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醬油半生路

王志剛

【幕啟 舞臺上有伴奏樂隊、說唱架鼓;一名說唱女演員上

（唱）海峽云水緊相連，

骨肉同胞卻兩岸。

曾經海水隔親情，

泣血呼喚亦枉然。

春雷一聲報春暖，

“家書”①告白情滿滿。

從此鴻雁飛兩地，

彩虹乍現鵲橋添。

往事歷歷恍如昨，

多少故事在眼前。

（白）且聽我來道一曲一瓶醬油半生路的故事。那是20世紀80年代末的一天，在海峽那頭的臺灣眷村里，老兵們沸騰開了——臺灣當局允許首批老兵回大陸探親訪友、尋根祭祖。一時間，老兵們心緒激動、歸鄉心切為返鄉做好準備，大件小件、大包小包，唯恐有何疏漏。而在這批人當中，卻有一位名叫阿銀的老兵，僅為返鄉準備了一瓶醬油。同行的老兵們都納悶了，紛紛詢問緣由。不曾想，這一問，卻問出了個令天地皆為之動容的故事……

（唱）時光回到四十年前，

阿銀正值舞象少年。

身在大陸偏逢戰亂，

一家老小苦熬時艱。

那一天，是初九，

阿媽正要做早飯。

卻見醬油瓶空空，

遂讓阿銀跑一趟。

那阿銀，

明理懂事又勤勉。

他接過阿媽手中錢，

提著瓶兒一溜煙。

三轉兩拐到大街，

眼瞅店鋪近在前。

正要一頭扎進店，

當頭忽聞一聲喊。

（白）“站住！” 阿銀被這突如其來的斷喝給驚愣住了。但見迎面走來幾名身穿國民黨軍服的官兵。不等阿銀回過神來，幾名官兵已來到他跟前。其中一名留著絡腮胡的軍官，上下打量了阿銀一番，旋即露出了一絲笑意，“嗯！這小子身子板蠻硬朗，是塊當兵的材料，給我帶走！”話音剛落，幾名國民黨兵便撲上前去，扭住阿銀，連推帶搡地將他帶走了。驚慌失措的阿銀一邊掙扎，一邊哭喊著：“你們抓錯人了，……我還不滿十六歲，快放了我，……我還要給阿媽買醬油呢。……”可阿銀的哭喊，立馬就被官兵們的叱責聲給淹沒了。

（唱）那阿銀媽左等右等望穿了眼，

卻始終不見兒子邁入家門檻。

她誤以為兒子去了朋友家，

她誤以為兒子貪玩忘了回返。

可她獨獨沒想到，

此時兒子已被抓丁去了臺灣。

癡心阿媽還在等，

口中念念無數遍。

直等到日落又升天，

直等到花開花謝時，

直等到年復又一年，

直等到青絲霜雪染，

直等到阿媽走進短松岡②，

也沒能再把兒子見。

（白）再說那阿銀自打被抓丁，速速被帶到了海峽那一頭。他日日想家，神魂不寧，夜夜思母，淚濕枕邊。不知有多少回，他身在兵營卻遙望故土喃喃自語，傾吐思鄉之情;不知又有多少回，他夢見阿媽輕撫著他的腦瓜，關愛地問說：“銀兒！你怎么去了這多時呀！沒摔著磕著傷著吧？……”到后來，思念與焦灼，讓他幾近崩潰、萬念俱灰;再到后來，他也由一頭黑發，熬到了白發履首。哪曾想，他還能有踏上歸鄉之路的一天。此時，心潮難平的阿銀，最掛心的還是阿媽她老人家是否仍健在。而眼下，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帶一瓶醬油回到故里，了卻他半生的心愿。聽完了阿銀的訴說，老兵們不禁唏噓慨嘆：為了這小小的一瓶醬油，阿銀卻足足走了半生的路程啊！

（唱）阿銀帶著一樁心愿，

終于回到海峽這邊。

原本希冀阿媽尚在，

哪想母親卻已歸天。

那阿銀頓時悲痛入髓心淌血，

他提著醬油來到阿媽墳前。

雙膝跪地淚崩涌，

一聲長呼動地天。

（白）阿媽！不孝兒阿銀回來晚了……您老人家要的醬油，兒子給您帶回來了！阿媽！您聽見了嗎？聽見了嗎！恰在此時，一陣清風徐徐拂過阿媽的墳頭，這瞬間，阿銀仿佛聽到了阿媽慈愛如初的聲音：“銀兒！你可回來啦！阿媽等你等得好苦啊！瞧你的頭發也都白了……好啊！銀兒，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這回阿媽總算可以安心閉眼了！”阿銀深情地摩挲著阿媽低矮的墳頭，百感交集的淚水盡情流瀉。這真是：

（唱）一瓶醬油生波瀾，

從此骨肉分兩岸。

嗟嘆終得返鄉日，

半生歸途遲姍姍。

豈料慈母已仙逝，

天人兩隔留悲憾。

但愿海峽早日合，

骨肉一統盡歡顏。

點評：

最近，看了一批海峽兩岸題材的曲藝作品，數十篇稿件中，寫親人離散又獲重逢的故事占了不小的比例。其中，給我印象較深的是這篇南詞說唱《一瓶醬油半生路》。

近半個世紀以來，海峽兩岸的關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反映這方面的作品已有不少，要想寫出新意，須在選題、內容、視角和手法上下一番功夫，才能不至于落入窠臼。

首先，這篇南詞說唱，用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用品“一瓶醬油”為由頭和導線，題目就先聲奪人，讓人忍不住要看個究竟：一瓶醬油的背后有什么出奇的故事呢？

再往下看，得知故事說的是20世紀80年代末，首批臺灣老兵有了回大陸探親訪友、尋根祭祖的機會，準備返鄉的游子無不心情激動，大包小包的準備。唯有老兵阿銀，僅為返鄉準備了一瓶醬油！這使人欲罷不能，必須看下去。時光回到40年前，正在家里做飯的母親讓少年阿銀出門去買瓶醬油，正逢街上國軍抓丁，竟不由分說把出來買醬油的阿銀帶去了臺灣。阿銀媽左等右等不見阿銀回來，望眼欲穿，這一等就是40年！這是怎樣魂牽夢縈的期盼啊！直到去世，當媽的也沒能見到兒子一面。 “兒行千里母擔憂”，何況當時自己的兒子還是一個“打醬油”年齡的孩子，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失聯了，這種情況下，天下所有的母親都會千萬遍地呼喚：“兒子，你在哪兒呀？”文中用了一組排比句，寫出了阿銀媽“一腔無聲血，萬縷慈母情”。海峽那一頭，阿銀思家鄉想媽媽，多少次淚濕枕邊。

作品的引人入勝之處在于阿銀媽是帶著無限的思念和萬分遺憾離開這個世界的，而阿銀則同樣也不知道媽媽是否還健在。可這一切，就不免讓人們產生了發自肺腑的同情心：要是阿銀媽還活著，那該多好！

所以，當阿銀回到家得知母親已經去世，頓時“悲痛入髓心淌血”，他提著醬油瓶來到媽媽的墳前，雙膝跪倒淚如泉涌。“一聲長呼動天地”：“媽媽，不孝兒回來晚了！您老人家要的醬油，兒子給您帶回來了！阿媽，您聽見了嗎？”此時，阿媽肯定是聽不見了，可是讀者聽見了，阿銀杜鵑啼血般的呼喚，聞者動容，催人淚下。

行文到此，作者并未收筆：“恰在此時，一陣清風徐徐拂過阿媽的墳頭，瞬間仿佛聽到了阿媽慈愛的聲音：“銀兒，你可回來了！阿媽等你等得好苦啊！”這時，讀者和觀眾都愿意相信阿銀真的聽到了媽媽的話語，這樣才能使阿銀破碎的心頭得到幾許安慰。

《一瓶醬油半生路》是一篇構思巧妙、手法新穎的好作品。若論不足，那就是在遣詞造句上還可以更精準一些，如“骨肉一統盡歡顏”，可改成“骨肉團圓......”;“直到阿媽走進短松岡”，看了注釋，我們知道“短松岡”指的是墓地，如同北京人說“八寶山”，天津人口中的“北倉”。這樣的詞匯有較強的文化性，況且“短松岡”是“江陽”轍，與通篇“言前”轍不統一，若改成“撒手人寰”呢？“家書”告白情滿滿，“家書”是個比喻，也需看了注釋才明白。而作品立在舞臺上就是節目，演唱時沒有機會向觀眾做解釋。這些細微處若再能很好地推敲一下，整篇作品就更完美了。

（點評人：北京曲協名譽副主席、曲藝雜家 崔琦）

（責任編輯/陳琪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