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影像(組詩)

麥閣

透明的溪水上

透明的溪水上

五月的植物順從陽光

開始用力發亮

一只野蜂的嗡嗡聲里

一座斑駁灰舊的觀音殿

在青翠的山坳間

隨之微微顫動……

九月

河水潺潺

依稀流動舊年的消息

風中事物不疾不緩

從東邊來臨到西邊逝去

有時絕情即是深情——

一個人向前走去哭泣卻不再回頭

一個人撕碎一封信在拐角的青磚地

還有一個人

獨自背起行囊要去遠行

我仍在原地

想起一些往昔

想起一些話語

我輕輕地抬頭又低頭

顧渚

烈日下的水杉筆直

發燙的山體——

熱浪拂動我的衣裙

“貢茶院遺址”

一塊古代的石碑

它的深凹紋路

它的滿身綠苔

讓我感到——

世界原本的寂靜以及

從它內部透出來的

微微清涼……

青苔仍在細細生長

一個女子自小喜歡銀鐲

沉默是為了想寫一首詩

她剛剛從夏天的屋外回來

青苔仍在細細生長

她在想路邊那一株夾竹桃

開著白花的表情深不可測

印象里的十七歲

是一些春天或夏天的日子

那些光陰清貧，單調

讓人莫名惆悵又有歡喜——

我是河岸邊那一朵

無人看顧的野薔薇

在河流與水光之間

搖曳的心

總是被風吹向鄉間某處

那時的太陽

曾把一小團樹的蔭頭

送給賣枇杷的鄉下人

——他有些謙卑地歇下擔子

紅黑臉上的勞累

還在散發

午后果園里微微的悶熱……

唯有春天的風

唯有春天的風

才像我心里竄出來的一只小獸

總是喜歡到處亂跑——

興奮，抱一團全新喜悅

河流與河流之間

灰墻到灰墻之間

太陽照耀的光影里

我感覺自己和她一樣——

總是急切地在

想尋找些什么，創造些什么

一棵樹

喜歡在黃昏

靠著一棵樹想心事

猜想——

她也有喜悅和哀傷嗎

多少個清晨與日暮

被門前的河水收藏

我不寧靜的心啊

就像岸邊的幽草

總是——既卑微

又驕傲

聲響

……許多年過去

那些黃昏

只要站在朝西的河邊

屏息凝神——

我似乎依然可以聽見

河岸上方

祖母養在屋子里的蠶——

它們集體蠕動的身體

還在發出統一、神秘的

均勻聲響

寂靜

走過水泥小橋

蟬依然肆意嘶叫

午后日光中低頭行走的女孩

身上有夢幻一樣不發聲的寂靜

熱風吹著紫楝樹

發白的大地上

她看到萬物及自己

在盛夏的影子

春天影像

木質樓梯的拐角處

父親，正伸手取下他

掛在墻上的那支竹笛

屋頂的天窗

有一束陽光照在他身上

明媚春天里

——這是我小小心中

珍藏多年的父親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