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和劉蘭蘭

顏行

2010年夏，一座村辦服裝廠成衣車間中，一百六十多人各司其職，忙忙碌碌，“噠噠噠”的縫紉機演奏著歡快的樂曲。廠長張勇正給縣里的領導做著現場解說，村支書張懷遠畢恭畢敬地站立一旁，像被罰站聽課的學生。突然有人大喊：“失火了。”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呼啦啦”一片板凳倒地的聲響，人們頓時都向大門擠去。張勇大喊：“爸，快出去。”他的意思是讓縣鄉的領導先出去，他們靠近大門，第一時間，領導就撤到了車間外面。火勢起來了，燃燒得很快，濃煙中，五步之外已經看不清人臉，還十分嗆人。鄉長瞪了一眼村支書，拉著張懷遠馬上又擠回了廠房內，高喊：“大家別急，四人一隊，不要擠。”一個小伙子急急忙忙，一個勁兒地向前擠，被張勇一拳打得鼻子出了血，乖乖地退后。不大一會兒，大部分工人就脫離了危險，廠房眼看就將傾倒，逃出去的人回頭一看，嚇得睜大了眼睛—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張勇一手一人猛力一推，老支書被推到了門外，另一名職工劉蘭蘭受力有一些偏離，被門框擋住，再推已經來不及了，張勇一急，猛撲過去，把她壓倒在身下。鋼梁徹底垮了，一下子把五個人淹沒了，他們分別是張勇、張素琴、劉蘭蘭、劉莉、張磊。其中，劉蘭蘭是張勇青梅竹馬的戀人，兩人暗地里已經私訂終身。只是劉蘭蘭的爺爺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他是縣政府里的干部，已經為她辦妥了工作手續，計劃年后就去上班。而張磊是張勇的堂弟，他們都是同歲，從小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如今又要一起面對生死，人與人的命運有時候有著驚人的相似。

火情就是戰情，人們爭分奪秒地與死神賽跑，有的人去拿滅火器，有的人去打水，有的人取來棉被，浸透了水，有的人打119，有的人打120，每個人都焦急萬分、行色匆匆。老支書臨危不亂，他比誰都清醒，他意識到必須把鋼梁移開。于是，他想到了附近的工地，趕忙撥通了項目經理的電話求救。不大一會兒，三臺裝載機和四臺挖掘機先后到位。人命關天，第一臺裝載機小心地把鋼梁挑起來，五個小伙子身披濕棉被鉆進廠房，被困的五個人全部被抱了出來，村醫馬上施救。三十分鐘后，三輛救護車趕到現場，五人被轉移到縣人民醫院。經診斷，只有劉蘭蘭一人傷勢較輕，那是因為張勇把她護在了身下，其他四人傷勢都很重。不久，劉蘭蘭蘇醒過來，她撇開爺爺和父母，大喊道：“勇哥在哪里？”

爺爺搖了搖頭，道：“女大不中留。”她的父母也發出微弱而又無力的嘆息聲。醫生拗不過她的哭鬧，告訴她：“張勇還活著，而其他三人都沒有了心跳。”爺爺按住她，大聲呵斥道：“他不死也是個植物人，你讓我省點兒心吧。”

“我不管，我生是勇哥的人，死是勇哥的鬼。”劉蘭蘭大聲叫道。爺爺摔門而出，對著愁容滿面的老支書道：“都是你兒子作的孽。”劉爸爸對著女兒急道：“胡鬧！”“你，別說啦。”劉媽媽對著丈夫道。

病房里靜了許多，只有劉蘭蘭輕輕地啜泣，那是痛苦、抗爭，而又擔心勇哥傷勢的哭聲。后來，張勇又轉到省人民醫院，劉蘭蘭堅持跟著去照顧張勇。老支書說：“傻孩子，小勇已經這樣了，有大爺在，你放心回去吧！你一個大姑娘，我們不能耽誤你啊！”

“懷遠大爺，我不管，我要去看看！”劉蘭蘭急喊。

一年過去了，在省人民醫院，張勇的外傷基本痊愈，有劉蘭蘭悉心照料，張勇的臉龐削峭又白凈。可惜他仍然沒有知覺，只有當劉蘭蘭每次親吻他時，他的眼皮才微微動一下。

秋天到了，雨連綿不絕，淅淅瀝瀝下了半個多月。這一天，突然雨停了。天總有睜眼的時候，而人的劫數也有睜開眼睛的時候。下午，劉蘭蘭端著洗臉盆正往外走。“蘭蘭……”忽然，她的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她急忙轉身，看到張勇微微睜開了眼睛。“蘭蘭……”這次，她確切地聽到了。她喜極而泣，手里的洗臉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水濺濕了她的褲腳和鞋子，張勇的爸媽聽到了響動也急忙跑進房間。劉蘭蘭驚道：“爸媽，你們看，勇哥他醒了。”張媽媽拉著他的手泣道：“兒啊，你醒了。”劉蘭蘭捧著他的臉，左邊親，右邊親，倒是張勇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半個月后，張勇徹底康復了。回到家鄉，人們歡迎他們的英雄歸來。張勇被圍在中間，像鑒寶一樣，人們前面看看，后面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看看。良久，人們才不情愿地離去，各家送來了雞蛋和蛋糕。安頓好一切，張勇拉著劉蘭蘭去墓地看望了在火災中死去的三位工友，三位童年的玩伴。生死兩隔時，童年就像墓碑旁的青草一樣芬芳。

英雄的寶石總是要發光的。張勇的康復，讓村民看到他們自己的服裝廠又有救星了。一個月后，張勇決定去南方打工，村民們不樂意了，剛燃起的希望又像泄氣的氣球一樣癟了。起初，劉蘭蘭也不同意，她打算結婚后再出去打工。因為，經過這么一折騰，兩個人都老大不小了，劉蘭蘭的父母催婚幾次了，她不想讓老人擔心，特別是她最親的爺爺，爺爺的頭發都白了。

“我們已經是同命鳥、連理根，刀劈斧砍也阻不斷我們的愛情，想結婚隨時水到渠成，事業卻不等人啊！”張勇摟著劉蘭蘭說道。劉蘭蘭覺得有道理，如今村里沒有錢，貸款也僅僅能貸來百十萬元，杯水車薪。別說廠房，就連機械都買不來，資金不足，技術和市場管理也落后，倒不如一邊打工，一邊學習，學成歸來干一票大單。

“好，聽你的。”劉蘭蘭親了一口張勇，表示同意了。

半年后，那是一個陰沉沉的午后，張勇和劉蘭蘭回鄉了。只見他們衣著樸素，雖然落伍，但很干凈，臉色昏暗、滄桑，不像一對二十七八歲的戀人，倒像一對飽經風霜的落寞打工者。村民們雖然送來了祝福和安慰，但是大家對他們寄予的厚望破滅了。而村民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是劉蘭蘭精心策劃的，其實，他們已經是腰纏萬貫的幸福戀人。原來，張勇和劉蘭蘭到達南方后不久，他們的感人事跡就傳到了當地政府。市委書記實地考察，看到這么一對年輕又有抱負的璧人，暗道：這不正是祖國的希望嗎？領導暗地里安排他倆進入最好的企業學習。看到他們刻苦學習的精神和忠誠而又高潔的品質，領導一致通過，貸款給他們一千萬元，機械設備和原材料也全部賒給他們。

劉蘭蘭導演的這一出裝窮計，是為了避免七大姑八大姨都來“薅羊毛”，耽誤事業的進程。這樣居然也騙過了公公婆婆。事后，老支書張懷遠氣得不理兒媳婦一個多月，直到劉蘭蘭為公公婆婆買了一輛國產寶馬，婆媳關系才有所好轉。

半年后，一片大約七萬平方米的廠房建成，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都返鄉了，一批管理精英也成長了起來。產品出口到世界各地，利潤連年翻番，產值高達五十億元，成為市級龍頭企業。

英雄的心始終裝著鄉鄰，致富反哺鄉鄰，忠貞不渝，把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根植在后輩的心中。

兄弟單位贈送了一批風景石，安裝在大門口，十分氣派。吊裝工嫻熟地作業著，最后一塊大石頭剛吊起，一位工人不聽指揮，徒手上前想穩住大石頭，結果被擠住了胳膊。張勇看到，趕忙下車，奮不顧身地前去營救，不料大石頭一個滑擺，把他擠個正著，工人得救了，張勇卻因為多處內臟被擠碎而光榮犧牲！劉蘭蘭披麻戴孝，以妻子的名義為英雄“丈夫”送行，村民陷入沉沉的悲痛之中……

料理完后事，張勇爸媽為了讓劉蘭蘭緩解一下悲痛心情，他們把家務全部攬了下來，叮囑她：“以后廠子需要你打理，保重身子啊！”

爺爺十分關心劉蘭蘭的身體，經常來看望她。一位帥哥陪著，日子久了，大家都熟絡起來。爺爺看在眼里，旁敲側擊道：“孩子，你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幸福。”想想也是，縣里、市里都有大房子，還擁有幾十億的資產。一天晚上，劉蘭蘭喝了很多酒，看似醉了，對老支書兩口子說道：“蘭蘭一定為二老養老送終，一定，一定……”泣不成聲，慢慢睡去。第二天，老支書敲門叫劉蘭蘭吃午飯，無人答應。老支書推開門，當看到桌子上的空藥瓶時，他急了，仔細一看是安眠藥，急忙喊老伴兒，老伴兒趕來，掀開被子，一摸蘭蘭的手，手都冰涼了。

劉蘭蘭殉情了。村民把她與張勇合葬，墓碑的下面刻著一行小字：鄉情培育忠貞，致富不忘鄉鄰，英雄兒女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有時候，臺風會侵襲內陸，摧毀一片楊樹，死神也會奪取一批好人的年輕生命。或許，這是人類必須付出的代價，讓一個民族汲取經驗，砥礪前行。

平靜的云層孕育驚雷，平凡的鄉愁孕育偉大，厚德沃土，宣教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