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斌
“草芽子水”漲得太快了,我和爸爸找不到可以下網的河灣。
“走,咱們到蓮花泡看一看,也許那兒還能下網!”爸爸說。
爸爸所說的蓮花泡,其實是個小湖泊,距離黑龍江邊兩三里地,有條小河從黑龍江通向那里。每年七八月,湖面會盛開一朵朵或紫或白的野生蓮花,漁民就把那兒叫“蓮花泡”。
我倆各執一副大棹,在狹窄而平靜的河面向前劃行。
這條小河說是條河,不如說是河溝子更確切。一葉小舟默默穿行在茂密的綠色里,不時看見兩岸柳林里挑起的一棵高大的楊樹、稠李子或山丁子樹,所有的樹木一律向河面傾斜,環抱著狹窄的河面。漁船滑行在充滿詩意的綠色里,我倆的身影也倒映在河面上。一群小白鰷在河面沖起一個個白色漣漪,打破了這里的碧綠,眨眼間又不見了蹤影,大概是被我們嚇到了。
忽然,爸爸停下船棹,示意我朝前面看去。我順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群小白鰷歡快地扭動著尾鰭,朝蓮花泡方向游去,魚群里還有幾條一尺多長的小鯉拐子。
看見河里有這么多小鯉魚,我幾乎喊起來:“鯉子!”
爸爸向我做個手勢,示意不要聲張,隨后悄悄對我說:“現在河水還淺,過來的只是一些小魚。不過江水漲得這么急,大魚很快就能游進來。”
聽他這么說,我趕緊問:“那咱們還等什么,還不趕緊找地方下網?”
爸爸指了指還在上漲的河水,反問我:“你看看這樣急的河水,能下住網嗎?”
是啊,這地方不但捕不到魚,漁網還會掛滿樹枝和草屑,被沖到沙灘上。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這時,只聽爸爸說:“咱們到前面看一看,再說吧!”
河水漸漸變得寬敞起來,隨著蔓延開,眼看著淺淺的河水里出現一群一尺來長的小胖頭魚、草魚,還有半尺多長的鯽魚,河面露著一道道漆黑的身影,優雅地向前游去。
這年開江后,黑龍江水一直在急劇下降,兩岸露出大片沙灘,一些小河幾乎干涸,那些吃草的魚只能在沒草的黑龍江里忍饑受餓。隨著漲草芽子水,淺灘草地被江水淹沒,饑渴的
魚匆匆趕向嫩綠草地,準備“啃青”,隨后把魚卵產在柔軟的草地上留下后代。
忽然,幾條兩尺多長的魚游過來,魚脊背都露了出來,這樣淺的河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游過去的。但是眼前的景象讓人驚嘆,只見它們不顧一切地側扁下身子,用力地用尾鰭擊打著河水,艱難地一點點向前游去。等沖過凸起的土塄,那漆黑的魚脊背立即豎起來,轉眼間鉆進深水區,不見了身影。
眼看著它們從眼前游過卻毫無辦法,我無奈地看著爸爸。他瞅瞅我,冷靜地指揮我把漁船停泊在岸邊,隨后操起一把鐵鍬,從船上跳了下去。
我們漁船上除了漁網外,還帶了把用來挖坑埋魚的鐵鍬。聽我這樣說,肯定有人奇怪:挖坑埋魚?沒錯,是挖個大坑,好把捕獲的魚埋起來。
盡管黑龍江下游已經到了初夏,天氣漸漸暖和,但樹林和背陰坡下的土層剛融化一尺多深,一鍬挖下去,下面全是凍土,特別陰涼。要是把捕獲的魚埋在土坑里,簡直就像放進冰箱里一樣,不僅能長時間保鮮,還能減輕漁船的載重,一舉兩得,因此所有漁船都帶一把鐵鍬。可今天,我們連一條魚都沒打到,爸爸拎鐵鍬干什么呢?
我正納悶,爸爸已經操起鐵鍬,把岸邊的沙子一鍬鍬揚在土塄后面,嚇得那些鯉魚、草魚和胖頭驚慌地四處逃竄。
當時,我還以為爸爸氣糊涂了,趕緊上前拉住他說:“爸,你想干什么?”
爸爸一邊繼續揚沙子,一邊說:“等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土塄下面的坑很快被填滿,當然一條魚也不見了。剛才爸爸一直往土塄后揚沙子,河口的魚當然不敢游過來。這時,爸爸脫了鞋,拿著鐵鍬,走進淺淺的河水里。
他究竟搞什么名堂?
爸爸就在那里等候了一個多小時,魚群終于出現了。
那是一群鯉魚,游到淺顯的土塄子前,它們又側扁下身子,緊貼剛剛填滿的沙礫,不停擊打著河底,一點點向前蹭去……
這時,爸爸猛地掄起手里的鐵鍬,朝最近的一條鯉魚拍了下去。“砰”的一聲,一條四五斤的鯉魚一動不動地浮在河面上。
這時,我已經把鞋脫了,赤腳跳進河里,一手抓住那條魚,扔到河岸的草叢里。隨著爸爸撲打,魚群迅速逃散,留下一條條“傷兵”浮在水面。
我倆抱著捕獲的鯉魚返回河岸邊。
爸爸高興地說:“真是湊巧啊,咱們趕上了合適的水頭。魚剛鉆河溝子,就被咱倆趕上了,今天收獲肯定錯不了。快,咱們趕緊挖坑埋魚。”
看爸爸高興的樣子,我才明白地說:“原來你拿著鐵鍬,是用來拍魚呀!為什么不找根木頭棒子呢?”
爸爸說:“木棒子砸的面積小,一下沒打中的話,它們就會倉皇逃竄。而鐵鍬不一樣,即使一鍬沒打中的話,砸水產生的震力也能把附近的魚震個半死,逃不掉了。”
聽他這么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那剛才填沙子,也是為了拍魚?”
“當然了。要是不把土塄后面填滿了沙子,眨眼間魚群就能游過去,要是游到深水里,咱們手再快也只能打到一兩條魚,不可能有這么多啊!”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了爸爸為什么被人稱為捕魚高手,一把鐵鍬就讓他大獲全勝。我敬佩地看他一眼:“現在咱們忙著挖坑埋魚,不擔心魚群趁機游過去嗎?”
他笑著說:“哪能那么快呢!剛才咱們在河里折騰了一會兒,魚群早就嚇得回黑龍江了,得等一會兒它們才能再來!放心吧,趕緊把坑挖好,咱們再回去等候魚群。”
我倆很快把坑挖好,把那些砸個半死的鯉魚放進坑里,上面蓋了層青草,這才返回河邊。這場草芽子水上漲得真快,已經兩尺來深了,好多沙灘被水淹沒。由于漲的是一場草芽子水,透過近兩尺深的清澈河水,下面的沙礫依然清晰可見。
我們靜靜地站在小河邊,周圍鴉雀無聲,只有搖曳的柳枝發出來的“沙沙”聲。
有魚群游過來了。那是一大群半尺來長的鯽魚,它們在清澈的河水里悠閑地向上游。
嫌鯽魚太小,爸爸沒動鐵鍬,繼續耐心等候。眼看那群鯽魚游了過去,爸爸突然快步跑了兩步,隨后掄起了鐵鍬。隨著飛揚的水花,一條七八斤的七粒浮子(黑龍江出產的一種鱘魚)從水里漂浮起來。我趕緊跑了過去,把那條魚抱到岸上。身后傳來“噼里啪啦”的擊打聲。我回頭看,又有幾條魚漂浮起來。
剛才我只發現一群鯽魚,并沒發現還有其他魚啊,怎么片刻工夫,出現了這么多魚呢?一時來不及多想,我趕緊回河里,把那些半死不活的鯉魚、鳊花和狗魚一條條撈起來,扔向岸邊。這時,確實來不及多想了,只剩下忙碌的喜悅……
每年,隨著河水上漲,魚群也等來了一個特殊的時期。好像是聽見了一個無聲的呼喚, 那些吃草的鯉魚、胖頭和草魚成群結隊集聚一起,浩浩蕩蕩地離開黑龍江,順著這條淺而狹的小河游向向往的“牧場”——魚汛就這樣形成了。
它們像那些吃草動物一樣,密集地奔向嫩綠的草場。那里不僅有豐厚的食物,還有期待的撫育后代的溫床。然而,像所有的動物遷徙一樣,鹿群身后有追趕它們的狼群,這些吃草魚類身后也跟隨著另一種“狼群”——捕食鯉魚、草魚、鯽魚的鳡魚、狗魚和大懷頭等兇猛的吃肉魚。而這些兇猛的掠食魚類,與狼群相比并不遜色,甚至更加殘酷。當然,最厲害的攔路虎是人!
可是,那無聲的呼喚也是一種默契,更是世間最真誠的情愫。哪怕面臨著重重艱難險阻,哪怕前面有致命的漁具、鐵鍬,哪怕路途再遙遠也要游向那里,即使死在遷徙的途中,它們也在所不惜。要知道,那里是它們生命的起點,也是整個族群生命的源地。
很多年后,回憶起少年往事,我的心里產生的是深深的敬意和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