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夜晚的呼吸（組詩）

易杉

父親如山

成群的麻雀，嘰嘰喳喳回家

它們的嗓音，飄滿落葉

晚風一吹，你感覺一切都沒發生

突然想起，幾十年后的此刻

有一個人站在這里，像我一樣

等待一次漫長的雪崩

他的耳朵里，有同樣的鳥鳴和

時間的腳印——

生活，當我們慢慢變老

老光與近視，在文字上無法分身

看不清眼前

熟悉的伎倆和一枚鋼針的溫情

因為接連幾天的霧霾，你

甚至誤認為自己，早已修煉成功肉身與群山比翼

父親如山，我從母親那里來

正如下山的溪流，我現在的樣子

清澈的身體，裝不下

生活的污泥濁水——

雙人墓

又一場冷，母親的老病發作。

當她清醒的時候，對我說，

十年前就買好了墓地，既寬敞，

又明亮。就是離家遠了些。

那時，父親剛剛離開我們，

而他的喪事卻很簡單，

埋在竹林中，守著鄉下的老宅。

母親說，父親辛苦了一輩子，

有條件，還是讓他搬出去。

之后，她瞞著我們買了雙人公墓，

我們從沒見過它長什么樣子

母親一生病，總是交待，必須

離開鄉下，去公墓過她的下一世。

并叮囑我們，父親也要搬過去

現在，雙人墓在哪里，

我不知道，正如我們凌亂的生活，

母親的死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我明白，雙人墓

藏好母親的孤單和對死亡的恐懼。

和無名植物在一起

每天，和無名的植物在一起

我也無名，生活起伏不平

植物們暗地生長，從不妨礙

許多好天氣。

偶爾，向熟悉的人說起——

讓我驚艷的，描繪它的顏色和

奇形怪狀的果子。

正如我，在夜路上行走許久以后，

發現一家燈火，我久等的人，剛好

讀完我發給他的短信。

我們都無名，所以才不會彼此在意

把許多垃圾扔在對方的臉上，

造成生活的陰影。也沒有多的苦水

落入夜晚的呼吸，無名一味抱緊自己

想要的棉花，并且從不吭聲。

動物、植被，石頭、河流和鐵軌

保持它們的體形——

更多的睡眠，鋪開凍結已久的腳印

死訊

好久沒有聽見死訊了

不是因為死在人間已經絕跡

而是死，比活更迷人

不然，冬天怎會有那么多死訊

像大海的顆粒，都是假的。

一個人走在傍晚的鄉道上

嗆人的柴火味，讓人迷戀過去

像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的

茅草屋，我的耳畔突然響起

從后院傳來的劈柴聲

斧頭閃亮，打在石頭上，冒著火星

死去的父親，揮汗如雨

濺起院中的泥土，像火焰噴射

無論大路，還是小路

總有死把某個人的脾氣運輸到寂靜

它們種子一樣分叉

許多基因就此改姓，公雞和母雞

占據陰地和陽地。

天說黑就黑，現在是18點59分

看不見操場上足球的影子

繞荷花池走3圈

猛然覺得：死，像我身后樹上的鳥

天冷了

它們依然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