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力
今夜,我將殺死司令,結束四年的“影子”生涯。
司令最近忙著跟皇協軍代表和八路軍代表輪番會晤,在到底投靠日本人還是讓八路軍收編之間進行權衡。皇協軍拿來的是幾大箱金條和一紙委任狀,八路軍強調的是民心和抗戰必勝的道理。
六爺問:“你猜司令是選擇金條還是民心?”
我說:“民心。”
“呸!”六爺冷笑,“你以為司令還是從前那個司令?那個扯起抗日大旗,帶著兄弟們跟鬼子拼命的司令?司令投靠日本人是早晚的事了。你說咋辦?”
當時我剛從二姨太的熱被窩里鉆出來,坐在陰寒的地窖里,聽了六爺的話,如同被兜頭澆了瓢冰水,連打了五六個冷戰。
“殺了司令,兄弟們跟著八路軍打鬼子。”我咬牙道。
只是有一點,司令死后,由誰來坐司令的位子?六爺不說話,但我知道他的心思,他覬覦司令的寶座久矣。可我呢?難道我真的僅僅是個司令的影子?連二姨太都說我就是司令,而不是他媽的什么司令的影子。看著六爺陰冷的臉,我打定主意,先干掉司令,再讓六爺見閻王。然后,我堂而皇之地成為真的司令,成為二姨太心中的抗日英雄。
就在我們苦于找不到向司令下手的機會時,機會來了。
在去和馬獨眼談判的路上,我中了三槍,從馬上摔下被直接送到了地窖。我假裝奄奄一息,讓馬弁通知司令來見最后一面,為確保司令前來,我對馬弁說:“我有個大秘密要告訴司令。”
“我來了,富貴。”司令走進地窖,握住我的右手。
司令平時不見我,只有在我替他吃苦受難后,才匆匆出現,又匆匆消失。每次都是緊握我的右手,溫言相慰。但今晚的司令,為何形容消瘦,衣衫不整,比我還狼狽不堪,握住我的手軟綿綿的?
六爺緊隨其后,目光盯死司令的后腦勺,仿佛隨時會取下司令的項上人頭。我也摸了摸掖在身下的勃朗寧手槍,不知槍響后,一切是否會重新開始?
“富貴兄弟,有什么話就說吧。”司令竟然叫我兄弟。
這一叫,把我的思緒一下子叫到了四年前。
四年前,六爺和一伙帶槍的人把我從村里綁到司令跟前。取下蒙在頭上的黑布,我和司令都驚呆了,我們兩個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
“媽拉個巴子,太像了!老六。”司令繞著我轉圈,“給你兩個月,把這小子訓練成老子的影子,替老子擋槍子兒。”
四年中,我替司令挨了多少槍子兒流了多少血。要不是我爹給我取了個好名字叫富貴,福大命大,這條賤命早就死翹翹了。我想,司令抗日殺鬼子,是條英雄好漢。為了保護司令,我心甘情愿做影子。哪怕真的死了,也算是為抗日出了把力。四年了,我從一個拿鋤頭的農夫變成一個拿槍的司令。從一開始頂替司令去執行危險任務時的膽戰心驚,到后來竟也能裝腔作勢地模仿司令發號施令。說實話,我覺得,當一個被人前呼后擁的冒牌司令,比做一個沒白沒黑在地里干活的農夫強多了。雖然我是個不能見光的影子,是個只能生活在地窖里的耗子。特別是半年前,在完成一次對鬼子運輸小隊的襲擊行動后,司令親自來到地窖,給我送來了大煙和金條。
后半夜,我被鴉片的濃香熏得兩腿發飄,司令讓六爺帶我進了一處僻靜院落。沒想到的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在等我同床共枕。我這個年已四十的老男人銷魂之后,方知這女人是司令的二姨太。我對司令充滿感激。
在過足了煙癮的一個夜晚,我告訴二姨太:“我不是司令,我是司令的影子,我叫富貴。”二姨太笑了,“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男人。”聽了這話,我突然有了霸占整個世界的野心。難道我享受女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做個真男人嗎?我不只一次想跳到院子里大聲喊叫,我不是司令,我是富貴!
“司令,你不是想知道那是個什么秘密嗎?告訴你,那個秘密就是我要你的命!”我猛地抽出勃朗寧,抵在司令冷汗涔涔的腦門上。
“砰!”司令應聲而倒。
我拿槍的手在抖,仿佛倒下去的人是我。
突然,六爺的槍抵住我的腦門,“你們兩個走了,我才安心。”
“砰!”六爺的槍沒響,六爺身后的槍響了。六爺應聲而倒。
卻是另一個司令,不知何時站在地窖口。
“媽拉個巴子!還是二姨太聰明,給老子多準備了一個影子。”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