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鹽丁兒的傳奇

楊筱艷

我們是喜愛讀傳奇故事的。原因大約是，傳奇故事來源于生活，但又比生活要更為曲折，更為精彩，更為離奇。在這樣的故事中，我們會看到想象中的自己，看到那個自己正在從事現實中的自己無法完成之事，看到那個自己比現實中的自己更勇敢、更無畏、更強大。傳奇中的世界仿佛是鍍金嵌銀的現實生活，熠（yì）熠閃光。

今天我要向大家推薦的這個傳奇故事，初讀時卻有幾分沉重，讀下去更會有幾分激昂，幾分激動，讀到最后，我們會心生欽佩。

這是關于一個小女孩的傳奇故事，但它遠非《愛麗絲夢游仙境》或是《綠野仙蹤》這類小姑娘的奇遇，而是在厚重的家國歷史背景之下，一個小姑娘艱難成長的過程。

我為何要將之稱作是一個傳奇故事呢？請允許我簡要地敘述一下故事的內容。

在這個歷史更迭、百廢待興之際，一個小女孩出生在一個鐘鳴鼎食之家。

這個家族與皇族沾親帶故，家中有南宅有北宅，仆從如云，這個小女孩的父親居高位，享厚祿。這個小姑娘，是個不折不扣的“格格”。

當我打開這本名為《鹽丁兒》的長篇兒童小說時，我以為，這樣的一個“格格”，生活將是何等的榮華富貴，何等的傳奇精彩！

可是當我將第一章讀完之時，便驚呆了，因為我再也沒有料到，一個“格格”從小的日常生活卻是如此悲慘與艱難。

這個小姑娘的祖母重男輕女思想非常嚴重，她偏疼小姑娘的哥哥，管他叫“文曲星”，對小姑娘則莫名地恨之入骨，說她是“掃帚星”，后來干脆叫她“鹽丁兒”，意思是“嫌透了”（“嫌”和“咸”諧音）。這位祖母，在家中如同老佛爺，權威極大，對小姑娘和她的母親百般虐待。這一章一節，一字一句的描寫真是字字血淚。小姑娘的母親最終被虐待而死，這位老佛爺又將魔爪伸向了年幼的小姑娘，對她種種約束挑剔，誰能想到，這位貴族格格竟然吃不飽飯，以貓食裹腹！小姑娘曾在1931年于天津女師讀書期間寫的《我的童年》一文中曾這樣感慨：“假如我有過童年，那么，她便是一朵未曾開過的花。隨她是玫瑰也好，薔薇也好，郊外的野丁香也好……總之，我明明白白地知道，在她還沒有開時，便已經凋謝了?！?/p>

但這樣嚴苛的家人，這樣艱難的生存環境，并沒有打倒小姑娘，反而養成了她倔強、剛毅的性格。她牢記母親的遺言，無論如何也要好好讀書。小姑娘的祖母認為“官宦人家”的子弟，不能到外邊去上學，就在家里設了三個書房，分別教國文、算術和英文?？墒亲婺刚J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只準她上國文課，讀些《女兒經》《女誡》《烈女傳》一類的玩意兒，不許她上算術課和英文課，她只能站在屋外偷聽。

我們來看書中的這一段描寫：

我在西廂房廊檐底下聽了算術，又到東廂房窗戶前頭聽英文 ，就這樣，我在七歲的時候就當了“偷聽生”。

春秋還好說，冬天可真夠嗆（qiàng）。西北風刮得嗚嗚響，雪花飄得像滿天灑白面，我的手凍僵了，腿凍得打不了彎兒……忽然，我身上覺得暖和了，是劉媽把一件大紅緞子面的皮斗篷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也暖和了，手也暖和了，拿著筆，趴在窗臺上，照著黑板上的字抄了起來。

正是在這樣的艱難環境中歷練出來的精神以及打下的知識基礎，使得她終于邁出了改變命運的第一步：13歲那年，她考取了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小學五年級。從那一天起，她走出了家門，開始用自己的腳丈量世界，用自己的手創造未來，用自己的力量爭取立足之地。

她的一生的確無比精彩，她從一個貴族格格到一個連吃飯、坐車錢都沒有的小可憐，再到被父親遺棄的小孤兒，到獨自千里求學，她從一個懵（měng）懂小孩到成為一個著名作家，一名表演藝術家，一個革命者，她的一生，用波瀾壯闊來形容絲毫不過。

書中的這位小姑娘本名顏毓（yù）芳，后改名顏一煙，她正是這本名為《鹽丁兒》的長篇兒童小說的作者。

這是一本自傳體小說。

所謂自傳體小說，是傳記體小說的一種，是從主人公自述生平經歷和事跡的角度寫成的一種傳記體小說。這種小說是在作者親身經歷的真人真事的基礎上，運用小說的藝術寫法和表達技巧經過虛構、想象、加工而成。著名的自傳體小說有：郁達夫的《沉淪》、魯迅的《魯迅自傳》等等。國外的自傳體小說有：盧梭的《懺悔錄》、高爾基的《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等等。

在這部自傳體小說中，作者以樸實生動的文字，寫出了一個孩子作為一個人的覺醒和成長，我們仿佛可以聽到這個孩子用盡全力撞向那扇封閉的大門的聲音。

這個大家族中孩子眾多，她是受壓迫最深重的一個，最深重的壓迫其原因來自于她的性別。

女性在那樣的社會大背景之下，在那樣的家族之中，所面臨的艱難和困苦以及阻撓更多，不公讓她不平，讓她懂得知識才能改變命運。

作者顏一煙，也就是小說的主人公，在她作為一名女性的成長過程中有一些不可忽略的正面人物的引導，比如她的叔叔，這個貴族子弟卻有著平等的思想，自由的個性，善良的心性，他教給她平等的理念，教會她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和言論，教會她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她后來所讀的小學的老師與同學們，并不以歧視的眼光看待她，而是給予她許多溫暖的幫助;最重要的引導來自她的母親，這個深受壓迫，甚至最終被迫害至死的女子，卻將不曲不撓的精神傳遞給了女兒，將對自由和平等的向往像種子一樣種在女兒心中。對于女性而言，生命中來自這樣的同性和異性的引導，是非常可貴的，也正是顏一煙堅忍不拔的性格形成的根本原因。這樣的引導與榜樣作用就如同指路的燈，會在她身上打下烙印，這燈所發出的光亮會成為她一生前行方向的指引。

對這樣的一本書，我們不能僅僅將它當作一個離奇曲折的傳奇故事來讀，更要帶著思考，把它讀成中國兒童成長歷史中的一頁。

這本名叫《鹽丁兒》的長篇兒童小說從文字上來說也是深具欣賞價值的，它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對北京方言的融匯與運用。方言豐富細膩，別有韻味兒，地方色彩鮮明，凡是口語中最生動幽默、藝術性高的話，皆出自于方言。

化用方言，這個特點是許多經典著作具備的，比如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就有對南京方言和北京方言的運用，老舍對北京方言的運用可謂爐火純青，還有劉紹棠、葉廣苓（líng）、汪曾祺、莫言，他們的作品都帶有方言的印跡但又不等同于方言，活化了方言，提練了方言，使得他們的作品更為鮮活，不僅可讀也可誦讀，有韻律之美。

《鹽丁兒》這本書還有一個寫作的特點，它是章節式的，每一章的情節相互獨立，又篇章相連，結構松散又緊密，按時間順序寫來，雜以回憶、插敘，輔以真實的歷史背景的映襯，絕不會給人以流水賬之感，這也是值得我們在閱讀中細細品味的一點。

親愛的小讀者朋友們，打開這本《鹽丁兒》細細地閱讀吧，來看一個小姑娘的一生，是如何以一粒鹽粒之姿為起點，創造出生命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