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光明
小說是對人生的擬寫。《逃離》擬寫了一位出生在大西南群山中而被封閉的環境扼殺了青春生命的十六歲少女的不幸人生。這位少女為了反抗母親帶給她的絕望人生而在十六歲這年,親手殺死了重病中的母親并自殺,使人世間又多了一樁慘劇。小說以第一人稱來講述這個悲慘的故事,并不符合事理邏輯,因為一個已經結束了生命的人的不可能講述她自己的經歷與感受,但是,只要故事符合生活的邏輯和人性的邏輯,它就可以在小說世界里成立。小說的權力就是虛構,當敘述完成了一個自足的文本世界,它就有可能超越它所仿寫的生活而具有高度的藝術真實性,彰顯出現實生活與人的存在被習慣或觀念所掩蓋的本質,而文學揭示生活本質的優勢,來自語言能夠還原無論遭遇何種生存困境的人的內在心理過程。《逃離》的主人公名字叫言詞,言為心聲,這個故事要講述的就是悲劇主人公靈魂的掙扎和內心的痛苦。當讀者已經看到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整個成長過程都被母親這個來自血緣的權力所桎梏,最后又是母親親手徹底毀掉了她的未來,對悲劇結局的發生就幾乎不感到意外。女兒的弒母,讓人找不出理由來加以譴責,女兒的自殺倒令人痛心和惋惜。正因為如此,《逃離》的結尾不怎么讓人感到震撼,但它引起人思索,或許值得回答的,都是一些“中國問題”,比如,血緣親情為什么會成為人生的拖累和囚牢?在這個故事里,制造悲劇的罪魁禍首僅僅是血緣親情嗎?
少女言詞是不幸的,“生下來就住在高原深深的褶皺里”,西部、并且是山區,注定了她不會有好的運途。高原和大山造成封閉,封閉自然落后,落后導致貧困,而言詞這個家庭的極度貧困,還來自于母親的長年患病。“母親總是生病。她總是不停地病倒,然后被父親和好心的鄰居們送到醫院。總是一去十天,二十天,甚至半年,甚至更久。然后她又皮包骨頭地帶著醫生的死亡判決書,顫巍巍、慢悠悠地走回來,或者被父親背回來。”這樣的病人,對于一個家庭,對于孩子,如同夢魘。在這樣的家庭里,孩子不可能有幸福的童年,性格的成長也會受到影響。“我漸漸開始喜怒不形于色地度過童年漫長而又悠遠無助的四季”,童年感受的是無助,進入少年期,對時間和世界的感受更異乎常人,時間仿佛停止,而這個世界讓她能夠習慣的只有黑暗。更為糟糕的是,在祖母和父親死了后,言詞的正常教育完全缺失,她不但不能像同齡人那樣“在山外的學校里,穿著整齊的校服,扎著高高的馬尾,驕傲地邁開大步踏入惟屬于他們的青春”,她也得不到正常的家庭教育,母親這個唯一的親人,不僅給不了她呵護和溫情,反而把她“視為無望的病根”,她從十歲起,就在母親的哭罵中長大,所以她才說“我早早地被長大,不再像個孩子一樣能夠撒嬌”。貧困的家庭,不稱職的家長,就這樣不經意地刪除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正常的童年和少年,造成看不見的人生缺失,使多少人的人生變得畸形,性格受到扭曲。這才是鄉村真正需要關注和加以解決的問題,因為人的問題才是根本的問題。
封閉、落后與貧困,使部分鄉村至今停滯在前現代社會,困難人口的貧病是可以看得見傷痕,還有看不見的則是在農業社會里延續的宗法制觀念。言詞最大的不幸,來自于她的母親無法認識到自己的女兒是個有著自己的生命節律、自由意志和人生夢想的獨立的人,而把孩子當作私有財產,顢頇而固執地一切為女兒做主。“我養你這么大,現在你翅膀硬了,可以飛了……”,“別以為你是一枝花兒,你能選個什么樣的……”從母親這樣的哭罵里,可以看出一個鄉村農婦,壓根兒就不懂得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女兒,已開始萌生了生命意識和人的意識,希望主宰自己的命運,追求自我的幸福。母親完全不知道女兒的人生不屬于她,故而僅從經濟角度考慮,擅自在女兒十六歲的年紀里,要求她嫁給鄰村三十歲的養豬能手。在封建社會里常見的包辦婚姻的重演,完全違背了女兒的生活意愿,使她對“即將和一個整天粘著豬屎味的大齡男人于黑燈瞎火間以婚姻的圣名茍且,然后我生兒育女,做一個漸漸發福的養豬婦女”的人生前景感到恐懼。她想象那個未曾謀面的可能的“丈夫”是那樣丑陋,“像一頭基因不太好但努力發育的公豬”,而母親無異于把她當成了一頭小母豬。母親反對女兒自己挑選對象,不停地對她進行“說教”,進行無休止地精神摧殘,還用自己的病痛給女兒帶來身體的疲倦,母女倆多年來就這樣一直陷在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親情早已名存實亡,“母親”只是個“沒有溫度的概念”,母女關系變成了長輩對晚輩的不容分說的專制與包辦代替,這樣的血緣親情對人生的桎梏看不見盡頭。言詞所要逃離的就是這種絕望的人生。
“哥哥”的出現給在艱難中對人生失去了熱情的言詞帶來了希望。“與他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就決定毀掉母親替我應允的婚約。”青春期的生命本能很容易就擊垮了宗法制親情的監獄,一見鐘情是因為倆人的生命中有著一致得不能再一致的需要與渴求。言詞不假思索地決定跟著“哥哥”逃離家庭,逃出高原和大山,去往海水湛藍、四季如歌的南方沿海城市,服從的是時代的呼喚。但是,言詞用逃離來反抗絕望和孤獨,最終并未成功。在隱約的星光下,她和哥哥手拉手走在村莊通往集鎮的小路上,被養豬能手帶人截下,“哥哥”不僅被打傷了身體,還重傷了靈魂的軟肋,這個年青人一樣很中國,滿腦子的貞操觀念,養豬能手的略施離間計,他就相信了言詞已被別的男人占有的誑語,惡狠狠地看著她,說“你都是別人睡了的女人,還跟我裝什么可憐?”拋下冷月般的目光扭身離去,使言詞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陷入無邊無際的枯井般的絕望,養豬能手當場強暴了她。這都是她母親作的孽。外表冷靜而內心熾熱的言詞,向往的是遼闊的世界,但她終究走不出遠遠高于命運的群山,是母親用一個稱謂將她的一生捆綁,雙方都得不到解脫。要想從母女的抗衡和戰爭中解放出來,唯有死。言詞趁母親熟睡用繩子結束了她的生命,隨后在老梨樹下用刀片割開了自己手腕。言詞對母親并不是沒有愛,四歲那年,她第一次見到頭頂著藏青色的疊為兩三層的床單的阿拉伯人裝扮的母親,她有些害羞地跑過去,攤開小小的手掌,露出剛剛從地里摘回來的葵花籽問“母親,要吃嗎?”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愛,小說里這一留在記憶深處的表達愛意的場景一次次重現,說明親情是生命的密碼,然而貧困的生活與陳舊的觀念,還是抹殺了這樣的血肉之情,釀出母女同歸于盡的悲劇。《逃離》用詩性的筆法來敘述一個倫理悲劇,突出了自由精神在人生追求與審美創造中的終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