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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概要

2019-09-28 02:20:36劉汀
長江文藝 2019年9期

劉汀

1

他太渴望光了。

什么光都可以,因為每當太陽落山而沒有月亮的夜晚——即便有月亮,村子里任何人家的土坯房里也是暗沉沉的——那種黑暗和黑暗帶來的沉寂讓他無比壓抑而虛無,彼時他還對這兩個詞語一無所知,但后來的生活不止一次提醒他,這兩個詞語的本義,早已深深根植于他的童年之中。柜子下面的煤油瓶里,只剩下淺淺的一瓶底煤油;柜子上的煤油燈中,不光煤油很少了,用破舊被子的棉絮捻成的燈芯也短得不能再短。燈芯幾乎無法再觸及瓶底的那點兒煤油,以至于點燃它的時候,火光總是像將死之人最后的一口氣,隨時要熄掉。

就是這半死不活的燈光,每天晚上也只有短短的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忽明忽暗的屋子中,總是祖父在用羊毛紡毛線,然后用毛線織成厚厚的棉襪子。他的手在紡錘上一撥,一縷羊毛就在旋轉中擰成粗粗的線。祖母在用大頭針縫補一家人破爛的衣服,間或是她停下針腳,急促地咳嗽。祖母多年哮喘,呼吸聲粗重如風箱,他懷疑她的肺填滿了整個胸腔。五歲的他呢?什么也不干,只是趴在用高粱秸稈皮做成的炕席上,死死地盯住燈芯的那點兒光亮。他眼睛里的饑渴,似乎要把那盞燈吸進去,讓自己整個內部充滿光明。他知道,這燈火很快會越來越暗淡,暗淡到跟夜色差不多的時候,祖母就停下手里的活兒,把燈芯向上捻一捻,光芒立刻又盛大起來。然后祖母會說,夜了,該睡覺了,一口氣吹滅全部的光。

他懷著無限的不甘心躺在蕎麥皮填充的枕頭上,鼻腔里是塵土和油膩的味道,看著用舊報紙糊成的屋頂一片黑乎乎發呆。看久了,黑暗中會浮現出一些光斑,他以為那是燈的幻影在閃爍。它們飄忽不定,在每次眨眼之間,都如幽靈般變化形狀和位置。他曾經聽外出打工的叔叔說,在遙遠的城市里,根本不用煤油燈,全是電燈,有一根細細的燈繩,只要一拉,滿屋子就充滿了光亮。“一盞電燈頂五十盞煤油燈。”叔叔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都是發光的,能看得清牙齒上黃褐色的煙垢。他的煙頭在夜里閃著星火。

五十盞煤油燈,那得是多盛大的光芒啊,就像是……晴天時正午的太陽吧?

白日的山坡上,他也曾躺在土堆旁,瞇起眼睛細細看太陽。它實在是光芒耀眼啊,能把這世界的每一處都照亮,即使有照不到的地方,也會浸潤著隨光芒而來的溫暖。那時候,他還遠不知道地球是圓的,而且是繞著太陽旋轉的,地球總是一半光芒一半黑暗。他更不知道有極晝和極夜,黑暗和光明從來沒有真正對半分,它們你進我退,消消長長。他曾跟小伙伴們設想,用他們珍藏的罐頭瓶子把白日過剩的陽光裝回去,好用來晚上照亮。但是不管他們把瓶蓋封得多么緊,那些光最后都隨著太陽一起逃逸了,他們留不住它。后來,他想了另一種方式,并且沒有告訴那些一起玩的伙伴。在田野里,他脫光了衣服,讓自己的身體全部裸露在陽光之下。憑著不多的生活經驗,他已然知曉,如果照多了太陽,皮膚會變黑一些。所以,小小年紀的他,已經試圖靠著悖論來攫取自己的利益——身體越黑,那么他吸進去的陽光就越多。

但是他終究失敗了,他永遠沒有伙伴中的李烏龍黑,他黑得如同一塊發光的煤。多年以后,他讀高中的時候才會明白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烏就是黑,黑是李烏龍的命運,不是他的。也同樣是在多年以后,他才想通,自己少年時在老家渴望的并不是光,而是另外一些東西——比如,如何度過漫漫黑夜,如何超越所見即所得的鄉村世界,如何打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牛羊進圈人們睡覺的規律。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可名狀的渴望,簡單點說,就是他的心和腦袋足夠大且足夠空,他希望有什么新東西來填滿它們。新東西,不是田野、莊稼和村子里的一切。

2

就是在那一年的秋天,他看見一輛輛大卡車開進狹窄顛簸的村道,把一根又一根直且圓的木頭放到路邊和荒野,每兩根之間隔了一百米左右。他們追逐著煙塵滾滾的汽車,看健壯的工人們把圓木從車斗上滾下來。工人大聲吆喝,讓他們躲遠點,他們跳著腳躲開,卻并不遠。他們問這些工人,這些木頭是干什么的呢?難道是用來打家具的嗎?難道是用來做棺材的嗎?在他們所經歷的時間里,那些被砍倒的樹,最后都只做了這兩類東西。一個光頭的工人說,你回去用水瓢舀一瓢又涼又甜的水給我,我就告訴你。他馬上飛奔回家,用洋井壓出涼水,用水瓢端著跑過去。可惜因為跑得太急,半路灑掉了一多半,那個工人笑著一口氣喝完了水,跟他說:你們村子要通電了,這是電線桿。

天啊,這件事是一個晴天霹靂,話語的光芒閃電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村子通電,每家每戶可以裝電燈了,夜晚再來臨的時候,他們就有了永不熄滅的光明,他們就有了可以自己掌控的太陽。這個消息飛快地傳遍了整個村莊,全村人的晚飯都吃得興奮異常。

他們開始每天走在那些村子中的圓木上,比賽看誰更快且不掉下來,后來就單腿蹦,一根木頭也可以如此有趣,只因為它即將作為電的支點,把光從遙遠的地方引過來。每一次跳躍,都好像是被電到后的反應——讀初中時,班級里的電線常常裸露在外,他們會故意碰那根電壓小些的零線,手指在火花中被彈開,全身一片酥麻。他們像火花一樣閃耀。后來,那些圓木被埋進土里,豎起;然后是電線被連上,包括他家門口的。因為大門口到屋子的距離有點遠,父親不得不砍了園子里的一棵樹,支在院子中,電線才接到他們屋檐下。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十五瓦的燈泡已經擰在棚頂,燈繩被他偷偷拉過無數次,但是電還沒有來,還在遙遠的某處。晚上六點鐘,正是羊群回村的時候,他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數家里的幾十只羊。他感到它們的叫聲也與以往不同,他忍不住問那些羊:你們知道即將有電了嗎?它們用統一的語言回答他。突然間,前院人家的后窗里透出了一種和煤油燈完全不同的光亮,然后是西院。那一刻他其實是錯愕,繼而反應過來,大聲地喊著:來電了,來電了!他沖進屋里,拉下燈繩,但電燈并沒有亮起來,他又拉了好幾次,屋子仍然是黑的。父親說,可能是燈泡的問題,也可能是線路的問題,他去找電工。

父親和電工遲遲不回來,他蹲在墻頭上,看著前前后后的院子都亮起電燈,仿佛整個世界只有他處在黑暗漩渦的中心。這是他第一次心中生出絕望的情感,他想自己被光明拋棄了,仿佛所有同來的伙伴都已經走出困境,只留他一人在深幽的山洞中。他回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子,母親正從里面拎出一桶豬食,走到不遠處的豬圈去喂豬。他覺得這一刻自己和豬沒有什么不同。他感受到了絕望,但尚不知道命名它的詞語,情緒淹沒著語言,以至于此后的生活中,每當絕望感再次降臨,他都要重新回到這種心境。沒有什么能稀釋它,這是濃縮到極致、具有了物質性的情感體驗。

天氣已經很涼了,他蹲得雙腿發麻。母親拎著空桶喊他回去,他從墻上向下跳,卻栽倒在地上。他在地上躺了半分鐘,麻木的腿才恢復知覺,堅持著站起來,就聽見木大門響了,父親和電工一起走了進來。

今天真是忙死了,電工說,不是線路有問題,就是燈泡有問題。

這是大事,父親說,來電是大事。

電工檢查了半天,換了個燈泡,拉了一下燈繩。堂屋亮起來了,盡管對這種光明期待已久,他還是被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然后是帶著金光的黑色,那是眩暈的感覺。他閉著眼睛好一會兒,再睜開,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整間屋子似乎比正午時分還要清晰,紅漆脫落的扣箱,舅舅用一塊塊木塊拼接起來的寫字臺,土炕上的席子炕頭處已經發黃發黑,頂棚上舊報紙的大標題寫著“亞洲雄風”,屋地的坑洼里積存著一些黃泥水……還有鏡子里的自己,黃而稀疏的頭發,黃而干瘦的臉,褲子膝蓋處的破洞,畏畏縮縮的眼神。那一刻,他感到有些羞愧,他竟然有點兒后悔擁有電燈的光亮了,它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處境有了認知。這神奇的光芒所照耀的,不只是村莊里的黑暗部分,更是他自身的暗面,盡管那時他對貧窮、無知和愚昧這些詞語一無所知,但這些光所放大的自身的斑點,還有那張臉上的神情,那雙眼睛所透露出的那顆少年之心,他卻能直接地感知到。電和光所帶來的世界越豐富、越高大,他就越貧乏、越卑微,此后他的命運就是通過不斷的努力,去抵抗(更準確地說,是遮掩)這種貧乏卑微。這是一篇尚未展開但已經寫好了提要的論文,他既要遵循它的邏輯,又渴望著去逃逸。

電和光依然是短暫的,每天他們都只能亮一個小時左右。在這光芒之下,他們吃飯洗碗,鋪上被褥,就要把燈關掉。因為每一度電,都需要金錢來支撐,而金錢中凝結的是農人的筋骨和汗水,而它們并不值錢。這一點,他早早知曉。

3

在光電來臨之后,許多變化悄然發生。

不知道哪一天開始,有細若游絲的新事物進入腦海,比如那個河南來的倒爺,比如去沈陽打工的叔叔,再比如祖父把他僅會的幾個民間故事反復講述。他不知道聽了多少遍魔、怪、鬼,以至于走在村子的夜路上,會覺得每一個動靜都是它們發出來的。他眼前的頂棚,被這些新事物一塊一塊地掀開了,盡管屋頂之上仍然是黑夜,但這黑夜畢竟比土屋子浩大茫茫得多了,何況有明月星辰,在天際引逗著他。在此時,他已經找到了一生對虛空的那種最初的熱愛,他要投向它,他要填滿它,他終將葬身于它。

他漸漸開始懂得,除了南山堅硬的石頭,北山密密的樹林,村路上牛羊的叫聲和糞便,田野的莊稼和野草,家人鄰里愁苦的臉,這世界還有另一半,不對,是另一個更大的部分——那些虛構的、遙遠的、從來不能被看見而只能被想象的事物。在此之前,他能夠體驗和表達的情感是如此簡單——“疼、癢、困、饑餓、累、難過、快樂”——而且是不能命名的,沒有能指的,他的世界只有眼前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可見可感而不可言的。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他竟然可以感受到別人和別處——和周圍一切人都不同的別人,跟村莊一切都不同的別處。他以為,這些都和電的到來有關,是這種光芒刺破了某個透明的屏障,那些遙遠的事物,才沿著電線入侵到他的生活里。在回溯中,他必須選擇“入侵”這個詞。

第二年的春天,是一個多年不遇的大旱之年,他再不敢脫光衣服去吸收陽光了,因為它太烈了,而田野的泥土都像是在熱鍋里炒過,皮膚一挨上去幾乎能聽見滋啦一聲,有烤焦的氣味。白日光芒太盛,以至夜晚的那點電燈之亮都顯得暗淡,他躺在土炕上 ,能聽見被暴曬了一整日的土坯房的土墻,發出了輕微的爆裂之聲。這聲音混入父親的喊聲和母親翻來覆去嘮叨的聲音里,他就會再次感到皮膚的灼熱。

他上小學一年級,某天中午,一個消息在只有十幾個人的班級里傳播開了:據說,隔壁村子即將要唱大戲了。他對戲曲的認識,全部來源于祖父的那臺半導體收音機。同樣是在夜晚,收音機開啟的時候,會發出微弱的藍光,兩根天線伸展著,捕捉來自遠方的電波,轉化成奇妙的聲音。他記得更清楚的是,每次聲音微弱時,祖父都會掏出收音機的電池,讓他使勁咬一咬,說小孩子身體好,自帶電量,咬一咬可以把身體里的電傳一點兒給電池。那兩節電池已經布滿齒痕,坑坑洼洼,他就選擇比較寬的部分再咬下去。他的舌頭和牙齦在接觸到電池時,感到一種帶著微涼的澀,他分不清是自己把電量輸送給了電池,還是剛好相反。再裝回去的時候,收音機的聲音的確變大了些,他心里便會想,也許明天應該更多曬一點太陽,儲存更多一些點兒電。

他聽到了像是鴨子嗓音的人在講評書,高手們在樹梢屋頂上飛來飛去,飛花成器,摘葉傷人。他心生向往,自己偷偷裝了兩個沙袋綁在腿上,也想練成飛毛腿。輕功自然不可能練會,但他堅信有人會飛,那些人在村子之外。他還聽到有人咿咿呀呀地唱二人臺、京劇,只能偶爾聽懂幾個字。他覺得,那些人一定都是大舌頭,或者舌頭像某些蛇一樣是分叉的,以至于不能順暢完整地把話說完。人們為什么要花錢請這樣的人來村子里演出呢?難道,天上掌管云雨的龍王只能聽懂這樣的話?后來,他漸漸曉事,知道請戲班唱戲,就是為了給龍王帶來歡樂的,讓他高興了,好下起雨來。原來神仙也怕寂寞,跟他一樣。從此后,他便對神仙沒有了崇敬和向往,他們并不比村干部高明多少,如果只有殺豬宰羊唱大戲他們才肯行云布雨,豈不正如要給村干部買煙送酒他們才開一張去外地的介紹信?

真正寂寞的當然是人。他多年以后才能想明白,人們既是因為抱有求雨的幻想,也是想借一個名言正順的機會去欣賞那些咿咿呀呀,看那些每天流浪在大地上的外鄉人,給日復一日不變的生活祈求一點新鮮感。這是十里八鄉的節日,重要程度超過春節,學校甚至都要放假,老師們也無心上課。他跟著家里人一起,趕著馬車去看戲,幸運的時候,還會得到兩毛錢買瓜子或糖葫蘆。其實他看不清戲臺上化了妝的演員,也聽不懂他們唱的戲文,他就像當初盯著煤油燈那樣盯著他們——他們真像一根根肉做的燈芯啊,在木頭搭的戲臺上踱著步,搖頭晃腦,給他帶來微弱的陌生之光。

唱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莊稼地的旁邊出現了一群穿戲服的人,表演古老祖先們的花前月下、宮廷沙場,收音機里的電波,幻化成眼前的實景,這是一種魔法。這種魔法遠遠超過走四方變戲法的人手里的戲法,盡管他依然對帽子里蹦出的兔子和鴿子驚奇。若干年后,他會把這一種場景寫進小說或散文里,在追溯細節的同時,也在重新構造它——那個做文章的書生,唇紅齒白;那個踏春的小姐,明眸善睞;那個滑稽的小丑,上躥下跳;那個簡易的戲臺,竟然演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于是,他再在電影院中看到任何所有的人生,都不會感到吃驚,他覺得自己在少年時已通過戲臺,知曉了上千年的滄桑。

天依然干旱,連牛羊都不愿意上山吃草,山上也沒有多少草。鑼鼓聲和二胡聲消失,唱戲的人坐著三輪車突突突離開了,搭戲臺的木頭被拆下來,堆在荒地上。田野山河,一切歸于灼熱的平靜。半個月后,他再次路過那里,因為前幾天終于降雨,荒草瘋長如噴泉之水,已經把所有木頭湮沒了,似乎那些異鄉人從未來過,那些故事從未在此上演。然而那些唱戲人的影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再也不能滿足于民間故事里的種田人、放牛人,連鬼怪也失去了原有的魅力,他確切地知曉這世界還有更多神秘有趣的東西,在遙遠的山外。

這些人的光芒,如同魔法,讓無數無生命之物開始活起來,讓許多逝去之人再次呼吸、講話。那些從小學課本上讀到的內容,從白紙黑字變成心中幻影。然而他是多么無知,只能靠僅有的經驗去構造這些事物,他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中體驗到了異己的情感,比如書生進京趕考時的別離,比如勇猛大將沙場上將死之際,他的心與他們一起黯然和悲愴。從此,他一生都將熱愛現場感,熱愛置身其中才能感受的藝術,熱愛和每一種現實的正面接觸。他產生了強烈的沖動:走出山野,或者靈魂出竅,去跟更多有趣而偉大的靈魂對話。一瞬間的激動之后,他獲得的只是絕望,因為他看不到任何出去的路,通向鄉里、鎮里的路當然有一條,但那絕不是為此時的他所造的。他的路只能是村小學和家里,還有山上那些牛羊的小道,此時他的伙伴,仍然只有草木和鬼怪。

4

意外總是在你已經放棄幻想時到來。

第二年的春天,幾乎是同樣的季節,天氣更炎熱干旱。人們早已從去年的經驗中知道,老天爺似乎并不喜歡咿咿呀呀的大戲,他們想看新東西。不是已經用幾根細線把那個叫做電的神秘力量拉進村里了嗎?那么和它相關的一切都開始成為可能。

傳說許久的電影放映隊就要來了,還是為了求雨,還不僅僅是為了求雨。

他已記不清第一場電影放映的是什么片子,但全村人搬著小板凳,坐在露天土場上等候的場景清晰如英雄紀念碑的浮雕。他不愿意也無法追溯細節,描述出來對任何人都沒什么新鮮感,也沒有意義,他只是懷想整個村莊人的歡騰和夜晚靜謐之間的對峙。巨大的熒幕支起來,電線從最近的人家拉出來,放映機擺好了,新的魔術師——電影放映員把一卷放映帶嵌入機器。依然是光影的魔術,一束光柱照著薄薄的膠片,白色熒幕上開始浮現活生生的人和他們的全部生活。真是不可思議,有人在一塊白布上再造了這世界,或者說,整個世界濃縮在了一塊白布上;不止于此,那里如此之薄,但比我們真正身處的世界要更多、更豐富。他同所有人一樣,看得如癡如醉,既是為這光影的神奇,更是為那些故事。俠客的刀劍,敵人的炮火,奔跑的男女,飛馳的汽車,云朵上的飛機,沒有哪樣東西不是全新的。

他還跟伙伴們一起,好奇地走到熒幕的后面去。后面有什么呢?后面是同一個故事的鏡像,是左和右的顛倒。正是從此時開始,一種有關悖論的概念根植于他內心,成為他后來看待所有事物的基本心理結構——世界和生命的本質即是如此。若干年后的某些時候,細細閱讀自己寫過的文章,他發現了這種心理結構,然后開始了漫長的追溯,最終他找到的就是這塊白布。他還想起,自己曾經站在熒幕的一側邊緣去看,他看到的是兩塊被壓扁的光影。沒錯,這就是他內心對一切事物的總體看法,相反相成相對相伴的所有事物,被擠壓到一個平面上共存了。現代物理學會證實他的這些看法,有些科學家們認為存在另一個維度的宇宙空間,在那個宇宙中,有另一個我們生活著。這不正是電影熒幕所蘊含的魔法嗎?

源于對故事的饑渴和天性耽于幻想,他更喜歡看熒幕上那些虛構成分多的故事,比如武打片和故事片,而不喜歡戰爭片。他對于成年男性的美好幻想,都是江湖中的俠客;對于美好女性的幻想,都是古裝的女子。所以,我們可以說他也有著流浪情結嗎?一人一劍一馬,斷腸人在天涯,這場景確實令他神往,因為當他在夕照中趕著羊群下山的時候,與這樣的場景是多么相似。他站在村子后面的低矮山頭,懷里抱著剛出生的羊羔,看著不遠處的村莊炊煙升起,聽見狗吠連連,就會感到一陣恍惚,仿佛那并不是他生活十年的地方,那是電影熒幕里走出來的。羊羔咩的一聲,黑色珍珠樣的羊糞蛋讓他回到現實中,那群羊已經到了山腳,就快鉆進別人家的玉米地了。于是他開始飛奔,把剛才的一切都遠遠地拋在了身后,夕光給他的影子留下一條寬闊的尾巴。

進村的時候,看見了一根高高的木桿被豎起來,簡直跟樹一樣高,木桿上支著銀白色的兩個東西。他預感到,有更新的事物降臨了。

一個親戚家買了全村的第一臺電視機,而且是彩色電視機。他簡直無法想象,從此那個虛幻的光影世界就被定格在這個盒子之中,每晚七點開始,向人們展示五彩斑斕的新世界。他無數次跟祖父一起,坐在親戚家的炕邊上看電視。幾年后,自己家也買了一臺彩電,他能裹在被子里更舒服地看了。那時候的電視除了周日,白天沒有節目,晚上只是七點到十二點有節目。那有什么關系呢?我們擁有了魔盒,也就擁有了召喚虛構人物的能力,哪怕這些虛構人物是被另一些人預先塞進去的。就像從小看到的變戲法的流浪人,從帽子里掏出了兔子和連綿不絕的手絹,他知道在本質上是一種障眼法、一種記憶,但他就是沉迷于此。他從這魔盒里獲得的,遠遠不是時間的消磨,而是空間的無限擴展——他的心可以大于整個宇宙。

如同看電影時產生的疑惑,他也會愚蠢地繞到電視機后面——只有黑色的殼子,并沒有人物的倒影。如果說,他對電視有什么不滿的話,這應該算是最重要的一點,它是一個立體,一個完全無法壓縮的立體。他有點不能接受這件事。

還是那個有錢的親戚,幾年之后又置辦了第一臺卡拉OK機。在一個夜晚,他跟著大人們走到他們西屋,一個叔叔插上電,打開機器,又拿出兩個話筒,他們開始唱歌。他早已忘記是什么歌了,讓他感到觸動和好奇的是,那些平時老實靦腆的莊稼漢們,都像是喝醉了酒,一個個跟著音樂搖搖晃晃地唱著。哦,他們在唱鄭智化的《水手》,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這些每天種田的人、放羊的人,哪里會知道水手的感覺呢?但是他們仿佛體驗過海風吹過。他想參與但不知該怎么參與,只能跟著哼幾句記得的歌詞,然后瞬間一驚,他自己也像是喝了酒。他不知道人為什么會在這種場合發生變化。等他讀大學時看了一些書,會知道唱卡拉OK如同某種神秘的儀式,不是宗教類似宗教,能在一秒鐘把人無意識深處的某些特征喚醒。

5

這一切有關光影的魔術,對他此后的全部生活而言,都還只是個開端。真正的精華部分是從文字開始蔓延的。十二歲,他已經認識了不少漢字,能抱著一本殘破的漢語字典看完整本書了。在那個偏遠的村莊里,他唯一能看到的書是小學生作文選。他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簡單的故事,還在自己的作文里仿寫,更早一些時對于光的饑渴,改換了形式再次從他心里生發。若干年后,有一個時期他回憶起這段經歷,無比痛恨小學生作文選,覺得是它教壞了他寫作文。但是又過了一些年之后,當他能夠寫出一些自己想寫的文字了,某次回到家里,在角落翻出那些薄薄的小冊子,竟然重新津津有味地讀了一遍。他獲得了完全不同的閱讀感受,有些悲哀也有些慶幸地發現,自己所寫的那些故事其實并未脫離小冊子里的套路,自己閱讀時所看到的那些作品也是如此。

文字是他的魔法棒,有了它,他將不再依賴有形的光和電,不再等著別人,自己就可以去構造新世界。某天,父親拿回家兩本厚厚的武俠小說。母親做飯,讓他蹲在灶前燒火,他抱著其中一本看得著了迷。添火呀,母親用鍋鏟敲他的頭,餅都烙不熟了。他猛然間放下書,抱起一捆玉米秸稈塞進灶膛里,火苗刷地一下從灶膛里伸卷出來,把他的眉毛頭發燒焦了,眼睛也隱隱灼痛。可他仍然不愿意放下那本書,他想知道那場比武最終誰贏了,想知道到底究竟誰是天下第一。他所日漸熟悉的幾百個漢字,竟然可以排列出如此迷人的故事。

再厚的書,也會很快看完的,連封底的定價都讀過兩遍之后,他陷入了極大的故事饑渴之中。從未有一種饑餓感如此強烈,抓心撓肝,他四處尋找可以替代的事物,但是沒有,什么都沒有,這鄉野的一切都不能替代閱讀的快感。他開始追逐每一個能看見的字,他只找到了糊墻的舊報紙。舊報紙也是好的,只要有字。他先是站在土炕上,低頭、平視、仰頭全部看完了;他又搬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看頂棚上的報紙。報紙糊得橫橫豎豎,看得時間太久,他的脖子歪得無法轉彎。還有幾次從椅子掉下,頭撞在了黃泥抹的窗臺上,眼睛冒起了金星,那些剛剛讀過的漢字全都飛舞起來,像夏日夜晚聚集在燈泡周圍的小飛蟲。此刻,他的腦袋就是那顆發著光的燈泡,吸引著所有的漢字圍繞著它飛舞,無數形象和事件浮蕩在夜空里。他想起自己當年拼命曬太陽,想把陽光儲存在身體里,現在,他終于確認自己體內確實有光,但不是來自太陽,而是來自那些字,那些故事和群山之外遙遠的城市。

他讀完了整個村里的所有字,甚至別人家那仍然沒有被風雨侵蝕掉的斑駁的春聯,甚至小賣店櫥窗里的包裝紙,甚至灰堆里的煙盒,甚至山坡上鄉政府用白色石頭壘的“計劃生育,利國利民”……然后什么都沒有了,他陷入了極度的絕望之中。這種絕望,超越了他后來高考落榜和失戀的絕望,因為他感到一扇打開的門重重地被關上,再也看不到開啟的可能。許多年后,他讀到卡夫卡的小說《城堡》,看到土地測量員K永遠走不進那扇專門為他設立的大門時,他恍然心驚,那正是他少年時無書可讀的感受。

幾年后,高一課間操,他鉆到了桌子底下,逃過了班主任探照燈一樣掃視的目光。同學們都去做操了,整個教學樓里只剩他一個人,空蕩寂靜如聲音被吞沒的宇宙。這是他第一次逃課間操,起因就在于同桌桌洞里的半本雜志。其實下課鈴打響之前,他只瞄到了三個字“令狐沖”,他本能地覺得這是一個武俠故事,少年時封存的閱讀渴望被點燃,星火瞬間燎原,沖動不可遏制。

一切都安靜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打開了那本書。不,這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本只有一半的雜志。文字密密麻麻如螞蟻,他開始去捕捉它們。那一段正寫到,令狐沖受了傷,體內幾股真氣亂竄,帶著儀琳小師妹一起去守護恒山……他看得如重錘擊胸,天下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故事?半本雜志戛然而止了,他幾乎魔怔,他問同桌這本雜志哪里來的,能不能找到全本。同桌說,他是從一個親戚家偷來的,只有半本。

他差一點哭出來,他感到自己將死于淺嘗被止的饑渴。

6

命運似乎早已經注定,就像他讀的故事里的套路,每一種毒藥都追尋著它的解藥。有一天,他渾渾噩噩中走出校門,發現馬路對面支起了一間鐵皮屋子,上面寫著幾個字:租書亭。而且,他看見那個正在擦鐵屋子玻璃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一個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他本是出于禮貌過去打招呼,親戚也是出于禮貌讓他隨便看看,他于是看到鐵屋子里滿架子的書,主要是武俠,還有一些港臺的言情小說。一瞬間,他感到恍惚,有一種不真實感,直到他看見書架里的一冊《三杰八俊十二雄》。他興奮地抽出來,果然是自己看過的那本書,如逢故人。

那個戛然而止的世界,就這樣被意外接續上了。他在這里重新見到了令狐沖,他正在幾本叫《笑傲江湖》的書里依劍而立,笑盈盈地,身后是華山、嵩山、恒山和一整個江湖。他走上前,令狐沖笑著抱拳。他也抱拳說:令狐兄,久等了。這才是新大陸,他看遍了整個鎮子租書亭的武俠小說,為了五毛錢一天的租書費,他每天只吃四個饅頭,就著從家里拿來的咸菜和免費的白水。他還買了一個簡易的手電筒,只為了在宿舍熄燈后躲在被窩里看。因為這些故事的纏繞,每一節課都像是漫長的酷刑,他只能看見老師的嘴在動,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么。整個精神都被虛構的人物占據了,現實里的人們和事物縹緲虛幻,他陷入了一種迷狂狀態。

遠不止于此。也是在這段時間,他跟著同學去了臺球廳和錄像廳,很多書中看到沒看到的故事,幻化成影像。很多事物合二為一了,包括肉體的生長所帶來的本能,武俠小說中男主人公被眾美女所愛的假想,錄像帶里搔首弄姿的女性,班級里正在發育的女同學們隆起的胸脯,黑夜里春夢所遺留的液體,這一切都在重塑著他的身體和精魂。那么強烈的一種“我與這個世界”的感覺開始誕生,他發現自己正在用這種方式再一次蛻掉了堅硬透明的殼,他終于恍恍惚惚地感覺到了那個單獨的“我”,那個作為一種本體意識的“我”。若干年后,他在大學中讀了康德海德格爾笛卡爾,才會明白這一次誕生的重要性和危險性。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思,不,思和在并非是先后邏輯關系,它們就像——就像那個從邊緣看過去的電影熒幕,統一于一個平面之上,它們就是他的悖論。

他感受到了的那種撕裂,像是從一個肉體里撕扯下另一個肉體。在這個意義上,他雌雄同體,他生下了自己。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身體上的欲望,只能把它植入進所有故事的幻想之中;他無法也不應該獲得某個女性的身體和靈魂,他只能用一種更形而上的方式去替換,這后來被稱作想象、意淫。他不可避免地幻想著自己是故事的主人公,武功天下第一,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內心深處,他又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幻覺,就像——就像那塊上演了無數故事的熒幕,關掉放映機之后,它只是一塊矩形白布而已,是巨大而凝固的空無。想要消解這空無,你的放映機就不能停,光就必須不斷造出影像。燃燒啊燃燒,激情的故事和青春的肉體就是火和油,它們燒出來上千度的高溫,他在鍛造,他在涅槃,他在重生,但前提是,他得挺過這深入骨髓的火焰而不化為灰燼。

所有的武俠小說都看完,所有的言情小說都看完,他的故事饑渴癥已經病入膏肓,但再沒有能延宕在這種歡樂的毒藥,他即將熱死于寒冷的冬季。許多個夜晚,下自習之后,他翻越學校的欄桿,衣衫單薄地行走在小鎮的街道上。寒風刺骨,腳下未融化的雪已經凍成冰狀,他覺得,只有這冷風才能消心中火熱饑渴。最終,他所能走進的還是那些燈光昏暗的租書亭。

他是多么幸運,在最需要下降的時候看到了千鈞之重,一種寧靜之力,浸潤到他的肌體的魂魄之中,從此,水里有糖了,夢里有酒了。他在一個租書亭的角落里,發現了一本厚達幾百頁的書,黃色封面,上面是五個字《平凡的世界》,封底是作者的頭像。這本書太厚了,里面的字特別小,但是憑借他在這兩年閱讀的經驗,越是厚的書、小的字,就越證明這本書不一般。他最先看到了那篇名為《早晨從中午開始》的后記,就是這一刻,那個武俠世界的大幕緩緩拉上,與此同時,另一個世界的大幕徐徐開啟——現實,和他的生活息息相關而不僅僅是源于幻想的現實,一種從腳底的泥土里生長出來力量到來了。

這個人為了寫這部書而死,這個人死于他偉大的理想和一百多萬字的作品。一百萬啊,這是他當時所能理解的最大的數字,因為它就捧在他手上,一個挨著一個地排列著,構成幾百個人的命運——黃土,窯洞,石頭,煤炭,信天游。他正燃燒著,這時一股巨大的冷風降臨,他瞬間被以火的形式冰凍。所以,他在沸騰的同時冰冷著,在燃燒的瞬間融化著,在噴薄的時刻凝固著。這是一種堪稱偉大的交錯,經歷了名為天堂的煉獄,并因此終于把自己身上的魔鬼和天使壓縮到一起。從此之后,他或許仍不能清楚地分辨、控制它們,但他能在無論多混沌的情況下認出它們,和它們進行談判、媾和。

這當然是夸張的說法,《平凡的世界》之于他成長的意義并不會如此之大,但它代表著一個開端,一種新的力量不由分說地進入他正在形成的意識之中,這是永不可解的蠱毒,他成了它的宿主,他們一起長大、豐盈。他花了一周的時間,把這本書的每一個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花了兩天時間重讀了一遍。他并未因此而幻生不切實際的沖動,這本書只是幫助他擦了擦窗子,讓他更清楚地看清了窗外的新世界——沒錯,新世界如此平凡,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認為那就是他的世界。

很快,他在這家租書亭的角落里還發現了莫泊桑的《俊友》《羊脂球》,還有幾大卷的魯迅文學獎作品選,他閱讀了《黃金洞》《挑擔茶葉去北京》《廚房》等等。等到快四十歲的時候,他在電影院里看漫威的電影《復仇者聯盟》,編導把所有旗下的超級英雄都匯集到一部電影里,他就會想起自己那段瘋狂駁雜的閱讀時間。令狐沖和張無忌、項少龍和甘十九妹、孫少平和羊脂球,等等,這一切人物共存于他混沌而單純的大腦,以至于他的夢里總是由這些虛構人物和生活人物一起組成。他還會想起,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此后他所閱讀的每一本書,不管是好書壞書,書里的人物都會在他第一次輕輕念他們的名字時活過來。他們都是真的,甚至比他在日常中所見的人物還要鮮活。哦,他終于掌握了一種古老的魔法,能夠隨意召喚書中的人物進入他的腦海或夢境。他們還會附著在他的老師、同學、家人、飯館服務員、公交司機等人身上,一個虛構的世界開始侵入他原來的現實世界,它們重疊交融,彼此清晰而又難分彼此。

有一天,他忍不住問那個租書亭老板,這些書都是哪里來的?老板說,在北京批發來的,一塊錢一斤。他驚駭莫名,忍不住去想象那個批發市場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老板說,他坐汽車到北京,然后再倒公車到大興的圖書批發市場。“那里有三個中學操場那么大的圖書市場,所有的書都成堆地擺著,一塊錢一斤隨便挑。”他無法想象,不是無法想象三個操場,而是無法想象三個操場的書。那里堆著成噸成噸的故事啊,那里有成千上萬個人物被封存在書頁之中,等著他去解除封印、吻醒沉睡者。

他當然會幻想自己置身在這個地方的情況。他會掏光身上所有的錢去買書,錢不夠了他可以賣掉所有的衣服,甚至他紅色的年輕的血液,只要讓他一斤一斤地買書。如果他買了幾百斤書,他又該怎么扛回去呢?他會像少年時在家鄉山野上扛草或莊稼的方式,把一捆扛幾百米放下,再回過頭去扛另一捆,如此循環往復,從北京走回內蒙古北部的小鎮。他到家時一定已面目滄桑,而那些書和書中的故事,卻永恒不變。再后來,他讀到了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小說《過于喧囂的孤獨》,小說里的主人公在一個地下廢舊書收購站工作,每天用壓縮機把各種各樣的圖書打包。他就會想起租書亭老板跟他描述圖書批發市場的情景,他已經在想象中,經歷過那種“過于喧囂的孤獨”了,他應該為此痛哭一場、大醉一場、酣睡一場。

他回想這段生活,認為那兩年的時間里自己精神狀態是不正常的,是一個精神病人,一個瘋子。因為他除了看這些故事,什么都不在乎,什么學習成績,什么考大學,甚至他暗暗喜歡的那個女孩都不重要了。那是一種迷狂,那個偏遠的北方小鎮根本容納不下他的激情,他所想象的世界大于已知的全部宇宙,那是他一個人的大江大河大時代。

7

因為數以萬計的書的“喧囂”,北京作為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地方,在他心中確立了關鍵地位。繼而有更為細節的東西從北京流傳到小鎮上來了。他落榜復讀,臨近元旦時,班級組織新年晚會。同班的另一個復讀生說,他有一個哥們,正在北京上大學,那個哥們參加學校社團時排了一個劇,講述大學生活的。同學說自己也想元旦時復制一下。作為既不會演戲又邊緣的人,他根本無權參與這么特別的演出,但是他是觀眾,他看到自己熟悉的同學在教室中央表演,說著奇怪的臺詞:人在江湖飄啊,誰能不挨刀呀,一刀砍死你呀……這時候,他和那些演員同學之間的距離瞬間變得十分遙遠,這種話語在他的生活中,甚至在他瘋狂的閱讀中,都從未出現過。唯一與此類似的,只能是香港的無厘頭電影。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一個秩序被打亂,許多正兒八經的話語開始自動變腔變調,但他無人可說。他在武俠小說里所看到的江湖,從此成為一種前現代景觀,而他,已經借助著復制的模仿的拙劣小品,窺視到了后現代的身影。

因此,他必須要去北京。

他來到北京,已經是2001年。

在此前一年的暑假,他正在一個同學家里。他們坐在板凳上看電視,屏幕正在直播北京申辦2008年奧運會投票現場,當主持人宣布“北京”時,他跟同學竟然激動地擁抱起來。真是奇怪,其實他那時并不了解奧運會是一個什么會,也不太了解申辦成功意味著什么,就是單純地覺得高興,因為這件事跟北京有關。八年后,奧運會舉行時他已在北京待了七年,這七年的時間里,奧運這個詞語許多次進入他的生活,他深刻地意識到,一個歷史事件對個人生活的滲透有多么復雜而深刻。

他走進學校的圖書館,一架又一架擺放整齊的書,在等著他去閱讀。圖書批發市場的景象被莊嚴的圖書館替換,他從書架走過,耳朵里想起不知哪位老師的名言:“大學四年的時間,即便你沒有認真讀書,僅僅是把圖書館里書的書名和目錄看了一遍,你也能學會很多知識,甚至是重要知識。”他當然不會耽于去讀書名目錄,他瀏覽那些書,把它們借回去,擺在床頭。有朋友送了他一本康德的《判斷力批判》,因為她買了之后完全讀不下去。他也讀不下去,但硬著頭皮讀。他讀到了康德最著名的論斷之一——二律背反,他很快想起那張凝聚了光影的白布,他感覺自己的生活被這個詞纏繞上了。他翻更多書找到了有關它的無數解釋,但并不能實實在在地明白說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他不再相信什么永恒不變的東西,一切不是轉瞬即逝就是轉瞬即變,像鐘擺,搖到左邊,馬上就回到右邊。

這時候,他也遇到了后來成為生活必需品的網絡。宿舍上網一個月要六十塊錢,對一個每月只有二百五十元生活費,還是貸款的人來說,六十塊錢太多了,何況買一套電腦要四五千呢?于是,他只能跑到學校的機房去上網,一個小時兩塊錢,每周去上幾個小時解解饞。后來,宿舍里的一個兄弟買了電腦,全宿舍的人都插空去玩。他也去,主要是用不太靈便的打字技術,把自己寫的那點東西敲進去,存在軟盤里。現在的人已經不能理解只有一兆空間的軟盤了,插在臺式機的讀盤器,存下文字。這種軟盤經常壞掉,為了避免這個問題,他把那些東西都發到郵箱里備份。他還花錢到打印店打印出來,看著自己的碎碎念變成方方正正的鉛字,他覺得它們不一樣了——他早已知曉文字的魔力,如今他正不斷靠近這魔力。出于虛榮,或者別的不太好說出來的考慮,他把這些東西給別人看。有人說,一個靠貸款生活的窮學生,花那么多錢去打印店打印,簡直是不可理喻。

后來,他拿到了一筆獎學金,他狠狠心靠這個買了一臺二手的筆記本。是IBM的,因為交不起網費,就算能上網,也慢得不得了,其實只能用來打字。每次開機的時候,他看著黑色的界面滾動的代碼,仿佛這臺電腦要從很遠的路走過來,就像他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它面前。

他真正被網絡俘獲,是在大四那年。因為做了一個校園論壇的斑竹,他能夠趁機去一個教研室的辦公室里,用那里的電腦上網。他看見了什么?一個新世界,不,一個舊世界,也不對,是一個新和舊不斷衍生、消融的世界。他不免想起,在幾年前,讀書的鎮子上第一次有了網吧,他跟著一個高中同學進網吧的情景。就連他的QQ號,都是這個同學幫忙注冊的。那時候流行在網上加陌生人,然后互相交流,他甚至后來還給幾個網友打過電話。他感覺電腦屏幕發出的瑩瑩的光,就像是他童年時在鄉村里看到的煤油燈的光,只有通過它,他才能看見更多的事物。光再一次以其他的方式,成為他生活的路標。

他把很多時間都花在看電影上了。那時候,網上有很多FTP站,能下載大量的電影。他囫圇吞棗地能下什么看什么,下完就看,看完就刪。

他看了什么呢?他看了《巴黎最后的探戈》。這是他第二遍看這部有名的片子了。第一次是跟一百多個同學一起,在一節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課上。那是一間巨大的教室,就是他開學時聽詩人們朗誦的那間,有四百個座位,他坐在中間靠后的位置。那門課的老師走上講臺,說這節課放電影,大家都歡呼。電影開始了,馬龍白蘭度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和巴黎市區的樣子從遠遠的屏幕上透過來,他感到了一種類似于少年時小鎮凌晨的清冷。巴黎的街道上,人群穿梭,鴿子低飛,城鐵摩擦鐵軌,就像他后來某一次讀一個叫本雅明的人《拱廊計劃》和波德萊爾的《惡之花》,還有羅蘭·巴特的《埃菲爾鐵塔》時感受到的那樣——也可能只是這些事物在他頭腦里形成了互文,它們互相支撐,互相闡釋,幫助他建立有關巴黎的一切。然后,他們看見了白蘭度和那個女孩有些變態的性愛。他并不是一個過度單純的男孩,早已經知道人間事,但是和一群人在大屏幕上一起看做愛,總是感到很怪異。白蘭度蒼老的肉體和女孩鮮艷的肉體,伴隨著一些叫喊,還有所有觀看者壓抑的氣息混響在階梯教室里。這時,有一個女同學站起來,憤怒地說,這是什么電影!氣沖沖地走了出去,然后又有幾個同學走了出去。

仿佛一個裝滿活性氣體的氣球被捅破了,每個人心里有的那點尷尬,終于變成了一種集體性的尷尬。接著,大家反而放松起來,最難熬的半個小時過去了,接下來他們可以好好去看這部電影了。他覺得這有點像一群陌生人走進公共浴池,剛開始脫衣服的時候,都有點不自在,但等所有人都泡在大澡堂子里時,這種不自在就會隨著污垢被一點一點清洗掉。

這間大教室,幾乎是一個注定改變他的觀念的地方。剛進入大學的時候,他曾坐在最后一排,看著前面下方講臺上,詩人們輪番上臺朗誦詩歌。對于剛從鄉村來到北京的土小子來說,那些詩他聽不懂,那些充滿了吃喝拉撒睡的生活他也從未經歷過。詩人們長得和他想象中不一樣,有光頭,有長發,也有美麗的女孩子。一些身體器官從女孩子們的嘴里爆出來,像鞭炮爆響,他聽得心頭猛跳,臉紅耳熱。然后,他們竟然在舞臺上喝起了啤酒,一邊喝酒一邊朗誦。到那天為止,他都沒有真正知道詩是什么,但他看見了詩人。他后來會接觸成百上千個詩人,他們都不會像這次這么像詩人。

等他第二次獨自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他一點也沒有肉體的沖動,只是感到一種壓抑,一種悲傷,一種從遙遠的異國他鄉和另一個虛擬時空而來的悲傷。他不明所以,又好像深諳其道。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他哭了。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在師兄們宿舍的電腦里看到了真正的毛片。宿舍都是八人間,狹窄逼仄,還有一張大桌子占去了屋里的三分之一。電腦仍是較老的樣式,顯示器后面有著巨大的隆起,屏幕微微凸起。他當然不再記得具體看見了什么,反正就是異國的男女在做愛交媾,場面直接火爆,也肯定激起他們身體的沖動。后來,他躺臥在靠窗的床上,想起這些片子和《巴黎最后的探戈》里性場景的不同,在迷迷糊糊之中,他感到自己窺見了藝術真理的影子。只是,他抓不住它,就像他暗戀的人,只有在閉著眼睛的幻想中,他才能擁有她,一旦他睜開眼,不是看到虛空,就是看到她在別人的臂彎了。

8

抓不住的那片影子日夜跟著他,像一個古老的咒語,或者,像他童年時聽到的一個故鄉傳言。在那個村子里,人們對黑夜懷有無限的熱切和驚恐,幾乎所有的故事都和它有關。其中一個說,小孩子是不能吃豬尾巴的,如果吃了豬尾巴的肉,就會在走夜路的時候聽見自己身后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但你回頭,身后卻空無一物,這被人們稱之為“后驚”。吃豬尾巴,會長出“后驚”,豬尾巴在故事中變成一種無形的跟隨者,驚擾你的道路。所以,每一次家里在殺豬的時候,他都躲在不遠的地方看著那根細小的尾巴是否被扔掉。在鄉下,怎么會有人扔掉這么大一塊肉呢?它總是被堆在卸好的豬肉堆里,碼放在倉房里的大水缸之中。吃的時候,母親會從中挑一塊拿到堂屋,在案板上當當當地切、剁。等他再次看見肉,已經是桌子上的碗里了。吃著吃著,他就會心里一驚,“我嘴里的這塊肉不會是豬尾巴吧?”飯后,他悄悄跑到倉房去看,那根彎曲且凍僵的豬尾巴,蜷縮在肉堆里。他才放下心來。

現在,他感到自己長了“后驚”了。那些少年時讀過的故事、見過的人、有過的記憶,都在不斷地驚擾著心神。他只能以一種象征的方式,不斷地回頭去看身后的聲響——他開始追溯童年和少年,他開始把目光彎轉向自己的體內,他開始在意所有鏡子里的倒影,這些行為很多落實為紙上的黑字,一顆一顆,都像是黑豬毛組成的。

新學期,學院里開了一門選修課。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人特別多,講臺上的老師滿臉堆笑,語速奇快,而且妙語連珠。聽了兩節課,他才明白這是一堂西方文論課。很多他在圖書館里翻過的理論,在這門課里變得立體而形象起來,特別是有關精神分析方面的。他開始著意去找精神分析的書看,從弗洛伊德到榮格到拉康到德里達到齊澤克,看得似懂非懂。這些書的真正效用在于,他再也不會聽到“后驚”了,那個影子隱匿了,他知道它還在,但已不會影響他日常的心神。他只是一個病毒攜帶者,除非極其特別的條件下,他不會發病。

他仍然記得,有一天跟一個宿舍的兄弟看賈樟柯的《小武》。他跟他坐在凳子上,等著集資買的那臺DVD機播放錄像。他看到了一個比讀高中時的小鎮好不了多少的山西小城汾陽,看到了小武吊兒郎當的生活,他心里有一種恍惚,如果自己沒有讀大學,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后來他又看了賈樟柯的《站臺》。心里想,這是什么電影呢?不就是照著生活本來的樣子拍了一下嗎?有天晚上,他跟幾個師兄聊天,一個師兄說,來大家都說說中國有哪些人能成為世界級的大師。他想了想,一個也說不出來,不是認為中國沒有人能成為大師,而是他根本就不曉得有什么人物。那個師兄說,我覺得賈樟柯肯定能成大師,他太牛逼了。他有點蒙,但從此之后他開始知曉,自己二十幾年所建立的那個審美觀念,那種對世界的整體性認識,太落后了。那段時間,他還沒什么收入,但開始收集各種影碟。在北京的新街口,還有另幾個地方,到處都是光碟店,成千上萬的光碟碼在箱子里,貼在墻上,你能在這里找到全世界的電影,好萊塢大片、香港影片、藝術電影。后來這些小店幾乎一夜之間消失,變成了賣服裝的,沒有人再收藏光碟了,因為你可以在網上隨意下載。

現在他已人到中年,還留著那些可能永遠也不會再次播放的光碟,翻找東西的時候看見了,他會一張一張摩挲它們。摩挲的時候,心里會生出哀愁,在二十幾歲最好的青春年紀,他是那么熱愛這些沉悶的故事,那么饑渴地吸收全世界的人。而現在,他身寬體胖,卻更愿意到電影院去看爆米花電影,主要是挑喜劇片看。盡管他也被那些情節逗得哈哈大笑,可走出電影院的時候,他的內心不但沒有變輕松,反而是更低沉了。他感到和年齡不相符的疲憊,這種疲憊像一個嗜睡癥患者的瞌睡,總是不分來由地侵襲他的每一個細胞,睡吧睡吧睡吧,那個永恒的聲音始終在腦海里回響。

那么,他就因此成了一個渾渾噩噩的人了嗎?他的生活從此成為一種慣性?哦,不,沒那么簡單。他總是從疲憊中忽然驚醒,想起來得去做一件未必緊要的事情,買菜,交水電費,給車做保養,拿干洗店的衣服,約朋友們擼串喝酒。

9

所有的可能性都可以看作是偶然,比如他偶然變成了一個圖書編輯。那時候,有兩三份工作擺在面前,一份報紙的編輯,一個雜志的編輯,一個出版社的編輯,最后他選擇了后者,理由是這家出版社離他女朋友更近一些。后來回想,他很難想清楚這個決定是怎么下的,看起來不可思議,因為前兩個工作都有機會拿到北京戶口。當然算不上什么為了愛情,其實是懶惰。后來,他終于發現這可能源于自己性格上的弱點,不是沖動,而是有時候在乎一滴淚水勝過傾盆大雨,在乎一棵枯草勝過整片草原,盡管那滴水、那棵草最終未必屬于他。

某些神圣性逐漸坍塌。做了圖書編輯之后,那些此前在他眼里無比神圣的學術著作,忽然間降格祛魅了,變成一些看不懂的、充滿語病的句子,到處是低級的引用錯誤,還有從網上復制過來的內容。真正的好東西當然有,但要看運氣,他責編的一本翻譯書,同一個人名,竟然被譯者翻譯出四個中文名字。而那本書的原版是法語,當他實在對譯者絕望之后,無奈之下,只能靠自己的胡亂理解來理順譯文。從此之后,他對于所有話語都產生了懷疑,他知道,傳播本身就是消耗。就像那個綜藝節目中經常玩的游戲,一排人排隊站好,一個人說了一句話,然后不斷地傳遞下去,到最后那個人那里,那句話已經完全變了味道。但是他仍然堅信學術的價值,因為他相信對大部分人來說,意義是從自己內部生成的,讀書和寫作,不過是找到一個觸發點,一個出路。就像光,光在傳播的過程中,也會有消耗,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距離,我們仍然能看到幾十萬光年前遙遠的星星發出的光。

這是一場戰爭,有關成長、工作和自己是誰的戰爭。他手中沒有槍炮,心里沒有斗志。他租住在聯想橋附近的一棟高樓的23層,站在窗子前,能看見北京三環路上飛馳的汽車。這時,他突然感到自己左腿的膝蓋,隱隱傳出一種痛感。哦,可能是前天打球傷到了。痛感并不算強烈,他挪動腳步,考慮著下樓去吃一碗拉面,但是卻差點摔倒,左腿并不能受力。痛感的持續加強,他還能走,只是走得緩慢而痛苦,他挪進狹窄的臥室,坐在床上,揉疼痛的地方。

揉了一會兒,似乎好了些,也可能是漸漸對疼痛有了一定程度的適應,他再次站起來時,站住了。邁步,走,慢慢走,他仍然能讓這具肉體跟著意念移動,雖然速度和頻率變慢了。他如愿吃到了拉面,在最后一根面條也進入嘴里的時候,他必須要承認,自己的腿出了問題,并不是某種常見的傷,而是一種來自于不知名的內部的疼痛。

他路過一家藥店,買了虎骨膏藥,回去貼在了膝關節。先是感到一種涼,然后是輕微的灼熱,忍不住在心里想,明天就會好吧,明天應該就沒事了。他是怎么睡著的?完全不記得,第二天清晨早早醒來,他去動那條腿,天哪,它還在疼,好消息是似乎沒有加重,壞消息是也并沒有變好。這一刻,他陷入了幾年來最大的沮喪,為什么會這樣?他想,也許我得去趟醫院了。

醫院去了很多趟,單位對面的醫院,還有其他醫院,先是拍了X光,涂抹藥物,但是并不見好轉。而且,右邊那條腿也顯出了同樣的癥狀,現在,他走路倒是不會顯得瘸了,可是變得異常緩慢。兩條腿比賽一樣不愿意承載他一百五十斤的肉體,這肉身啊,正在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棄。應該是第一次,他終于明白這肉身和精神并不是完全的統一,他也明白此前所填充的一切知識和思想,都不會幫他解決雙腿的疼痛。他該怎么辦呢?別無出路,他只有繼續去醫院,凌晨三點多起床排隊掛號,在黑夜中站幾個小時才能拿到一個可能的專家號。而問題的關鍵在于,他之所以要掛號正是源于無法久站。他只能坐在地上,像經常坐在馬路邊天橋上看到的乞討殘疾人那樣挪動。他當然感到了屈辱,好在所有的病人都是屈辱的,他置身在各種病人之中,也就獲得了相對的坦然。

他做核磁共振,取結果在一個周末,女朋友本來要陪他一起,他拒絕了。他無法想象如果拿到的結果很不好,她該怎么辦,他又該怎么辦。不,是因為他想象到了她的安慰和他對安慰的無奈接受才沒讓她來的。他在想,這樣的情況還是自己來承受比較好,哪怕是當場痛哭,哪怕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崩潰。到現在為止,他仍然是更善于處理跟自己的關系,而不是和他人的。髕骨軟化,一個年輕的大夫口氣確鑿地給了他結論。他去網上搜索這個第一次聽到的名字,這兩塊一直在他的身體里而他從來不曾知曉和意識到的骨頭,正在變軟,被消磨——他又想起了那些童年的光,在傳播過程里不斷被消耗而終將抵達的光,他渴望它再次照亮自己。科學的解釋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醫生建議他做手術——絕望更深了,他也許會成為一個瘸子,甚至再也不能走路。他睡不好覺,開始胡思亂想,精神渙散。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張白布,三維凝聚于二維,有時候他在熒幕的正面,有時候他在反面,他學會了自怨自艾,學會了感傷和憤怒。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理防線即將徹底崩潰,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訴說這件事。母親告訴他,她的腿曾有過同樣的痛楚,后來好了。她還說,你年紀輕輕的,又沒有受傷,不可能有事的。他的心忽然放松下來,他從來未想過,在自己成年之后母親仍然具有這樣的威力,幾句話就幫他疏解了幾個月來的壓抑。她去村里的老中醫那里詢問,并且開了一些藥寄過來,他按時吃藥,并且開始訓練大腿小腿的肌肉變得更強壯。網上說,如果你的肌肉更強壯了,對膝蓋的損害就會降低。他在做所能做的一切事。

那時候,他跟女友正在討論結婚,他們談戀愛已經七年,如果再不結婚,就可能會分手。可是他想到,如果他的腿最終無法完全恢復,他有什么理由去跟一個女孩子生活一輩子呢?所以,他要好起來,他堅信自己能好起來。

疼痛的確在緩解。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他可以正常走動了,雖然那種隱痛并未完全消失。他們領了結婚證,并且回老家去辦了婚禮。回家這一段時間,他每天都去老中醫那里報道,用他十分破舊的一臺理療儀做理療。再次回到北京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基本恢復了,只是不再敢跑跳和走遠路。

他后來回想,這一次疼痛可能是生活的必然,是他所有概要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是一個提醒,這也是一個階段總結。

10

然后,他開始了中斷了三年的寫作。雙腿疼痛的那段時間,他學會了靈魂飛升到空中去看自己,他獲得了某種輕盈的能力。這種輕盈還來自于一個法國小說家。他叫埃梅,那段時間,他在舊書店兩塊錢買到了一本《埃梅短篇小說選》,書中那些看似奇譚的故事讓他停滯許久的思路茅塞頓開。在唯心的意義上,他甚至愿意覺得自己的雙腿是被這種輕盈解救的。上帝想讓他學會飛起來看自己和世界,必須通過一種沉重的方式來實現。他寫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但從不示人,到此刻為止,寫作仍然如童年暗夜中的燈火,仍然面臨著隨時斷絕的可能。他從未奢望著光芒可以萬丈,只是憑借微弱之亮度過睡前那一點點黑暗時間。哦,這么說他其實從小就熱愛黑暗,因為它帶來想象,它讓光之所以為光。

他順理成章又有點懵懵懂懂地結婚了,盡管已經年近三十,他仍時時覺得自己還是少年。婚姻沒有什么新鮮事,在他看來,這是一道緊箍咒,他的意思是婚姻如同魔法師的法杖,瞬間給他的生活劃定了清晰的界線,有些東西他再不能去觸碰——雖然他們從未想過去觸碰。可能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才真正感受到一種成年人的道德感,那一副副原來飄在虛空中的擔子終于落到了肩膀上。疼痛說不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彎了彎腰,生活讓他把姿態放低。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去經常總結自己的生活,這種總結常常來自于對比,那些跟他和他的妻子同樣年紀的人發生了什么改變,他便免不了去對應自身:他沒有變,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個人的生活處境,竟然毫無變化。而他早已經清楚,在生活的潮涌之中,沒有變化就是一種落后,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她看他的眼神依然是明亮、天真,這卻更能刺痛他的自尊,雖然雙方并沒有任何有關物質方面的承諾。他感到虛弱、無力,可是在內心的最深層仍然積蓄著當年的不甘——他早已經過了低谷了,那之后再艱難的路也是上升之路,一毫米一厘米都是。

經過許多次正式非正式的總結之后,他得出唯一的結論:得往前走,得脫掉舊衣服,得找新的活路。他毅然辭掉了第一份工作,成了一個自由職業者。所謂的自由職業,就是沒有職業。在三年的時間里,他嘗試著做所有能做的事情,寫劇本、寫紀錄片、寫廣告文案、當槍手給要出國的高中生寫論文。寫劇本一開始也是當槍手,拿每集稿酬,沒署名。他參與過的項目,百分之九十都死掉了,剩下的百分之十中的百分之九十,屬于茍延殘喘,也即將死掉。

無論如何,他活了下來,雖然說不上度過了難關。這種沒有固定工作的生活,讓他獲得了更多回首往事的機會,為了寫下那些賺取生活費的文字,他需要調動全部的人生經驗和能力。他無法像一個真正的作家那樣去進入人物,但天生的體察心又讓他不可能徹底隔離,所以,他在所有的寫作中連接著虛構和非虛構,他就是界限。

他發現了語言的不可靠性,哪怕是他對自己所說的話,都包含著很多無法剔除的慣性。他說我,他說愛,他說生活,他說吃飯,他說做夢,每一個詞語都攜帶著千百年來累積的含義,他不得不借用它們來表述。但那些說出的未說出的,真的是他所欲言的嗎?這種疑慮常常浮現心頭,他強行按捺下去,不讓它繁衍和泛濫。冥冥之中,他似乎又在期待新的光芒降臨了,這束光會是什么呢?一個日常里的神跡?一次深夜的頓悟?一個包含著他全部基因的孩子?他不知道,他帶著忐忑等待著。

生活概述到此,他已經隱隱地知道,對自己想象過高已不合時宜。按如今人們的平均年齡算起來,他的人生才將將接近半途,一切都是好時候,他還有體力去打打球,還有心思去看看電影,還有情趣想象不可能之事;當然在另一方面來看,很多東西即將走下坡路了,他不能再猛沖到籃下,跟年輕人對抗了,他無法思考過于深刻的問題,不是不能,而是那些深刻已經令他厭煩,他學會了徜徉在溫飽有余的日常里,在醉夢之間維護著僅有的清醒。這當然可以被看成是一種墮落,正如他多年前的一句話,墮落的感覺令人樂不思蜀啊。人對于生命的強勁,都需要靠一個強大的內心不斷去催促才行,這股勁兒一旦松下,墮落就是唯一的命運了。

責任編輯 吳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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