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蒙


胡歌的封面拍攝場地選在上海一處廢棄的游樂園里。等拍攝的間隙,他踩著碎瓦礫四處逛,突然沙啞著嗓子短促地驚叫一聲。工作人員都站得遠,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胡歌迅速轉身往回走,低聲說“尸體”。我順著他所在的方向看過去,廢墟里有一只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貓的尸體。他快步走向助理,要了一支煙,深吸了幾口。
幾分鐘后他如常和工作人員交流,配合攝影師拍攝。我在旁想著接下來的采訪,感到進退兩難,按照慣常的工作方式,我應該記錄下我的觀察,然后讓他談談感受,但這次不太一樣。
胡歌剛剛經(jīng)歷了一次生活中的巨變。在這樣的狀況下,談滄什么似乎都不合適,考慮再三,我決定和他聊聊他的貓。胡歌養(yǎng)了5只貓,是公認的“貓奴”,我也養(yǎng)貓,明白貓能帶給人極大的安慰。
他在采訪中說自己“跟貓很像”,那時我們正在聊他經(jīng)常對自己的狀態(tài)感到惶恐,他突然提起貓,“我覺得我有很多性格上的問題是可以在貓身上找到原因的”“比方說到了陌生的環(huán)境會非常緊張,比方說在某些時刻特別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
我想起他堅持一個人開車,還有他在雨中輕輕走路的樣子。外部世界對他來說似乎總是不安全的,他像一只在屋檐走路的貓,時刻警覺周遭的變化。
拍《南方車站的聚會》第一天,胡歌的武漢話怎么都說不利索,一個鏡頭拍了十幾條。晚上收工導演刁亦男打電話叫他來,正事說完,胡歌突然說,導演,你知道你剛剛打電話來我是怎么想的嗎?我是想你有可能來告訴我要換演員,我不太適合這個角色,我都做好思想準備了。
刁亦男笑了,說,怎么可能,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有任何困難我都和你一起往前走。胡歌后來在采訪中提到,“我當時覺得自己幾乎不可能完成這個角色,是導演給了我信心。”這話他沒和導演說過。
“胡歌是一個特別隱忍的人,”刁亦男說,“他內(nèi)心會有這么一些巨大的想法,我是完全抓不到的。”譚卓也有類似的感覺,她與胡歌合作了6年《如夢之夢》,覺得“他有時候是愿意把自己隱藏起來的”,“很少真的流露自己”。
他的5只貓或許也這樣想,胡歌最近不大對著它們說話了。原來只有“小美女”一只貓的時候,他把它作為傾訴的對象,什么都講,后來養(yǎng)的貓多了,反而不知道對誰說了。最近胡歌一直在外拍戲,更沒機會碰到它們。我問他和貓的關系是否像父親和孩子,他嘆口氣,“現(xiàn)在變成網(wǎng)友了”。
拍《南方車站的聚會》他沒帶貓。此前他拍《偽裝者》和《獵場》時都帶著5只貓,親自照顧,忙不過來時找同事幫忙,它們在工作之余帶給他慰藉。這次拍戲,胡歌主動提出不帶貓去劇組,第一次主演電影讓他有些緊張,他擔心無法照顧它們。
制片人沈喝講述了故事的另外一面。拍攝籌備階段,胡歌的經(jīng)紀人曾詢問是否可以帶貓,沈晹有些為難,因為合適的酒店至少離劇組18公里以上,她只能表示盡力在找。胡歌或許不想讓她為難,所以主動提出不帶貓。
《南方車站的聚會》是按劇本時間順拍,大部分都是夜戲,胡歌除了拍戲,還要學習武漢話、健身、曬燈美黑,甚少有時間休息。但他不希望被特殊對待,總是默默解決好自己的困難。


一次他因為家中急事趕回上海,制片人沈日易為了給他更多時間,提出要調(diào)換幾場戲的順序,他明確反對。請假期限截止的那天晚上,沈喝告訴他可以推遲回來一天,因為當天的戲尚未拍完。胡歌那時已經(jīng)準備登上回武漢的飛機,最終如期回到了劇組。
有一場戲他要在雨夜跌進臭水塘,再爬上來。講到這場戲,刁亦男連說了5個沒有,“沒有,他完全沒有,沒有半個不字。沒有半點兒讓你感到他有些累了,或者不舒服了的這種暗示都沒有。”那場戲拍了大半夜,他一次次跌進泥塘,再一次次爬上來,有一次他把鞋爬掉了,就光著一只腳繼續(xù)往上爬。
胡歌的好友,《如夢之夢》五號病人(老年)的扮演者孫強去劇組探班,驚訝于胡歌的憔悴和疲憊,他問胡歌是否在用身體創(chuàng)作,“尋找這種疲憊的狀態(tài),然后讓你的生活中也充滿了跟角色一樣的一種狀態(tài)”。胡歌說對,“可能我不知道我能演成什么樣,但是我愿意用我的身體來感受整個這個角色的生命。”
從提前入組準備到殺青,他在劇組整整182天。后來制片人講述了一件讓人欣慰的事。電影拍攝期間,一只黑白花貓總是跑來,它的花紋獨特,像是白貓穿了一件黑色西裝。胡歌把它帶到房間親自照顧,殺青后酒店工作人員收養(yǎng)了它。很遺憾,我得知這段故事的時候,胡歌的采訪與補采都已結束,我無從得到他的描述。但這段邂逅想必是種安慰,畢竟再怎么疲憊,回到家看到貓就像看到孩子,“就什么事兒都沒有了,覺得這個世界特別美好。”
胡歌相信自己和貓有一種神秘的緣分,他多次在采訪中提到出生那年跑來的那只貓,它一直蹲在胡歌家門口,怎么都趕不走。胡歌的奶奶不喜歡貓,父親把貓裝在袋子里,騎著自行車送去幾條街以外,過兩天它又跑回來了,“就好像在那兒等著我”。
這故事有種他是“貓選之子”的意味。及至后來他養(yǎng)了5只貓,都像是注定要來到他的生命里——第一只是綜藝節(jié)目組送的,第二只是朋友送的,它們生了一窩貓,胡歌都送了出去,有兩只又被送回來,最后一只是他在咖啡廳偶遇撿回來的。
他和朋友在咖啡館喝下午茶,突然在落地窗外看見一只小黃貓,像彈簧一樣一下一下往上跳,它好像想進來,但不知道那透明的東西是玻璃。胡歌看了一會兒,想,如果我走出去,你還在那兒跳,我就把你抱走。后來小黃貓變成了胡歌家的“小六子”,因為那家咖啡廳的名字里帶個“六”字。
或許是因為這種緣分,胡歌與我想象中的鏟屎官形象不大一樣。他不把自己代入成為任何角色,不是父親,也不是所謂的“貓奴”,和貓交流的時候也不自稱什么(更別提整天抱著貓念叨“爸爸愛你”“媽媽愛你”這種肉麻舉動了),佛系養(yǎng)貓。
被送回來的兩只小貓里有一只叫皮蛋,它最聰明,在家里負責開門,跳起來用兩只前爪掛住門把手,自身重量一墜,門就開了。但它也最不親人,不讓抱。胡歌不會為了滿足自己而去打擾貓,也不會特意關注皮蛋,“有些關系是無法補償?shù)模_心就好。”那你覺得貓愛你嗎?他還是那句話,無所謂了,它開心就好。
他的第一只貓已經(jīng)9歲了,我問他會不會選擇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熟的寵物克隆技術,他說不會,“每一個生命都是獨立的個體,克隆復制的僅僅是樣子,在心里才能永遠留住它。”
他是在說貓,也是在說生死。他相信,“可能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很多的物質(zhì)甚至是生命,但是我看不到,因為它在另外一個頻率和速度里面。”
從五號病人到梅長蘇,再到周澤農(nóng),直面生死是胡歌在不同的角色中一直探索的母題。在采訪中我們聊起他最近接觸的佛學,他主動談起佛學對于死亡的解釋——靈魂不是永恒的,死亡也不是終結,生命都在六道里輪回。這幫助他正確面對死亡,不再充滿恐懼。
胡歌認為自己和周澤農(nóng)的相似之處也在于對于死亡的態(tài)度,“不逃避,可以坦然面對”,這是角色最打動他的部分,“他是在黑夜里面閃著微光的這么一個人……他是一個盜竊團伙里面的小頭目,平時干的事兒也是不招人待見的,但是你會在這個角色,在他面對死亡的時候,你能夠從他身上看到很多人性的光輝。”
桂綸鎂看到胡歌和周澤農(nóng)身上共有的“一種勇敢”,“這個角色是一個你明知死亡在你面前,但你仍然對于你所相信的東西不畏懼地往前。我覺得胡歌似乎也是。”她用另一種動物形容胡歌,一頭鹿。原因既有外表的:很紳士、優(yōu)雅,更是內(nèi)在的:敏感、有靈性,而對于他所向往的東西,追逐起來又極具力量。
我想象他是一頭鹿,他有想追逐的,也有想要逃離的。3年前胡歌在《偽裝者》和《瑯琊榜》帶來的風光中感到壓力和焦慮,巨大的名聲讓他迫切地想離開。他嘗試了,但結局并沒能如他所愿。
胡歌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這種消失不是隱退,他依然工作,后來我們知道他在最近一年多里拍了3部電影,其中兩部是主演。他只是甚少再公開表達他的情緒。就連貓也不大提起了,上一次他曬貓是2018年7月,再上一次是2017年12月。
他原來不這樣隱忍,他把自己全部展開給人看。8年前他養(yǎng)的第一只貓生產(chǎn)時,胡歌充滿感慨地發(fā)微博:還來不及多看你兩眼,你的童年就模糊不見……我們夢中才見,醒來世間便多了6個小小不點,你的爪印不再隨處可見,兒童到母親的轉變只需一夜之間,快得我都還米濕潤雙眼。
從生活細節(jié)到表演的困惑,如何在古裝角色里掙扎,如何轉型演話劇、演生活劇,然后憑借《偽裝者》和《瑯琊榜》走上頂峰——他發(fā)微博、寫書、寫專欄、接受采訪自我剖析,你能在網(wǎng)絡時間線上完整地看到他的成長和變化。
你也能經(jīng)常看到粉絲和媒體評價他的—句話一胡歌從不讓人失望。胡歌說他做過一個夢,夢中自己只要念一句咒語就能變成一只貓,但就在要念咒語的那—刻,他“慫了”,害怕自己變不回來,突然就醒了,就連夢里他也不能徹底任性一回。
胡歌曾對媒體說,他的愿望是宅在家里當一個正常人,做飯、養(yǎng)貓、種花、看書。在廚房給5只貓拌貓糧,是他難得的輕松、居家時刻。
他與貓交流的方式也特別。一進家他先躺倒在地上,把自己降低到貓的平面,等著它們跑過來往身上爬。有一只貓叫眉眉,膽小,對人防備,每次見到胡歌會觀察很久。胡歌和它熟悉起來的方式是“正骨按摩”。他把它抱過來,捏脊椎、捏關節(jié)、捏爪子,它從抗拒變成享受,癱軟在地上,呼嚕起來不走了,一會兒還自己翻過身,露出另一邊。
胡歌努力做個稱職的鏟屎官,“我至今都沒有找到一個鏟得比我干凈的人”。他有詳細的鏟屎流程:先挑大塊輕輕地鏟,小心不要弄碎,然后找小塊的固體,仔細把細沙抖出來,最后是抄底,有的便團黏在貓砂盆底部,同樣要防止把它們弄碎。
他講得認真,我也聽得饒有興味,一次明星采訪就這么自然地進入到了討論貓的排泄物階段。說實話我松了一口氣,在這之前,我并不能從胡歌的表情中看出情緒,即便偶爾失神,他也很快調(diào)整狀態(tài),他實在把自己管理得很好。(《瑯琊榜》里言侯的一句臺詞闖進我的腦海,“先生坐于此,我剛才卻觀之不透啊!”)但很顯然在聊起貓時他變得生動起來,語速加快,一時又模仿起貓癱坐在地的動作,逗得房間里所有人齊聲大笑。
他偶爾的松弛會感染身邊的人,譚卓見過一次。《如夢之夢》演員盧燕92歲高齡了,有一年她過生日,胡歌在她身邊笑得嘴都歪了,“像個傻子似的,像個弱智兒童”,譚卓看到了,很感動,“我希望他能放松,他能打破自己身上的那些枷鎖,那些束縛他的東西……他一定在那個環(huán)境里面覺得非常安全……所有東西讓他信賴,他才呈現(xiàn)那個狀態(tài)。”最重要的是,他終于不再“像一個花瓶總是拘謹著自己”。
《偽裝者》和《瑯琊榜》之后,胡歌享有無限風光,同時在風光中感到壓力和焦慮。巨大的名聲讓他無法逃離,他渴望一次“脫胎換骨”。不時有電影劇本找上門,好友陳龍也看好這條路,“在電視劇這個領域……想要超越《瑯琊榜》其實特別特別難……他選擇了往電影這方面走,我覺得也是對的,可能也是一條新的路”,“演員就想不斷地挑戰(zhàn)自己,然后成功了之后,也不斷地超越自己,突破自己。”
2017年夏天,刁亦男從北京到上海見胡歌,邀請他主演《南方車站的聚會》。他們談得不多,但最讓胡歌動心的是導演說,這次拍攝能夠給他一次“脫胎換骨”的轉變。
胡歌迎來了自己的關鍵時刻。采訪中他提到自己和家里名叫醬弟的那只貓最像,因為“又懶、又賴、又好吃,各種缺點集于一身”,這或許是自嘲,更重要的是優(yōu)點:“關鍵時刻還行,就是平時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是關鍵時刻表現(xiàn)還是蠻好的。”
第二天一早胡歌自己騎摩托到影視公司拿劇本,當天下午他就給制片人沈喝打來電話說,沒問題,我非常愿意出演這個角色。導演告訴他,拍攝時間會挺長的,胡歌說,我不怕時間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