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組詩）

李紅林

故鄉軼事

暗夜流螢飛舞

夜貓子叫聲瘆人

像無數釘子扎進鄉村的心臟

開春以來，祖父就咳嗽、咯血

不知要將多少百草熬成藥汁

才能趕走他隱藏體內的沉疴

祖母在深夜點燈生火

抓一把孤苦扔進土罐

用小火慢慢煎熬

最后，把藥渣倒在路口

祈求雞鴨刨食，牛馬踐踏

一陣風把疾病帶走

一夜細雨，打濕了舊門窗

丁香淡紫相宜開滿了庭院

祖父已氣若游絲

紅頭棺木靜臥墻角

廂房內，二嬸正痛苦分娩

陽光和嬰兒尖銳的啼聲

從老墻的裂縫滲進來

記? 夢

我已無法還原夢中場景

恍惚記得你身困危樓

海水涌動，大廈將傾

詭異彌漫了每一個房間

你每次外出都乘坐祥云

就像天使降臨人世

大水突發而至

它收斂了猛獸的形跡

晶瑩透明，溫婉如玉

懷有慈悲之心

驚濤中閑庭信步，我和雕花樓宇

風華正茂的少年

幸免于一場天災人禍

亡故多年的好友

亦在此刻前來小聚

我們擊節而歌推杯換盞

忘了時辰，忘了承諾

不知下次相逢

將是何年何月

湖邊樹

一棵樹在湖邊自由生長

它儲蓄雨水，保管藍天

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候鳥

為午后的湖畔投下清涼的陰影

樹下躺著一汪湖泊

祥和，安靜，是一個快樂世界

微皺的湖面像愛一樣

漫過樹的腳踝

白鷺身披柳色滑翔

鯉魚布下黃金的線條

蝌蚪擁有自己的遠方

一串串鳥鳴仿佛片片樹葉

紛紛掉到幸福里

我是一名不速之客

常常滯留湖邊和樹下

收集他們的緋聞和歡樂

觀察他們如何快意江湖

就如現在，我清晰地看到

它們難以抑制心中的起伏

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

在樹干內留下一個個年輪

暮色降臨

天色漸晚

青龍山將剪影呈現于曠野

荒草從山腳漫延到天邊

佇立青龍山巔，極目天涯

云霞輕輕擦拭夕陽

地平線像一根金線

緩緩縫合大地與蒼穹

倦鳥掠過林梢，趕回家園

它們劃動翅膀，刪減人世的繁雜

天地間，有多少事物消亡

就有多少事物新生

起風了，雙子星高懸天幕

寂寥、冷峻，熠熠生輝

就像我和你在人世默然相望

一群候鳥來到普者黑

一群候鳥乘坐春風，遠道而來

在普者黑湖畔抖落風塵

它們徜徉山水，翩翩起舞

在樹梢建房蓋屋，晾曬雪白外衣

把一個個童話

安置在湖光山色里

湖水微瀾，深不可測

像一架豎琴遺落群峰之間

有風在琴弦上舞蹈，星光墜落湖面

塵世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動人

在普者黑的淺睡中

這群候鳥涉足湖岸

專注地戀愛、勞動

細長的喙啄破層層夢境

這長夜中的孤影

不停地引頸長唳

星光聞聲而逝

湖水收起神秘面紗

它們儼然已是這方山水的主人

長流水

它來自深山，從最初冒出泉眼

到自成溪流，正好經歷了一個童年

清澈，干凈，沒有一絲雜質

在太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人們無法考證它的青春

它一心向前，出故鄉過萬重山

攜帶沙石在峽谷中暴走

對兩岸風聲充耳不聞

千轉百回，柳暗花明

當它在異鄉擁有更大的軀體

就慢慢放緩了腳步

開闊、溫厚，包羅萬象

慈眉善目，已有菩薩心腸

世間萬物，皆有宿命

這流水歷經歡樂、苦難和慈悲

最終胸懷天下

它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方向

它至今不知道自己將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