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偉

昔日寶山路上海商務印書館全景
1905年6月13日,陳云出生于滬郊青浦練塘一個貧苦農民家庭,2歲喪父,4歲喪母,依靠做裁縫和小生意的舅父撫養。五四運動爆發時,年少的陳云在家鄉積極進行聲援。
他曾回憶:“‘五四’的時候,我才15歲,是一個高等小學3年級的學生。那個學校是在上海附近的鄉間,很快就受到‘五四’的影響。我們由一個姓張的教員領導著罷課之后,還進行了宣傳和演劇。我還記得,我們演的劇叫作《葉名琛》(原注:清末兩廣總督,1857年英法聯軍進攻廣州時,不作戰守,廣州城陷被俘,死于印度),我也扮了一個角色。有一次在茶館里講演,我講演的時候手足似乎蠻有勁,把腳一頓,桌子上的茶壺都給碰翻了。我們這個小鎮也罷了市,人民反對日本和反對賣國賊的情緒,確實很高漲?!备咝‘厴I后,家境貧寒的陳云經本校教師張行恭托弟弟張子宏推薦,進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做學徒工,開始獨立謀生。
這里成為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起點。
上海商務印書館創辦于1897年,起先以從事印刷為主,后來接盤一家外資印制局,業務迅速擴大。20世紀初期,內部設編譯所、印刷所、發行所,又建分館于漢口、北京,并在上海閘北購地80多畝(今寶山路499弄)造起規模很大的新廠房。
陳云來到上海商務印書館時,它已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圖書出版、印刷、發行機構,他被分配在發行所做文具柜臺練習生。由于年紀比較小,個子和柜臺差不多高,他只能踩著小板凳賣貨,每天從早晨8點一直干到晚上8點。盡管非常辛苦,但他頑強地磨煉自己的意志,并擠時間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種文化知識。據張行恭的《我推薦陳云進商務印書館》回憶:“自從當了學徒后,其記憶力之強和做事的謹慎細心,較子宏當年,更為上進。也因為接觸外國人直接購貨關系,去上夜校補習外語,不到3個月,成績已斐然。從此,其他各部門,也要他去整理刷新,常常爭相調用?!?/p>
1925年初,陳云學徒期滿轉為店員。在上半年,他經董亦湘和惲雨棠介紹,在上海商務印書館加入中國共產黨;到年底,擔任中共上海商務印書館總支部干事兼發行所分支部書記。
5月15日,紗廠工人顧正紅(中共黨員)因罷工遭日本資本家槍殺,各界人士極為激憤。5月30日,上海工人、學生舉行示威游行途經南京路,英國巡捕房悍然開槍射擊,當場死傷數十人,舉國震驚。
五卅慘案發生后,上海商務印書館成為黨領導申城工人運動的重要陣地。陳云和工友們一起投身于革命洪流,迅速發起成立五卅慘案后援會。6月1日,鄭振鐸等邀集少年中國學會、學術研究會、文學研究會、婦女問題研究會、中華學藝社、中國科學社上海分社、上海世界語學會、上海通信圖書館等10多個團體的代表,成立上海學術團體對外聯合會,決定發動大家籌集資金以該會名義主編一份報紙,并將它定名《公理日報》。由于這份報紙敢于說真話,客觀報道事件真相,受到廣大市民的歡迎,社會影響很快超過《申報》《新聞報》《時事新報》等大報。那時陳云對《公理日報》熱忱支持,積極配合鄭振鐸開展工作,發動許多青年工人承擔了義務賣報的任務。
每天,天還未亮,陳云等就帶同事們一起來到編輯部門口領取報紙。天剛亮,街上便能聽到他們叫賣聲,有的喊:“《公理日報》,剛剛出版”;有的喊:“《公理日報》,一枚銅板”。6月的上海,天氣已比較熱,陳云和大家常走得汗流浹背、喊得口干舌燥,但從未退縮。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公理日報》日銷量很快猛增至兩萬份。
據徐梅坤的《回憶1925年的商務印書館大罷工》中說,6月下旬,上海商務印書館工會成立大會在虬江路廣舞臺舉行,到會的會員和各界代表4000人左右;擔任大會主席的是王景云,陳云作為工會代表進行發言。接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下屬的印刷所、發行所、編譯所、總務處也相繼分別成立了職工組織。

陳云給商務印書館的題詞
通過親身經歷五卅運動,陳云目睹帝國主義的殘忍,真切地感受到在工人群眾中蘊藏著偉大能量,所以他在《中國民族運動之過去與將來》中說:“震動全世界的五卅運動,將中國民族運動升至高潮,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統治動搖了。”
1925年8月21日,上海商務印書館三所一處的職工為了改善生活待遇舉行罷工,陳云是發起者和重要組織者之一。
8月22日,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會籌備會成立,陳云擔任委員長。8月24日,《時報》發表關于上海商務印書館罷工的報道,題為《職工會委員長之談話》,其中說:“昨日據該館發行所職工會委員長廖陳云(按即陳云)聲稱,自前日至今,公司方面雖屢有人來此接洽,但均非正式……工會方面,確認為有組織工會之必要,其理由有二:增進公司與員工之感情;排除公司與員工之種種隔閡。故先邀公司承認工會,然后再開談判?!?/p>

當年陳云(前排左三)與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會執委合影

青浦陳云故居
陳云全力維護職工權益,與館方談判時沉著、穩健。在談判前,他把大家的意見、要求了解得非常細致,談判時該提什么條件,哪些必須堅持到底,哪些可作讓步,都考慮得非常周到。由于這次罷工組織周密、有理有節,到8月28日取得了勝利。9月1日,陳云被推選為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會第一屆執行委員會委員長。那時所攝的“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會第一屆執行委員會委員”合影至今尚存,身穿白色長衫、理平頭的陳云作為執行委員會委員長居中而坐,其余的委員有馬惠群、陳合慶、徐新之、章秋陽、趙琨瑜、謝慶齋、趙耀全、王寶元、李蘭階、唐文先、吳志青、張慕良、姚松柏,而他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
當年陳云不僅積極開展革命活動,而且參加進步青年應修人和樓適夷創辦的上海通訊圖書館的活動,研讀《馬克思主義淺說》《資本制度淺說》《唯物史觀》等馬克思主義書籍,逐步確立了只有改造社會才能解放全人類的政治信仰。
陳云還為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會編印的刊物《職工》寫過不少稿件,如他的《職工在社會的地位》指出,中國工人階級肩負著兩大責任:“第一,必須聯絡各階級起來,作民族革命;第二,解放在水深火熱中的自己”;他的《中國民族運動之過去與將來》,則認為:“五卅運動雖然遭受了挫折,可是在民族革命的行程里,已經顯現了曙光。有組織有力量的幾十萬工人,已經成為中國民族運動的先鋒……在以農立國的中國,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強的農民,是民族運動中唯一大主力。農民不參加運動,中國革命鮮有希望?!边@些文章被工友們爭相傳閱,大家從中受到了很大啟發。

當年的工人糾察隊
1926年10月和翌年2月,上海工人舉行兩次武裝起義,但都因準備不足和客觀條件不成熟而失敗。1927年2月23日,中共中央和上海區委召開聯席會議,決定繼續發動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并總結經驗教訓,做了充分的準備:首先,成立起義的最高領導機關——特別委員會,從廣州抵達申城不久的周恩來為成員之一,他還擔任特別委員會下設軍事委員會書記;其次,擬定比較具體的行動計劃,由周恩來擔任起義總指揮。
在上海商務印書館工會的黨員、工人骨干會議中,周恩來詳細了解該館工會參與前兩次工人武裝起義的經過,他對大家說:“我們工人首先要樹立起軍閥必倒、工人階級必勝的信心去發動群眾,組織訓練好既有軍事知識,又有政治思想覺悟的工人糾察隊。有了堅強的工人糾察隊,就可準備隨時投入戰斗,奪取敵人的武器來武裝自己;要聯合上海全市市民打倒反動軍閥,建立民主的市民政府。在斗爭中,我們工人階級要表現出偉大的力量來保衛自己?!彼倪@番話,鼓舞了陳云的斗志,也增強了大家勝利的信心。
由于局勢動蕩,上海商務印書館高層為了保護企業財產,出資購買了一批槍支彈藥,建立閘北保衛團第三輔助團,并想吸收符合要求的工人。大家對是否應參與意見不一,出現了爭論。陳云積極做工作,希望準備參加起義的工人骨干加入進去,以此獲得館方提供的武器,并能得到軍事訓練。周恩來聞訊也表示:“不但能參加的要參加、要去訓練,而且沒有參加的還要爭取去參加。保衛團就是個合法身份嘛,我們有了合法身份,就可公開進行軍事訓練,就能學到軍事技術,就可以對付敵人,必要時還可以把保衛團的槍支拉過來對敵軍作戰。”工友們茅塞頓開,一致贊同參與。一些工人骨干接受軍事訓練回來后,陳云分別壓擔子,讓他們教授工友使用武器,訓練工友作戰。周恩來還特意派黃埔軍校畢業的胡公冕前來,協助對工人糾察隊開展軍事輔導。于是,很快形成一支由黨組織領導的掌握基本軍事技術的工人武裝力量。
那時周恩來、趙世炎等多次到上海商務印書館了解起義準備情況,均由陳云等陪同。周恩來的機智、儒雅、謙虛、善于團結同志的品格,使陳云發自內心地敬佩;而陳云的干練、機警、能力強、好學上進,也使周恩來從內心里對他十分贊賞。從此,周恩來對陳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有一天,周恩來親自坐汽車送來槍支和彈藥。工友們見此情形,都覺得太危險,可他卻微笑著說:“兵法上不是說要出其不意嗎?誰相信青天白日坐著汽車的闊老板肯自冒風險送軍火。大刀隊不是眼看著我坐的汽車直駛而來也不問嗎?”周恩來這種為了革命事業而完全不顧個人安危的勇敢精神,也使陳云深受感動。

當年的工人糾察隊
1927年3月21日,在陳獨秀、羅亦農、周恩來、趙世炎、汪壽華等組成的黨的特別委員會領導下,上海進行總同盟罷工并隨即轉為武裝起義;為了方便指揮,周恩來曾將總指揮部設于上海商務印書館所屬東方圖書館(今寶山路584號)。經過30個小時激戰,打敗軍閥部隊,占領上海(租界除外),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取得勝利。起義前,陳云等在工友中組織起救護隊、宣傳隊、消防隊,進行充分準備;起義中,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人糾察隊在陳云等的帶領下,接受總指揮部的命令,執行了攻打閘北警察署的任務。

“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工人糾察隊總指揮部舊址”石碑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陳云為了避開敵人的通緝,不得不離開工作、生活了七八年的上海商務印書館,奔赴新的戰斗崗位,他轉入秘密狀態,毅然踏上成為職業革命家的征程……
新中國成立后,商務印書館于1954年遷至北京。1982年2月,陳云曾懷著激情為商務印書館題詞:“商務印書館是我在那里當過學徒、店員,也進行過階級斗爭的地方。應該說商務印書館在解放前是中國的一個很重要的文化事業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