這個書后來都成了干部讀本了。他們覺得這本書對處理少數民族政策有參考價值啊。我也不是說書里都說好,就沒有批判,但批判也有為惡還是為善。是不是?這里面是有分別的。

傅小平:對。我們古典文學里,是很講究你說的善的動機、真的追求、美的形式的,而且也追求崇高、莊嚴等等被我們解構的一些特性。你的寫作倒是褒有這些特性。從這個意義上,我覺得你接續上了漢語雅正書寫的傳統。

阿來:到現在為止,我還是相信崇高、莊嚴是有的。這些整體的、正面的東西,你都不相信,都懷疑,你還什么談世風日下。那不就是世風日下了嗎?我是覺得,我們說重建,不光要重建經濟、重整山河,還有很重要的是,倫理、信念的重建。而且像中國這種唯物論的國家,信念的重建更艱難。

傅小平:當下國人普遍唯物,更準確地說是唯物質。這樣一來,人們對談信念本身缺乏信念,覺得它是空的,是人掛在嘴上說說而已的一閃念。

阿來:在我的作品中,崇高、莊嚴、信念這些東西,是跟實連在一起的。我相信這些東西是有的,很少,但不是沒有。如果文學里面連這個東西都沒有,那我們說雅正之音在哪?中國文學從《詩經》開始,就追求這個東西,中國歷史上也有暗黑時代,那時的人們也沒放棄這種東西。所以我覺得別人怎么樣,我不知道,甚至社會是不是真需要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但相信這些東西存在,是我從事文學的一個最大的理由。要就是為了生存,我從事寫作干什么?我又不是傻子,我覺得我這個人如果經商或從政,也還都還可以的。你說要靠寫作去掙錢,能掙得過別人?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如直接去做生意。比起那些大老板,我掙的是很小的小錢。那你說我拿寫作當敲門磚,那也沒必要,我鬧了半天也只是個很邊緣的文化官員,那還不如直接去官場里混。再說,你就算當個小文化官員吧,你見了省長、省委書記,你還是自卑,還是沒自豪感哪。

傅小平:也就是說,你相信寫作是有作用,有意義的。而且這種作用和意義,不是物質能衡量的。那在你看來,寫作能發揮什么樣的功用?

阿來:我特別喜歡美國一個批評家叫布魯姆,他在《小說家與小說》這本書的前言里,談到好小說的三個標準。我覺得他說得很好!第一,審美的光芒;第二,認知的力量,兩者加起來合成第三點,智慧。這跟我對文學的理解是相通的,只是我沒這么表達過。第一點,說的就是小說形式、語言。小說是由字詞句連綴起來的,你得重視形式,重視審美。那為什么還要有光芒呢?你的寫作里有神性,有詩意,有這樣的東西就有光芒了。第二點,認知帶來力量。我們對社會,對文學有深刻的認知,認知就會產生力量。

傅小平:問題是文學怎么體現這種力量?我就想到那個王澤周,應該說在很多問題上,他都有超出很多人的認知,但在某種意義說,他是個失敗者。他所呈現出來的力量,用很多年流行的,崔健的一句話說,是一種無能的力量。

阿來:但至少他對這個世界有認識。當地人的很多認識,是通過他的感受來打開的。當然他有他的問題,他并不成功,但我覺得人類的認知歷史,往往不是由當時的成功者,而是由那些不成功的人,或失敗者造就的。李白、杜甫、韓愈,還有比他們早的孔子、屈原等等,在世俗社會的意義上,都不成功。但他們提供的認知價值流傳下來了。孔子在今天有這個地位,他在當時不也是個倒霉蛋?況且,認知至少讓王澤周不會去隨波逐流。那將來的人看我們,我們恐怕也是失敗的,除了文學上獲得一點小成功。你想,和我同樣智力的人,在商業、政治上獲得成功的,比比皆是。當年和我有過生意合作的人,都問我,你去寫什么小說?然后說,你就是不入黨,你要入黨,你現在過得比我好。

傅小平:你沒有入黨?

阿來:沒入黨,我不是黨員,而且我也不是任何黨派。

傅小平:好吧。剛說到認知,知識。我就想到前兩年在一次會上,湊巧讀過評論家程德培一篇評“山珍三部”的文章,還記得其中一個觀點。他說你這三部小說里的人物,無論是《三只蟲草》里的桑吉,《蘑菇圈》里的丹巴,還是《河上柏影》里的王澤周都追求知識。這倒是印證了我后來的閱讀感覺。當然,《機村史詩》里的達瑟也追求知識,悲劇的是他后來放棄了,成了一個“無賴”,但從《空山》里看,大家其實還是尊重他的,他內心也還是對知識充滿熱愛的。

阿來:因為我們說寫新人物么。新人物沒出現之前,人們就是按照自然秩序的安排生活。那么無論我們看大歷史、還是看小鄉村,我們都會注意到,能引起社會變化的,就是那些追求新知的新人物。你看,中國現代以來,從嚴復到康有為、梁啟超,要沒有這些人,中國也很難有根本性的新變化。戊戌變法失敗了就失敗了,跟我們今天沒什么關系。但更重要的是,它留下來的那些思想。所以從大的國家層面看,也只有追求新知的新人物,才能引起一些改變。

傅小平:對,程德培還說了一句話,大意是你側重書寫的,還是那部分有點文化,或向往文化,但不是那么有文化的人,譬如《蘑菇圈》里的斯炯。

阿來:鄉村的主體是那部分人哪。就算那些新人物,他們帶來了一點點變化,但也沒有帶來什么革命性的變化,要他們引起山鄉巨變是不可能的。在中國鄉村,只有一點點累積,然后才能達成一個大的變化。我要寫新人物,我也得寫那個社會,那個時代的現實狀況。當然實際上,我也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只是下意識里,對這種愿意改變的人有更多的關注。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比如說我們到一個村子,要是每家每戶都一樣,你看它干什么。我們就要看新鮮的,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這時候你就會自然關注到那些不同的人物。

傅小平:尤其想到《三只蟲草》,里面桑吉這個孩子的形象太鮮活了。我想他身上很可能融入了你的一些童年經驗,雖然你和他成長的年代不同。你還寫到他有讀百科全書的夢想,我想這也可能是你小時候的夢想吧。

阿來:有啊,我那時讀不到有價值的好書,甚而至于,好書都被藏起來不給你看。但我還是很幸運遇到了文學。以我的成長過程,我也可能變成一個對這個世界充滿仇恨的人。但文學里那些光芒,人性的、審美的光芒,把我從階級斗爭的氛圍中拯救出來了。而且我接受的那些以批判現實主義為主的外國文學中充滿了寬恕、原諒的主題,對我形成最初的價值觀是有作用的。我有時候講,如果說我今天還殘留了一點近似于宗教的信仰的話,這個信仰是文學給我的。

傅小平:我最初讀得比較多的,也是外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部分,聽你這么說就特別有感觸。以我的閱讀,“山珍三部”里面,我最喜歡《三只蟲草》,就因為它的簡單,那種自然而然的簡單,這部小說不是被改編成電影了么?

阿來:對。改編了。

傅小平:《三只蟲草》不是你自己擔綱編劇的,《塵埃落定》也不是。你不改編自己寫的小說啊,但你寫了《西藏天空》的劇本,然后你也寫了《攀登者》。這部電影要到今年國慶期間上映呢,但演員陣容強大,現在已經有不少宣傳了,我也是在這些信息里,知道你寫的是1960年中國登山隊成功從北坡登頂,完成人類首次北坡登頂珠穆朗瑪峰的故事。然后還看到一則資料說,你在五六年前就寫過這個題材。你當時是寫的小說,還是電影劇本?

阿來:當時就寫的劇本

傅小平:那應該是在《西藏天空》之后吧?我知道你一開始是排斥寫劇本的。你怎么想到再寫一個劇本?

阿來:那肯定是有人找我寫嘛。但他們后來又不想拍了。那時商業片橫行么,他們就沒有信心,覺得這種東西沒人看,就放棄了。

傅小平:那時不是跟上影合作的吧?

阿來:不是。當然,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寫了個大的提綱,具體還沒展開。那么,去年10月我寫完《云中記》,想著該休息兩個月了,結果很快就接到上影出品人任仲倫的電話,他說要來看我,我說來吧,酒都給你準備好了。他就過來了,我們喝了一場酒就定了這個項目。在這之后,我寫得也比較順利,因為有那些前期準備么,雖然那時劇本沒完成,但我做的工作,都是圍繞電影做的。

傅小平:都做了哪些工作?

阿來:當年那些登山隊員,我全部都見過。而且我見了以后,他們在一兩年內都陸續去世了。我也見了潘多,中國最早登上珠峰的女登山運動員,我見她以后三個月吧,她就去世了。當然我也見過那些因種種原因沒有成功登頂的人,他們從生命到肢體,都付出了非常多的代價,更不要說情感上的付出。然后我了解一些歷史材料,還了解了現在是怎么樣登山的,當然我自己也有限度地登過一段珠峰,雖然上不了那么高的高度。

傅小平:這個過程有故事,更體現了一種精神。我看有報道說你“寫《攀登者》就是寫精神”。你寫這個劇本,和你受了當年那些攀登者精神的感染有關嗎?或者說,你想到寫這個劇本,也是考慮到對觀眾要有正面的引導?

阿來:我覺得應該這樣。剛才我們講,現在很多作家為了顯得自己深刻,老往暗黑處走么。但換過來想想,你往正向走,往光明面走就沒有深刻、沒有崇高嗎?更何況《攀登者》里面的故事,都是歷史上真實發生了的事情。當然這些人登山,剛開始嘴上說“為國爭光”的話,是多少有政治含義的。但在登山過程中,他們面臨與自然的搏斗,這個政治性對他們就沒任何意義了。他們登山的過程,就是認識自然的過程,也是在跟自然搏斗中重新認識和塑造自我的過程。因為登山之后,說什么都沒用了,就只剩下自己和自然的對話。當然,國家最初組建這個登山隊是有政治動機的。

傅小平:之前我沒有了解過這個背景,我以為那時登珠峰也是登山隊員們自己要登的,就像現在有些人那樣,登珠峰為證明自己,或證明一種什么精神。

阿來:不是那么回事。這些人都不是探險家,是從各行各業挑選出來的。他們被選中,就因為身體好。像貢布是解放軍炊事員,他之前是農奴,是逃亡去參軍的。劉連滿是消防隊隊員,爬防火梯爬得特別好。屈銀華是伐木工人。王福州是地質大學的大學生,那時剛學校畢業實習,在新疆一次上山過程中表現好,別人都說他身體棒,就被選中了。然后就先去學登山,而且登山是蘇聯人帶的。

傅小平:是嘛?那應該是冷戰時期吧?

阿來:那時國際關系很復雜,但中蘇關系還可以。國家也很困難,大部分中國人飯都吃不飽。所以那時中國人沒有運動的概念,對珠峰也不了解。但珠峰作為我們自己國家的領土,我們對它都沒有基本認知,在國際上是說不過去的。就是在這樣一種攀登珠峰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他們居然成功登頂了,這里面體現出了國家意志。國家意志,還有人的意志,讓不可能最后成為可能。當然嚴格說起來,中國人總算開始用比較科學的方法來對待自己土地上的山川江河。因為那時他們登珠峰,其實還包含考察珠峰地區地理、氣象,等等。當然我們只能說登山前,他們肩負這些政治任務,到了山上,所以這一切也就讓位于登山本身了。

傅小平:我比較好奇你怎么寫出他們這個心理轉化的過程,就像我好奇《云中記》里阿巴經歷怎樣的心路歷程,轉化為真正的祭師一樣。

阿來:這些人登山,真正吸引我的,也就是這種東西。他們在登山過程中,無論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要經受極限性的挑戰。在那樣的一個情況下,他們是在直接用身體去感觸自然界的偉大,同時感觸到自己人格跟意志的升華。這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東西。很多時候,不是說我們在找普遍性,而是普遍性是存在的,就看我們能不能找出這種東西。

傅小平:以我的理解,你這里說的普遍性,大概相當于你一貫強調的共通性。小說跟劇本也是有共通性的。那你在寫電影劇本,是否考慮文學性問題?

阿來:劇本的文學性不是體現在語言上,而是體現在人物性格上。像這樣一部電影,當然有驚險的動作,這是天然就在的。重要的是挖掘他們內心的東西。

傅小平:這是有難度的。因為就像你剛說的,他們在登山過程中不可能說太多話,你得通過少數對話,還有幾個動作,來寫出內心戲。

阿來:對,在登山過程中,語言已經取消了,剩下就幾句簡單的交待。這些主要靠鏡頭呈現。但對話就講究了。這跟小說對話不同。你得考慮時間,考慮當時是什么場景。登山么,他們連氣都喘不過來,不可能連篇累牘說話。但臺詞越是簡單,你越是得想辦法讓它多一點蘊含的東西。這當中是要費腦子的。

“要在精神上接續中國詩歌散文,乃至《史記》的那個敘事傳統。”

傅小平:聽你談下來,我覺得你的眼界真是比很多作家開闊。你的關注和思考也顯然連通中國和世界。但你寫作的落腳點一直在西藏這片土地上。相對中國的中心地帶,西藏屬于邊地。你認同自己的寫作是所謂“邊地寫作”嗎?

阿來:從題材上說是。但我眼光是世界眼光。邊地是我寫作取材的地方嘛,這不是我主觀的問題。我們說任何文化都是均等的,但事實上因為各地區文化發展、發育程度不同,文化也不是均等的。文化均等也是文化人類學假造的一個概念,聽起來很正確,但實際上不是那么回事。對那些政治正確的東西,我們要警惕。這個世界是競爭的,有競爭就會有先進,也有落后。不同體制的競爭會造成巨大的落差,會造成不平等。經濟霸權、政治霸權背后,不也有文化霸權在起作用!理論家們喜歡制造假相,說這個那個文化是平等的,設置很多知識陷阱,容易讓人受麻痹。但文明或者說文化就是有落差。這是客觀事實。

傅小平:對,先要認識到這種落差是客觀存在的,在這個基礎上,再來思考為何產生這種落差,又該怎樣彌合落差?

阿來:有文化落差,就會有強勢、弱勢啊。有時,強勢的一方都不用從經濟、政治上來顯示自己的強勢。孔子不是很自信嘛,他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但日本人的看法更有意思。前幾年,日本講談社出了一本書,叫《中華的崩潰與擴大:魏晉南北朝》,這本書講的是,中華文化,也就是漢文化,是通過政權的失敗得以擴大的。當然了,漢唐時期,中華文化也有擴大,那時中原地區占領了西域或邊疆,但占領后,那些地區對中華文化還是抗拒的。你是強權,你來征服,他們就起來反抗。所以領土失去后,中華文化也沒留下什么痕跡。但魏晉南北朝,還有元代、清代,漢族主體政權崩潰后,少數民族征服中原地區,他們接受漢文化,中華文化就真正擴大了。所以中華文化是在崩潰中擴大的,這是說的真話。你想,清代以前,中華文化影響都不過山海關的。

傅小平:也就是說,漢文化最終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靠同化,或者讓外來文化自覺認同來擴大其影響。我沒讀過這本書,真是沒想到這一點,聽你一說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你閱讀的寬度,也使得你的寫作是有寬度的。當然你的寫作無疑是有難度的。進一步講,你的寫作也是有高度的。我倒是也在某種意義上贊同,評論家胡平在北京研討會上說的,你進行的是一種精神性的寫作。

阿來:說得也是啊,我有形而上的關注。現在的寫作很多都過于形而下了。作家們對很多事情理解都很狹隘。譬如說,我們把現實主義就理解成對現實直接的摹寫。受這種觀念影響,中國就沒有出現真正好的,稱得上現實主義的作品。

傅小平:那你怎么理解現實主義?

阿來:我寫的作品都是現實主義。其實不管什么流派,都要寫到現實。那如果寫現實浪漫主義傾向多一點,我們就認為它是浪漫主義。要是別的多一點,就是別的流派。那么從世界文學上看,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到十九世紀托爾斯泰、巴爾扎克那個傳統來談現實主義。要從中國文學傳統看,現實主義出現就更早了。《詩經》難道不是現實主義?曹操、曹植父子,還有杜甫、白居易,這一路下來到今天,他們寫的都是現實主義啊。“五四”以后,我們過于偏向西方文學的傳統,和中國的傳統有個隔斷。但我寫作從最早開始,我就意識到,要在精神上接續中國詩歌、散文,乃至《史記》的那個敘事傳統。

傅小平:難得你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我記得尤其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作家們是一邊倒地向西方學習。先鋒作家學得就更帶勁了。那時好像一夜之間冒出來不少“中國的馬爾克斯”,“中國的博爾赫斯”。

阿來:外國文學,我不敢說讀最多。但讀中國古典文學,我估計中國作家里超過我的不多,即使有,也肯定是在個位數吧。

傅小平:在你的小說里,是能讀到中國傳統文學的深刻影響的。

阿來:在我的作品里,這個傳統一直在。我就覺得對現實主義,還有別的很多東西,我們都不能狹隘的理解。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提倡的有些東西,在當時不能說沒有某種合理性。那時,號召中國人抗日當然正當,那樣一個歷史背景下,就要求文章寫得短平快,為社會動員服務。但時移世易,現實在發生變化,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你要寫作為短期目標服務,現在也依然是正當的。但文學是有必要超越短期目標的,那就看看中國現實,鄉村振興就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啊,很當下的。你浮光掠影寫也可以,但你要寫好,你就得做到真正沉下去。

傅小平:能不能沉下去,看似就一個態度問題,但我覺得還關系到方法問題。只有找到合適的方法,你的行走和觀察才會是真正有效的。

阿來:這些東西要學。前陣我們辦培訓班,我就在會上說,文學要上天入地,這個上天指的,就是要有知識和理論儲備。現在用傳統那一套,來認知中國當下發生的現實,已經不夠了。我們還得用上經濟學,人類學的,行政手冊等等,而且對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都要放到全球化背景下理解。你想,在世界范圍內,工業革命以來,鄉村變革是必然,中國幾代知識分子也都為這個事情在努力,抗戰時期,梁漱溟他們就下鄉做鄉村實驗,四川的晏陽初也是這么干的。只不過那時是一小部分有識之士在干這個事情,我們現在是政府以舉國之力在動員大家來做。可以說,從目前來講,這就是最大的中國現實。你要為了政績工程,屁顛屁顛寫寫拍馬屁的報告文學作品,我也不好反對。但這樣寫不好這個現實,你寫不出這里面的艱難曲折。我們四川作協開會,領導開始不想來。我一跟省里說,副省長就說,我來,我給大家介紹情況。他說,我們確實干了不少事啊,但很多人不知道啊。我不講成績,我也要講困難,扶貧攻堅面臨的問題,我要講。這樣一件從來沒人干過的事情,你碰到一些問題不也很正常?我們來想辦法克服嘛。培訓班開完以后,就有幾個人下到農村里去了,他們反映說挺有收獲的。那就行。有一個人,下去十天二十天都沒回來。回來后還問我還能不能再去一次。我就給那邊打電話,讓他再去。他下去也不能住在村民家里,就自己買個行軍床在那里。這就對了嘛。

傅小平:想必你自己為寫小說做準備也是身體力行,狠下功夫的。我倒是比較好奇,像你還沒寫完的講西方探險家在中國的這個題材,你在大量閱讀資料的同時,是不是也要到故事發生地去走走看看,獲得一些切身的經驗?

阿來:那要下功夫啊。這小說是有原型的,我要知道探險家來中國走哪條路線。在很偏遠的地方哪,我去了五次。我也在這個過程中,跟當地的縣長成了朋友。他們說,為寫個東西,你來一次兩次,我們見過,也沒覺得稀奇。但你第三第四次來,我們就開始有點感動。雖然這個事情,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們還得請你吃飯。但我們知道你的作品是走出來的,不是白白編出來的。

傅小平:是不是說,你寫作前一般都會做類似田野調查的前期準備?

阿來:人家以為我他媽都是神來之筆,靠的想像力啊。沒這樣的事。那我大量的細節怎么寫的?那些生活,那些資料,我都熟悉。寫這部探險家的小說,我去美國,就去哈佛圖書館查資料,那很多都是英文資料啊。

傅小平:你懂英文?

阿來:我老婆英文還可以。我帶她去美國了。她說她翻譯不到那么準確。我就跟她說,你跟我說個大意就可以了,你都不用寫出來。因為我要查的那些人的事跡我都知道,她只要跟我講一下就行。那我就寫這個小說,結果寫到過一半,被打斷了。為這次寫作,我到過的地方很多啊。有個縣長非到我家里來。他說八項規定不能喝酒,但我到你家來非得喝酒。他們見文化人見得多,但你讓人家不舒服,人家怎么會尊重你?人家不尊重你,那跟我們自己對自己的工作都不尊重有很大關系啊。有些人就問我,你怎么跟這些人這么熟?我又不是給他們什么好處,我每次去都是給他們添麻煩。

傅小平:那你得人尊重,你真正沉下去,去得多,跑得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你有很高的聲望,名氣在外啊。

阿來:原來和他們關系也一般般,后來就熟了。我們那些一起去的人就說,你這個人不一般哪。你到哪,大大小小這些人都和你談得來。

傅小平:也因為你高情商嘛,你懂得怎樣和他們相處,和他們打成一片。

阿來:我好玩兒。

傅小平:那你玩微信嗎?

阿來:不玩。很多人叫我加個微信,說你得知道信息啊。但問題是我只想知道我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別的信息我知道干嘛。

傅小平:倒也是。你才六十歲,就“玩”出這么多有水準的作品來了,《云中記》都被李敬澤奉為“封頂之作”了,我真是和他一樣為你發愁,往后你還怎么寫出更好的作品來?

阿來:沒問題。我對自己還有點信心。那天會后,我就跟李敬澤說,都封了頂了,你都把我說死了,那我什么都不干了。但我知道自己還能寫,我年輕時就疑惑為什么中國作家寫作高峰過了,就寫不了好東西了。但外國作家寫作有持續性啊。我研究過這個問題,也就發現人家不斷學習,他們很少有功成名就,做名人的感覺。托爾斯泰有這種感覺,他晚年還會出走?雨果不還寫法國大革命?他學習呀。我就覺得學習很重要,我也不斷這么提醒自己。你年輕時寫作一多半靠才氣,但這個才氣不能讓你吃一輩子啊。你看余華早期作品,還有老莫《紅高粱》,那是才氣十足,但他們都沒有持續下去,就這個道理。我們都是好朋友。但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是要客觀講。我身體條件還行,還熱愛生活,我也在不斷學習,應該還能緩慢前進,再寫個十五年,寫兩部長篇吧。

傅小平:說得也是,可持續寫作對中國很多作家都是個問題。上了年紀,對作家寫作也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阿來:過去,我對年齡沒感覺,前幾年也開始有了。你想,我看電視,就看體育的。我去南非看世界杯,對我來說就是一次告別。我以后不會這么看了。沒這個精力。那么去年《云中記》寫完后,我接著干了兩個活,也是沒停過。今年培訓班的事,算是我自找的,我也愿意這么干。扶貧攻堅,鄉村振興,那是政府在重新組織鄉村的產業布局啊,你連這些都不談,你天天鄉愁個屁啊。

傅小平:我真是覺得你在盡一種責任,你寫作是有使命感的。

阿來:我確實有這個東西,我就覺得做任何事情,你不做則已,你做了,就得是那么回事。你看我這個作協主席,我當都當了,也多少算有點虛名吧。我這個不當官的人,還當了正廳級干部,人家還給你配個助手,配個司機,也還不錯嘛,那你總得做點事吧。那么,辦公室開會,他們就問我,要不要給我寫講話稿?我說,不需要。我都自己講。我說,你們給我寫,你們怎么知道我要講什么話?

傅小平:那也是因為你會講。你助理就輕松多了。但你自己要多一些投入。

阿來:那也是應該,這個職務你當都當了,好處你也享受了,受累的事情,你又不想干。這不行。你要有點責任心,在這個位置上,你必須得這么想、這么干。

傅小平:說得是。那你對自己的寫作,還有更高的期待嗎?譬如說,有些作家會給自己定目標。我最好的作品是下一部,或者說我下一部作品要有超越?

阿來:我從來不想什么超越。但我寫一部作品,會有點進展。在文體創新上,在題材本身的挖掘上,在小說內在的蘊含上,都多少會有點進展。我小說里寫的這個探險家,作為一個植物學家,是非常敬業的,他有那種職業精神。但他來中國后,那種殖民主義者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那種對中國人的漠視,對中國文化的踐踏,也體現得非常充分。我得寫出這種復雜性,多面性。

傅小平:那你寫這種人物性格,主要憑的推斷,還是憑你掌握的材料?

阿來:有材料。他們留下了一些日記、書信、文章。同時為這次寫作,我走了新疆,我把當年斯文赫定、伯希和、斯坦因他們走的路線全走了。當地人對他們的行為方式,也是有一些口碑,有些說法的。

傅小平:年代久遠了,當地相關材料記載,應該很少的吧?

阿來:也有。我就是覺得,我們現在寫作,還要重視地方性知識。中國人一向都有地方寫史的傳統。這個很重要。那么,我在小說寫這么一個探險家,我也要看看別的探險家的行跡。我還看了來中國盜茶葉的人,像福瓊什么的,還有威爾遜和洛克的材料。我讀的最多的是洛克、伯希和,還有斯坦因。只有一個原型,不成其為一個小說人物。我就把這十幾個人綜合成一個人物。出版社也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都有人來問我了。我想明年年底或者后年能出來吧。

【責任編輯黃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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