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于洋
人類健康越來越與動物健康和環境健康密不可分,但顯然,現在公共衛生部門與獸醫、生態學家的合作還遠遠不夠。
2019年7月17日,剛果(金)埃博拉疫情被世界衛生組織宣布為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觸發全球衛生緊急狀態,而這距離突發事件委員會宣布剛果埃博拉疫情發生還未滿一年。
不管是通過什么渠道,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聽說過埃博拉這種死亡率能達到100%的疾病,也大約知道感染埃博拉病毒后發病時的慘狀——美劇“血疫”中有相當生動的體現。雖然病毒和流行病學研究顯示埃博拉病毒在被人類發現前已經存在了很久,但是它真正進入人們的視野是在1976年,中非兩個相距850公里的地方都發生了人類埃博拉感染。一開始,研究人員認為是人類活動將埃博拉病毒從一個爆發地帶到了另一個,但很快他們意識到導致兩次爆發的病毒在基因上并不相同。也就是說,埃博拉家族的兩株病毒分別通過未知的渠道感染了人類這一宿主,威脅到了所有人的生命健康。從那時起,埃博拉如同一個暴戾的幽靈,突然出現、殺戮,又突然離開、沉寂,循環往復。而至今,人們依然沒有找到有效的疫苗或治療方式。
但是我們并不是手無寸鐵。研究人員很快發現早期埃博拉病毒在人類中傳播主要由于共用針頭和注射器,并進一步明確了埃博拉病毒在人與人之間通過體液傳播。在實施了相應的預防措施后,醫護人員的埃博拉感染率明顯下降。2014—2015年,西非的埃博拉則主要在家庭成員間傳播,這與傳統喪葬習俗密不可分,因此控制疫情的重點放在了改變當地社區的行為。
然而這些途徑都只針對人與人之間的病毒傳播。埃博拉病毒在非洲大陸蟄伏已久,是什么給它提供了庇護所,又是什么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將它釋放到人間?病毒需要宿主,它不能一直存在于環境中,所以人們猜測,是林間的野生動物一直與埃博拉共存。人口的增長、對森林的侵占、與人類和野生動物都有深入接觸的家養動物和諸如食用野味的人與野生動物直接接觸為埃博拉從野生動物登陸人間架起了一座橋。
當埃博拉病毒在人間肆虐時,與人距離最近的狗也必然被暴露在病毒中,例如研究人員曾觀察到幾只狗啃食因埃博拉死亡的動物尸體。血清學檢測發現,狗會感染埃博拉。雖然狗感染病毒后不會出現任何癥狀,但2001—2002年人類埃博拉爆發后,當地狗的抗體檢測發現離爆發中心越近,狗的抗體水平越高。盡管有研究表示狗不會排出病毒,然而關于狗是否會傳播埃博拉病毒這一問題,科學家們還沒有定論。
顯然,人類不是唯一受埃博拉影響的物種,狗無癥狀感染的幸運也不適用于所有野生動物。2001—2004年,加蓬和剛果(金)發生的埃博拉爆發中,人們發現了熱帶叢林中有很多死亡動物。有44具動物尸體有尸檢條件并被抽樣檢測,其中12只大猩猩,3只黑猩猩和1只小羚羊被發現感染了埃博拉病毒。除此之外,在疾病爆發期,這三種動物的種群數量銳減:剛果的一個保護區中,大猩猩和小羚羊的數量下降了一半,黑猩猩的數量估計下降了88%;在加蓬人們也觀察到人類埃博拉病毒爆發時附近的大猩猩和黑猩猩數量嚴重減少。此前,研究者們還記錄到在1994年的埃博拉爆發期內,一個43只黑猩猩的群落中有11只消失了。
基因研究顯示,死亡黑猩猩和大猩猩感染的病毒不是同一種,也就是說這些大型靈長類動物大約在同一時間通過不同途徑獨立感染了埃博拉病毒。那么在這些動物生活的環境中,必然有一種動物是能夠與埃博拉共存并且傳播病毒的,也就是埃博拉病毒的來源物種。另外,另一項研究還發現至少三種狒狒還有一種長尾猴體內也有埃博拉病毒抗體。這一發現預示著埃博拉病毒可能有不止一種來源物種,而且它的傳播途徑可能也比來源物種直接感染大猩猩或黑猩猩更加復雜。
其實,對埃博拉病毒來源物種的探索很早就開始了。早在1976年,埃博拉首次爆發剛剛平息,科研人員就對附近的野生動物進行了研究。他們檢測了3200只脊椎動物和30000只昆蟲,但并未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直到2001-2005年的埃博拉爆發期,科研人員在一只感染埃博拉死亡的大猩猩周圍10公里集中布設陷阱,3周內共抓到1030只動物,并進行取樣送檢。經過4年的檢測,埃博拉的來源物種終于浮出水面:蝙蝠,16種。雖然最終科學家們未能分離出埃博拉病毒,但從之前埃博拉爆發時流行病學專家收集的信息分析,當地人與這些蝙蝠的接觸非常普遍,因為蝙蝠是他們食用的野味之一;而且蝙蝠的活動區域與疾病爆發區域重疊。從這些現有證據來看,至少,蝙蝠是某些埃博拉毒株的首要來源物種。
在野外調查中,人們還發現靈長類感染埃博拉病毒大量死亡的情況往往出現在旱季的末尾。旱季末尾是食物最稀少的時段之一,使得各種動物不得不集中在有限的還有果實的植物周圍,例如蝙蝠、靈長類以及其他靠掉落果實生存的動物們。這些不同物種動物聚集的盛宴會增加感染者與易感者的接觸,為病毒的傳播創造了有利條件。病毒不僅會從來源物種流向其他宿主,還可能從其他宿主身上流回來源物種,同時同一物種的個體間也會發生病毒傳播。埃博拉病毒就這樣一年年地流動、增殖在野生動物中。另外,蝙蝠的交配期也會使大量雄性聚集來爭奪雌性的歡心;雌性的懷孕期也會造成生理變化,降低免疫力,這些都是病毒趁虛而入的機會。蝙蝠的生育高峰時還有大量血液、羊水和胎盤組織散落,這些其他動物眼中的大餐都可能成為埃博拉病毒傳播的媒介。

在剛果(金),維和部隊集訓前,聽取對埃博拉出血熱的防控知識講座。CNSphoto供圖
埃博拉不是蝙蝠身上唯一威脅人類健康的病原體。尼帕病毒和我們更熟悉的非典型肺炎(SARS)冠狀病毒是兩種著名的由蝙蝠造成人類疾病爆發的病原體。蝙蝠與人同屬哺乳綱,飛行能力給它們帶來了廣闊的活動區域,集群冬眠以及季節性群落混合等特征使它們成為了很多病原體的庇護所。迄今為止總共有超過65種可能造成人類疾病爆發的病原體存在于世界各地的蝙蝠中,然而卻極少有研究探索這些病原體可能對人類造成的威脅,這些病原體的維持和蝙蝠在其中的角色也少有人知。
從埃博拉的爆發來看,單靠公共衛生部門并不能控制和預防疾病的發生,動物和生態學在其中也會起到重要作用。有記錄顯示靈長類動物感染埃博拉死亡先于人類埃博拉爆發,如果能夠結合生態規律和野生動物死亡形成預警系統,會不會有更多生命能夠免于疾病的折磨?近年來越來越多的新興傳染病是人畜共患病,而其中的絕大多數疾病都來源于野生動物。因此,人類健康越來越與動物健康和環境健康密不可分,但顯然,現在公共衛生部門與獸醫、生態學家的合作還遠遠不夠,不知道有多少控制疫情、預防疾病的機會從我們的指縫中溜走?在下一次全球衛生緊急狀態之前,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亡羊補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