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認故意殺人為何買刀、開刃？醫院對孩子的死是否有直接責任？

2016年10月3日，山東省萊蕪市（現為濟南市萊蕪區）萊鋼醫院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殺醫慘案。一名叫陳建利的男子手持半米長的砍刀，砍死了曾經為他女兒診治的兒科醫生李寶華。2018年7月27日，萊蕪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判處陳建利死刑。無疑，暴力殺醫必須受到法律嚴懲！但這其實是一起本可避免的悲劇。陳建利殺醫的起因是因為他出生僅3天的女兒夭亡。但從女兒夭亡到兇案發生，中間經過了整整8個月，這期間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扭轉結局，可惜所有人都錯過了。

2016年10月3日早上，陳建利騎著摩托車前往萊鋼醫院。一開始，家人都以為他是去看他姐夫的。

“他姐夫在萊鋼醫院做闌尾手術，他頭一天打了電話，說要來看他姐夫。”陳建利的姐姐說。陳建利出門前，他的妻子孟洋也沒有察覺出丈夫有何不對勁。

判決書顯示，陳建利是持刀去的醫院，刀是他在去往醫院的途中買的。陳建利挑中一把半米長的砍刀后嫌刀不夠快，請店主用電動砂輪打磨重新開刃。之后將刀裝進隨身攜帶的帆布電工包，前往醫院。

看望姐夫后，陳建利來到兒科的醫生休息室找到了李寶華醫生。據當時也在場的醫生魏某稱，兩人一開始說話的語氣還算正常，后來魏某有事被叫走了。

據陳建利供述，當時他問李寶華有沒有和醫院溝通孩子的事，李寶華答“這事和我說不著”，讓他去找負責醫患糾紛調解的曹科長。他正是因為這句話情緒徹底失控，抽出刀開始追砍李寶華，致其當場身亡。

口供顯示，陳建利承認，砍人后他威脅任何人不得上前救治李寶華，直至警方趕到，將其帶走。但他自述殺人動機并不是仇恨李寶華，而是怨恨萊鋼醫院在處理他女兒死亡事件上的態度和做法。他是想通過砍李寶華讓萊鋼醫院付出一定的代價。

在法庭上，陳建利否認自己是故意殺人。“他說，他覺得帶著刀過去，醫院就會害怕了。”參與旁聽的陳建利岳父孟兆順說。

否認故意殺人，卻又買刀、開刃，這樣的說法顯然在法院一審過程中沒有被認定。

村里人都說，陳建利是個本分人，脾氣也不暴躁。孟洋說，陳建利平常連雞都不敢殺。這樣的一個人，為什么成了一個殘忍的殺人兇手？一切都要從女兒降生說起。

2016年1月19日，陳建利的女兒在萊鋼醫院出生，出生時一切狀態良好。據孩子的奶奶王志花回憶，1月20日孩子洗澡時被發現體溫有些高，第二天仍在燒，醫生建議送去5樓兒科觀察。

1月21日14點30分，李寶華告訴陳建利，懷疑孩子得了肺炎和敗血癥。17點40分左右，李寶華又告知陳建利孩子不行了，說搶救已無意義。他問李寶華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李寶華沒有解釋就走了。

不過，據王志花回憶，自從孩子被抱走后，她再也沒能看見孫女。她不記得醫生說過“新生兒肺炎”這樣的名詞，她只記得醫生說孩子是得了黃疸。她多次想進入新生兒病房看看孫女，但始終未被允許。

等王志花把已夭折的孩子抱出來時，陳建利的情緒已相當差。陳家人不能理解的是，醫生明明說孩子出生時很健康，怎么送入兒科幾個小時后就沒了？傍晚六七點鐘，陳建利的三叔陳振泉帶著多位親戚陸續趕到醫院，要求院方給個說法。

可醫院領導遲遲不現身，陳建利的情緒越來越差，最終失控打砸了兒科醫生辦公室。打砸半小時后，醫院領導現身了。當晚，萊鋼醫院王姓副院長與陳家親屬商談，決定先將孩子的遺體放入太平間，改天再商量解決方法。

那么，萊鋼醫院對孩子的死到底有沒有直接責任？從萊鋼醫院與陳建利醫療糾紛調處過程的書證來看，萊鋼醫院一直堅持無責任不賠償，并列舉了一系列規章制度證明自己是照章辦事。

判決書顯示，在1月22日的調解會上，雙方未明確選擇處理方式。后來的協商也不順暢，曹科長每次向院領導匯報后反饋回來的信息一直是“院領導不同意”。為了盡快將事情解決，陳家人不斷降低索賠金額，從最初的5萬元降為1萬元。

然而，賠償1萬元的方案最后也被院方拒絕了，是曹科長直接給陳建利打電話說的。陳建利接完電話后，心情很不好。最后這通電話給了他很大刺激，他覺得自己被戲弄了，認為醫院根本沒打算賠他錢，他太想讓醫院付出代價，心中的天平開始向暴力傾斜。

陳建利的口供中提到了對兩家單位的不滿，除了萊鋼醫院，還有萊鋼醫院屬地派出所——新興派出所。萊蕪市人民檢察院證實，山東省銀山公安局直屬分局新興派出所在處理陳建利故意損壞財物的治安管理處罰案件中存在履職不當，主要包括超期辦案，以及無法律依據收取陳家繳納的2萬元保證金。

這2萬元保證金，曾讓陳建利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他跟我說，太丟人了。孩子死了，他沒拿到賠償，還倒賠了醫院2萬，覺得自己太沒用，都沒法出門了。”陳建利的岳父孟兆順說。

陳建利的辯護律師說，陳建利打砸后曾前往新興派出所，要求派出所依法處理打砸行為，但派出所將此案擱置，說要等醫療糾紛處理完再說。這兩件事的處理本無必然聯系，醫院卻一直要求陳建利先處理好打砸問題，再來談醫療糾紛，令其感到醫院是在拿這件事向他施壓，心中十分憋悶。

孟洋說，孩子沒了以后，陳建利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以前他還會跟妻子說說自己在哪干什么活，但出事后他話很少，叫他吃飯也沒什么反應，還動不動就對兒子發脾氣。女兒的事久拖不決對陳建利來說已是一種精神折磨，所以他曾打算放棄索賠，讓這件事盡快了結。

孟洋和孟兆順都記得，陳建利曾在2016年七八月份說過，想要放棄追究這件事。孟洋說，他們曾計劃安葬了這個孩子，再要一個孩子。但放棄這件事，陳建利也作不了主，因為孩子的遺體他無法取回。“這事對他打擊很大。”孟洋說。

王志花對孩子死亡當晚新興派出所姜所長說過的一句話始終難以釋懷，“他說有規定，不管是不是醫院的責任，孩子的尸體都不能往回帶，還說有犯罪分子利用嬰兒尸體藏毒，我們藏什么毒啊”？

無論是何種原因，孩子的遺體確實一直保存在萊鋼醫院殯儀館里。直至陳建利行兇后6日，醫院才允許家屬帶走安葬。

法律專業人士表示，萊鋼醫院要求先處理打砸事件，再處理醫療糾紛并不合理，也無權將賠償打砸損失作為解決醫療糾紛的前提。至于孩子的遺體，該專業人士表示，我國法律僅規定需要解剖查驗的尸體不得進行搬運、清洗、更衣、掩埋、火化等處理。除此之外的情況，家屬應對遺體有自主決定權，即陳建利有權利將孩子的遺體帶回。

2016年10月9日，陳建利殺害李寶華6天后，當地政府發放給陳建利家人5萬元撫恤金，存放了8個多月的孩子遺體也準許陳家人取回，安葬在山上村子的公墓里。陳建利最初所求無非是5萬元賠償或是將孩子遺體取回，在成為殺人犯后，他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卻都“如愿”了。

2018年7月27日，萊蕪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判處陳建利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庭認為，陳建利對醫院、派出所相關人員存在不滿情緒是可以理解的，認可萊鋼醫院和新興派出所存在不當行為，但這些都不是陳建利殺人的理由。

一審判決后，陳家人感到非常意外，決定上訴，同時還打算將萊鋼醫院告上法庭。

2019年5月9日，“萊蕪暴力殺醫案”在濟南市萊蕪區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在二審的法庭辯論環節，陳建利是否預謀殺人，有無自首情節成為雙方的辯論焦點。

法庭上，根據檢方的指控，陳建利預謀殺死李寶華，且在作案后持刀阻止在場醫護人員入室施救，情形惡劣。而陳建利稱，他并未預謀。那一天，他也不知道李寶華值班。他提著刀來，是想讓醫院重視他的訴求。他在病房遇到李寶華，與之交談了20多分鐘，李寶華轉身要走，于是他著急了，從包里摸出刀，砍向李寶華的前額。至于后來為何緊追、持續砍擊，陳建利稱，“我怕他喊人來對我不利”。

陳建利還重申了他的自首情節，他說曾讓一名護士打電話報警。

據了解，此前一審法院并未認定其自首，原因是陳建利報警的言語，只有他的供述，屬于孤證。此次二審開庭，法官稱庭后將會對其評議。

在法庭最后的陳述階段，陳建利表示了悔意：“我對不起李寶華及其家人，對不起社會。”

庭審結束后法庭宣布休庭，本案將擇期宣判。

（《新京報》2019.5.10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