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騎行（組詩）

梁久明

迎著落日

迎著落日騎行，八家河在右

想象一條錦鯉躍出水面

將夕陽看成皮球去頂

魚一定有魚的快樂

暮色合攏，最后以藏保鮮萬物

明天擺出來時依然清新如初

這是盛夏，頂一頭不能保鮮的白發

還有一截路，我以我的速度

想象一場穿越大興安嶺的騎行

——致詩人杜立明

一路向北，過了大興安嶺就是漠河

林子之外是林子，山之外還是山

有護林員經過，告訴他：

騎行都是走那邊的省道

他知道，他才選擇了這條

多好！除了

自行車單調而輕快的嗡嗡聲

沒有任何人造聲音

陽光流成汗水

沒有風，風由速度生成

飄一片黃葉，掉一枚松果

一路灑落光點和鳥鳴

而夜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白天看見的景物都變成了影子

幻化出野獸那樣的各種形狀

弄出一陣一陣不能辨識的聲響

鷹隼突然的叫聲撕心裂肺

好像死亡正在發生

好像什么在號喪

路的前頭總是不可預測

被甩掉的還緊緊跟在身后

騎行已經不能繼續

原本的如風如訴的節奏

能過夜的房子并沒有出現

祈禱，只有祈禱！否則

精神就會先于身體崩潰

像一種安撫，月亮爬上午時的山岡

是天降夜露的時候

蚊蟲蟄伏，野獸安靜

白樺掠過樹隙，銀子般閃亮

這一刻，贊美回到他的心里

他相信神在

是路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一束燈光繞過林子，繞過山巖

一條繩子那樣拋在他的眼前

提前告知今天行程的終點

疼、酸、累，從機械麻木中蘇醒

他感到抽掉骨頭那樣癱軟

卻不能停下歇會兒，一停

就會倒下，倒下就不能站起

像陀螺在轉動中才能立穩

他必須穩在那樣的快中

晨曦乍現，第一只醒來的小鳥開始

試聲，一座木屋朦朧

一些花張開了小嘴

霧氣繚繞，似長袖曼舞

在那里，他將與人

交換明天的方向和道路

騎行

夏日的陽光照著

臉黑了。汗水就像刷上的清油

它流過的地方既黑又亮

不為生活奔波的趕路

朝陽、落日，有沒有霞光都艷麗

它們的快與慢都不是煎熬

將身上的力氣和心里的濁氣

一一卸在路上，最后將累扔在床上

那是什么都松開的樣子

追逐云影

看見云朵投落路上的陰影

自行車就會自動提速

不為體驗它陰性的清涼

追逐本身就是快樂

常常是，我剛接近它已離開

眼見著它擦過路邊的樹木

跌落于遠處的湖泊

目光斷在更遠處的山嶺

我沒有云朵逍遙，到不了山的那邊

車子只能走在已有的路上

對于我，卻像沿著一條線索騎行

一直走進比路還遠的快樂中

去看一棵樹

去看一棵樹，它在松花江南岸

——吉林那邊的崗上

我是春天路過時發現它的

我記得它春天的模樣

用兩個小時，騎車來到江邊

擺渡到對岸看見：江汊子

充滿了水，阻斷了

通向那棵樹的最后一里路

是一棵孤樹，長到了

能獨自抵御狂風驟雨的年齡

江水日夜不停地流淌，它一動不動

年年站在那里，站成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