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嬋嬋
[摘? 要]《萊茵報》時期是馬克思自由思想發展的重要階段。馬克思基于為人民利益辯護的立場,從精神自由、出版自由和法律保障等方面詳盡地論證了“自由”的價值和意義。盡管青年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對政治的思考充滿了激進的民主主義色彩,但也正是在此時期,馬克思在批判普魯士專制統治的基礎上開啟了為人類自由解放而奮斗的革命生涯。因此,正確認識馬克思《萊茵報》時期的自由思想,是客觀梳理馬克思自由觀歷史演進的應有之義。
[關鍵詞]《萊茵報》時期;精神自由;出版自由;法律;人民利益
[中圖分類號]A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19)08-0012-06
《萊茵報》時期是指馬克思從1842年4月為《萊茵報》撰稿開始,到1843年3月退出編輯部結束。此時期,普魯士正處在封建專制統治之下。為了維護專制統治,限制人們的思想,普魯士建立了嚴格的書報檢查制度。馬克思在當時作為《萊茵報》的編輯經常遭受普魯士書報檢查制度的迫害,深感在這種書報檢查制度下,人民的利益得不到有效地表達和辯護。馬克思為了維護人民的利益,在《萊茵報》發表了一系列文章來為“自由”辯護。今天看來,馬克思這些政論文章構成了19世紀人們為自由辯護的經典論著之一。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為“自由”辯護的同時從精神自由、出版自由和法律保障三個方面闡明了對自由的認識和看法,其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反對封建專制,為人民爭得自由權利,維護和保障人民的切身利益。
一、自由的本質——精神自由
“自由”既可以從哲學的角度來理解,也可以從政治權利的角度來理解。從哲學的角度來看,自由與必然相對,是人類精神活動的本質特征。從政治權利的角度來看,自由權利是人類不可侵犯的人權之一。德國古典哲學重視人類精神活動的同時,對精神的自由本質及價值做了系統的闡釋。從康德、費希特到黑格爾,都把精神自由看成人的本質規定性,以此彰顯人的生命活動超越自然必然性的價值和意義。尤其是黑格爾對精神自由的闡釋,深刻地影響了青年馬克思及其同時代的人。而馬克思對精神自由的理解源于黑格爾,又區別于黑格爾。
精神是黑格爾建構其哲學體系的核心范疇。黑格爾在《哲學全書·第三部分·精神哲學》中對精神作了明確的規定:“精神是知自己本身的現實的理念。”[1]10在黑格爾看來,精神的本質就是理念,當理念作為最初的開端從直接性出發,揚棄了一切外在性而回歸自身時就是精神。同時,黑格爾認為精神和自由具有同一性,精神本身亦是自由。“精神的實體是自由,就是說,對于他物的不依賴性、自己與自己本身相聯系。”[1]19在此意義上,精神沒有絕對的他物,它內在地包含著自我否定性,通過對一切外在的他物的揚棄而實現對象與自我的統一。簡言之,精神自己決定自己,故而也是自由的。然而,精神自由何以能否定他物呢?黑格爾認為,精神自由體現為一種絕對的超越性,就是在把握客體總的概念和規律的基礎上形成對客體的必然性的認識,它能夠主宰一切而不被其他存在物所支配。黑格爾在賦予自由以絕對獨立性的同時將精神自由與任性區分開來,并指出任性表現為一種自然沖動,而自由正是通過對情感欲望等自然沖動的揚棄而從中解放出來。
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普遍使用了“精神”“自由”“真理”等概念,從馬克思對精神自由的解釋來看,整體上仍然遵循著黑格爾的自由理念。關于精神自由的規定,黑格爾不僅指出了精神的本質是理念,還提出了“理念就是真理”這一命題。所謂真理,在黑格爾看來就是事物的實在性符合其自身的概念。馬克思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黑格爾對精神自由的分析。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一文中,馬克思提到精神自由的實質“就是按照事物的本質特征去對待各種事物的那種普遍的思想自由。”[2]112在《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一文中,馬克思依據報刊是否符合自身的內在特性而將其劃分為“好的”“自由的”和“壞的”“不自由的”報刊。基于此,馬克思對人的本質也作出了重要強調:人區別于其他事物的本質或內在本性是自由,自由才是精神存在物的類本質。對于馬克思而言,人作為萬物之靈長,就在于能夠超越世俗世界的束縛、擺脫物質利益的支配,依據理性或真理而展開行動。
雖然馬克思與黑格爾對精神自由的理解有相似之處,但相較于黑格爾,馬克思賦予了精神自由更全面、更客觀、更徹底的規定。
首先,精神自由的主體是具體的個人。馬克思從本質論的角度提出了自由是人的本質這一重要命題,直接地明確了自由的主體或自由的承擔者是每一個作為精神存在物的個體。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認為自由是每個人普遍而正當的權利。由此看出,馬克思將精神自由的主體歸置于每一個具體的個人,在這一點上,馬克思與黑格爾把抽象的絕對精神作為自由的主體有著根本的區別。
其次,精神自由的表現方式應該是豐富而個性的。正因為自由的主體是人,而現實中的人是活生生的個性化的人,所以馬克思認為精神生產不應該存在指定的方式,個體的風格、精神面貌不盡相同,對真理探討的形式也應該趨向于多元化和個性化。面對普魯士頒布的書報檢查令,馬克思義憤填膺地指出,精神絕不應該也不可能只有一種存在形式。在馬克思看來,精神是世間最為自由最為普遍的東西,每個人具有構成自己的精神個性的形式。因此,既然人被賦予了精神自由的能力,就要將所賦之能在現實中得到充分的實現。
最后,精神自由具有徹底的批判性。在第六屆萊茵省議會中,馬克思提到自由在德國之所以仍然是一種幻想,是由于德國人只是把思想當做崇拜的對象,而不是去實現它。由此觀之,馬克思所理解的自由絕不僅僅停留于抽象的概念中,更強調其“引導現實社會實踐的功能。”[3]30馬克思鮮明地提出精神自由作為觀念的存在,它可以引發思想領域的革命,進而引起現實的社會變革。由于精神自由內在地規定了人們必須要依據事物的本質特征展開對事物的探討,這就要求對事物的理解必須上升到事物本質的角度,并將其作為判斷事物的存在是否合理的依據。因此,這種極具理性的思維方式必將會向一切不合理的存在展開批判與斗爭。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便是以精神自由作為旗幟,向普魯士當局統治者頒布的違反人類自由本性的書報檢查令包括封建專制制度提出了挑戰。
二、自由的實現——出版自由
盡管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是精神自由,但“精神的自我運動和自我演繹”[4]32不能僅僅滯留于內在的觀念之中,必須借助一定的外在表現形式加以貫徹和實現。具體到現實的社會生活中,精神自由是與出版自由相聯系的。在馬克思看來,既然精神自由的實質是“按照事物的本質特征對待各種事物的那種普遍的思想自由”[2]112,而表達思想的最主要的渠道就是通過言論和出版刊物。因此,出版自由就是一項應該而且必須予以承認的權利。
在爭取出版自由的辯論中,馬克思對出版自由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馬克思稱贊報刊是“精神的最自由的表現”。具體而言,由于自由報刊具有公開性的特征,任何人都可以對事關國家和人民的政治問題進行公開而坦率的討論,在這種普遍關注的情況下,就會形成社會輿論,而真理在廣泛的社會討論中則會越辯越明。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認為自由報刊是超越黨派的、真正實現了的國家精神,并主張國家應該通過立法來肯定和保護出版自由。
但在現實之中,普魯士政府卻制造種種借口踐踏與侵犯公民的自由,即通過頒布一系列違反自由的律令來壓制出版自由,其實質是對公民精神自由的侵害與破壞。基于此,馬克思對普魯士政府反對出版自由、壓制自由本性的專制行為進行了徹底的批判。
首先,針對普魯士政府提出的對真理保持“嚴肅和謙遜”的態度,馬克思指出對真理謙遜的實質是對思想的壟斷與專制。1841年底,為了緩和資產階級與當局統治者的矛盾,德皇威廉四世故作偽善之態,以自由之名頒布了新的書報檢查令。新書報檢查令中提到當人們對政府措施發表見解時,必須保證非敵對和非惡意的傾向。但問題是什么樣的見解是“敵對的”和“惡意的”,或者說,如何辨識見解的傾向性?顯然,檢查令并未對這一關鍵問題作出詳細的解釋,而是將鑒別作品傾向的責任賦予了書報檢查官,依靠檢察官“良好的愿望”。這樣一來,所謂的“嚴肅和謙遜”這一“曖昧”語詞就成為了檢察官隨意解釋法律的另一種說辭,書報檢查官的個人意志、道德水平甚至情感喜好也就成為了是否準予作品發行的判斷標準。一旦遇到自認為有敵對性的出版作品,檢察官便可依據作品傾向的不嚴肅或不謙遜而將作品冠以反動之名限制作品發行。因此,面對新的書報檢查令,在人人以為自由批評的“春天”即將到來的時候,馬克思毫不留情地揭露了普魯士政府以自由之名行專制之實的虛偽本質。
其次,針對特權階級以“人的不完善性”為由反對出版自由的行為,馬克思指出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構不成判斷事物的根據。在統治者看來,如果放任新聞出版自由,那么每個人都可以盡情表達自己的意見,但是這些思想并不全部表征真理,社會輿論往往是泥沙俱下,真理和謬誤并存。因此,為了避免壞思想的傳播,統治者頒布了各種書報檢查令來禁止新聞出版的自由。但是歷史證明,書報檢查令的實行不僅沒有帶來真理,遏制出版自由的形勢反而更加嚴峻。在第六屆萊茵省議會的辯論中,有人借口人生來就是不完善的而剝奪人類的新聞出版自由。但在馬克思看來,沒有任何人生來就是完美的,不成熟不完善的人類需要經過無數次的“摔跤”,才能趨向于成熟與完善,而書報檢查制度一味將人束縛在襁褓之中只會扼殺掉人的自由天性。鑒于此,馬克思指出判斷好壞報刊的標準不是完善與否,而是是否符合報刊的自由本質。
最后,馬克思指出特權階級反對出版自由的根本原因是維護其特殊利益。在第六屆萊茵省議會的論戰中,反對出版自由的辯論人制造種種借口為書報檢查制度辯護。諸侯等級的辯論人傲慢地將書報檢查制度存在的事實作為不言自明的真理,把戴著鎖鏈的新聞出版業視為德國精神“高尚而真實的發展”的原因,并堅持認為報刊僅屬于上流社會;騎士等級的辯論人頑固地將體現普遍權利的省議會變成維護等級特權的省議會,以神秘宗教理論認為自由僅僅是特定等級的自由;城市等級的辯論人為了維護資產階級的自由,把出版自由與行業自由混為一談,直接將新聞出版視作牟利的手段。馬克思從這些辯論人“猙獰的面孔”中觀察到了“人們為之奮斗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2]187。特殊等級的精神和利益才是阻礙新聞出版自由的關鍵。
綜上所述,在封建專制的普魯士國家,統治者通過壓制民眾的出版自由來實現自身的自由,但在馬克思看來,出版自由絕不是個別人物的特權,也不是特殊階級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而應該成為人類的普遍權利。
三、自由的保障——法律制度
針對普魯士政府實行的書報檢查制度,馬克思旗幟鮮明地捍衛人的精神自由和出版自由,但精神自由和出版自由不可能只是因為在應然狀態下符合人的自由本質就能在現實社會中得到承認和肯定,在社會生活之中,人們權利的實現往往需要以法律的強制力為依托和保障,法律直接影響了社會生活中人們自由本質的實現程度。因此,作為對人的行為作出明確而普遍的規范的法律制度,只有確證法律制度是自由的肯定存在,人的自由本質才能真正得到確認和保障。
馬克思認為法律是自由的肯定存在,是對事物本性的合乎理性的揭示和表達。在《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一文中,馬克思提到自由在德國之所以仍然是一種幻想,是由于德國人把思想當做崇拜的對象,而不是去實現它。馬克思認為自由作為人的本質而存在,但這種存在不僅僅停留于精神的領域,更要作為自由權利而普遍地現實存在,而只有以法律的形式將自由權利具體化為出版自由、財產自由、信仰自由等具體的權利,自由才能真正得到保障和實現。法律之所以能成為自由的“定在”,在馬克思看來,這是由于法律不取決于個別人的任性,它自覺地反映人類生活的內在規律,從而獲得了一種普遍性和客觀性。鑒于此,馬克思在第六屆萊茵省議會上主張建立新聞出版法,認為法是對個人精神存在的最高表達形式的普遍保護,新聞出版自由只有在新聞出版法中才能不被侵犯。
真正的法律是對人的自由的普遍的捍衛,必然要超越于特殊階級和黨派的特殊利益之上。法律一旦作為為某些特殊階級利益服務的工具,自由就無法得到保障。《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一文揭露了受特殊利益支配的專制法律。在此文中,馬克思指責省議會把農民撿拾枯樹枝的行為說成盜竊,并利用中世紀的習慣法給農民定罪。但撿拾枯樹枝與盜竊林木之間有著本質區別,而省議會之所以抹殺這些區別,是私人利益在起作用。針對這一現象,馬克思尖銳地抨擊了省議會代表追求私人利益而違背人的自由本質和普遍理性,斥責普魯士國家的法律已經墮落為林木所有者的工具。為了區分不自由的法和自由的法,馬克思將法分為了“動物的法”與“人類的法”,并指出在不自由的世界中充斥的是不自由的法,即“動物的法”;而真正的人類世界應該盛行自由的法,即“人類的法”。當時的封建德國在馬克思看來就是不自由的“動物王國”,而國家法律就是“動物的法”。德國的特權者經常借助習慣法來制定法律,但習慣往往受私人利益的驅動,而私人利益就其本性而言是盲目的、無節制的和片面的,它常常與人類的自由本質相對立。因此,馬克思認為法律絕不能遵照特權者的習慣立法,任何時候都要堅決反對違背人的自由本質的惡法。
正是為了防止私人利益對法律的破壞,真正地通過法律實現對人們的自由權利的保障,馬克思一方面提出了立法的首要規則,即不能把由環境造成的“過錯”視為“犯罪”。在林木盜竊案中,馬克思堅持認為貧苦階級的習慣法即使在實在法中沒有找到根據,但它作為市民社會的一種習慣而延續至今,如果一定要對民間遵循習慣法的做法定性,最多可定性為社會混亂,決不可當作危害社會的罪行。“過錯”和“犯罪”的區分,充分體現了馬克思對人類自由權利的活動范圍的確認和保護。另一方面,馬克思認為立法工作應杜絕任性即個人意志的任意發揮,因為個人意志往往受私人利益的誘導。基于此,馬克思認為,立法工作如自然科學一般有其內在規律,而立法者的任務就是要像自然科學家那樣,將事物固有的自由本質清晰客觀地揭示和表達出來。“他不是在創造法律,不是在發明法律,而僅僅是在表述法律”[2]347。
基于馬克思對法律和自由的關系的上述認識,可以看出法律之于自由的可貴。從應然狀態上看,法律就是要在最大程度上提供和保障人們的自由。當現實中人與人之間在平等的基礎上相互承認、相互尊重,人類自由不受任何威脅的情況下,法律潛在地發揮作用;一旦有人無視并踐踏人的自由本質、將自由變為少數人的特權時,法律的作用便凸現出來,表現為通過外在的束縛來強制和懲罰違反規范的特權者甚至整個官僚制度。需要指出的是,盡管馬克思此時已經意識到了私人利益對立法工作的影響,并盡可能作出規避措施,但在論證過程中由于馬克思尚未深入分析經濟利益根源而導致他經常援引道德作為其理論支撐,這也恰恰體現了其理性邏輯的不足。
四、自由的歸宿——人民利益
綜觀《萊茵報》時期,“人民”一直是馬克思自由思想的關鍵詞。質言之,馬克思此時期為自由辯護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維護和保障人民的利益。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人民”概念還不是馬克思晚期所特指的無產階級,而是較為模糊和寬泛的,在不同的情況下對人民的定義也不相同,或是指稱一般意義上的自然人,或是指稱小農、短工以及城市居民,抑或指稱以葡萄園經營者為代表的小市民,但整體上指向與特權等級相對立的民眾。
從馬克思《萊茵報》時期自由思想的發展軌跡中,可以發現馬克思此時已經自覺地站在了人民的立場上,為維護人民的利益而斗爭。
其一,主張以人民性作為自由報刊的特質,這體現了馬克思重視人民群眾的訴求和渴望。重視報刊與人民之間的密切聯系,是馬克思《萊茵報》時期自由思想的重要特質。在馬克思看來,自由報刊就是人民報刊,自由報刊的實質就是要實現人們的自由本質。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馬克思站在人民的立場上,主張廢除書報檢查制度,以還人民思想自由和言論出版自由。在《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中,馬克思更是將自由報刊與人民的自由本質相聯系,認為人生而自由平等。“沒有一種動物,尤其是有思想的人,是戴著鐐銬出世的”[2]171。在馬克思看來自由報刊具有重要的載體意義,它是傳達廣大勞苦人民意志和意見的喉舌,是維護人民自由權利、實現自由本質的重要陣地。此外,馬克思在此文中提出了將人民作為確定作者是否具有資格的唯一判斷者。在馬克思看來,所謂政府才是夠資格的作者的官方論調,究其實質不過是寡頭政治下“特權得勢”而已,正是這種“特權得勢”成為了德國歷史上政治發展緩慢的主要原因之一。在馬克思看來,德國的著作也是由人民創立的,人民才是決定作者夠不夠資格的唯一判斷者,刊物出版必須觀照人民的呼聲和需求。
其二,把貧困問題作為研究對象,這體現了馬克思對人民的現實生存狀況的關注。雖然馬克思早期深受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但已經自覺地跳出了抽象理解個人的思維方式,而是將人與具體的社會環境聯系起來。正是在分析當時社會環境下人民的現實生存狀況時,馬克思關注到了貧富分化這一迫切的現實問題,并將貧困問題作為研究對象。在《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中,面對國家理性和私人利益的對立,馬克思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最底層的、一無所有的群眾的立場上,堅持為窮人要求習慣權利,并主張廢除等級制來實現國家理性,通過“國家的理性之光”來驅散“私人利益的幽暗本性”[5]42,從而保障全體人民的自由。在《摩澤爾記者的辯護》中,馬克思在占有大量事實材料的基礎上,深刻分析了葡萄園經營者的貧困狀況,指出摩澤爾地區的貧困根源在于官僚制度,官僚制度下所盛行的下級官員只對上級負責的原則勢必造成官僚與人民的對立,因此,馬克思站在葡萄園貧困經營者的立場上,用葡萄園經營者的私人利益來對抗官員的私人利益。需要指出的是,此時馬克思對私人利益的解釋時常自相矛盾,譬如:在《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中,馬克思反對林木所有者的私人利益,但在《摩澤爾記者的辯護》中,馬克思卻承認葡萄園經營者的私人利益,并將其看作“市民的理性”。盡管此時馬克思對私人利益的看法并未明朗,但毋庸置疑的是,馬克思始終站在弱勢群體一方,關注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況,將改善底層人民的貧困狀況作為其歷史使命。
其三,通過立法為人民的權利提供現實可能性,這體現了馬克思將實現人民的自由本質作為立法的歸宿。如前所述,真正的法律是對自由的肯定和確認。而確認自由的程序就是通過肯定權利的活動范圍,來防止和懲罰自由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獨占的行為,從而為實現人的自由本性提供現實可能性。以自由之名進行的法國大革命之所以以恐怖獨裁收場,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人民的言論、出版和宗教信仰等權利無法在法律上得到保障,“自由”在革命家那里僅僅成為了一個抽象而空洞的口號。而馬克思則通過給自由在社會生活中劃分出明確的范圍,并以立法的形式確定下來,對人民的自由權利給予最為有力的承認。唯如此,法律才可以成為人民理所應當地運用自己權利的保障,甚至當自由受到威脅時,法律可以成為人民對抗不自由的武器。所以,明智的立法者進行立法的目的不是“局限于替某個階級的成員消除一切使他們不能進入更高合法領域的東西,而是給這一階級本身以運用法的現實可能性。”[2]254在馬克思看來,維護人民的自由權利,實現人民自由本質的現實可能性就是法律的使命和歸宿。
綜上所述,人民立場是馬克思《萊茵報》時期自由思想的出發點和歸宿,這一立場貫穿了馬克思為人類自由解放而奮斗的整個革命生涯,也貫穿了馬克思整個自由理論的建構,這也是馬克思區別于黑格爾以及其他自由主義思想家的顯著標志。當然,在《萊茵報》時期馬克思還沒有認識到國家統治的階級本質,對人民自由權利的實現抱有理性主義的幻想。隨著馬克思后期歷史唯物主義觀的建立,他逐漸認識到只有通過無產階級解放運動才能真正實現人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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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姚黎君? 魏亞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