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煙

東籬

撐一柄杏黃油布傘，行在江南古村里，那些石頭墻、魚鱗瓦的老房子在雨中特別的寧靜古樸，依稀能聽到山坳里傳來的鷓鴣聲。只是雨大了些，青石巷里起了煙，也就腿肚子高吧。有村夫扛著犁鏵、披了蓑衣慢慢地走在巷里，身邊是老黃牛，走幾步“哞——”一聲長喚，后面卻跟了一頭小牛犢，聽母親一叫喚，小家伙馬上顛顛地趕上來——遠遠一瞧，人與牛竟是踩在雨煙里，如仙境一般。斯時，人家的瓦屋頂上也起了煙，濕淋淋的雨世界里，石板巷、魚鱗瓦，連同路邊的草垛都籠了淡淡的雨煙，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吸上一口，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洗濯了一番。

瓦上生雨煙很常見，瓦是平鋪屋頂的青黛色，那煙也帶些青色，裊裊地在瓦面上蒸騰。若是晚飯時候，炊煙升起，混在雨煙中，便縈繞出一份家園的親切。瓦下是一家人，坐在桌前，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雖是尋常日子，自有一份生活的恬然與溫馨。瓦上欹斜著一兩株樹，秋天的鴨腳黃或者夏日的綠芭蕉，黃的養眼，綠的安寧，半隱在灰白的雨煙里。樹上歇一只蠟嘴雀，翅膀一扇，銀紅的小爪一彈，雨珠滴瀝瀝灑落，雋永得如一句宋詞。雨若大些，炊煙濕濕的也會升起，若小了些，便只是輕輕彌散，與雨煙分不開，氤氳在瓦上，半掩了檐下的瓦當，或化作一滴滴水珠，“嗒——”一聲敲在碧傘似的荷葉上。遠遠的，就是一幅畫。

夏天的雨是個暴脾氣，不必淅瀝半天，才籠出淡淡的雨煙。夏雨直接撲打在浮土上，“噼里啪啦”地就能砸出一個坑，激起多高的雨煙，然后，漸漸地濕了地面。

更多的雨煙，也會飄在林間，在籬畔，在荒草叢中，在三月的海棠樹上，滿枝的嫣紅花朵映了朦朧月色，隱隱有種幽婉的意味。稻田里的雨煙，也好看，稻田綠得更怡人，仿佛讓牛乳洗過一般，在無聲的雨中，那種軟軟的雨煙，讓躲雨的人，止不住就要走上雨煙彌漫的田埂，在雨的清香、泥土的芬芳以及荒煙蔓草的氣息中，身心里都有一種特別的歡喜。

一痕長堤的湖面，遇雨后那樓閣也成煙雨樓，影影綽綽似瑤池似的。雨再大些，煙更濃些，濕溻溻的雨世界里，你是否擔心那湖上的樓會讓雨沖坍？湖上的小島會讓雨沖走？

移舟泊煙渚。在故鄉的小河旁，常會停駐一兩艘住家船，多半是銅匠船、換糖船或是煮爛藕的。清晨，煙雨迷蒙中，河畔水湄處，菰蒲叢中已有早起的婦人，在船尾煮爛藕，大鐵鍋盛滿藕段，鍋底半濕的柴草燃起火苗，鍋里溢出好聞的藕香，隨那淡藍的炊煙在河面上蔓延。

其實即使沒有雨，只有煙，江上煙，湖中煙，柳煙，在游子心中，也會心生惆悵。如果是黃昏，水面上空是一輪夕陽，正冉冉西沉，真的煙波江上使人愁了。是的，當我們面對斜陽晚照，心中常有種傷感與蒼涼之嘆，面對漸漸暗下去的日光，一點一點涌上來的暮色，晚霞由燦爛越變越平淡，時間一點一點老去，最終看到那落日只剩蛋黃那么大，“咚”一聲跳進地平線，倏然已消失。蒼茫天地間，獨留我一人，一時間好像忘了身在何地。

一直喜歡雨煙籠出的那種意境，軟軟的，淡淡的，空靈，清雅，如一幅水墨。雨大了，下得瓦屋頂上蒸騰出淡淡的雨煙，依稀能看到綠樹，庭院，移動的小舟，聽得到幾聲蟲鳴，那是雨煙中最美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