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人（原創）

王春迪

老街有句俗語：寧掃海府階前霜，不坐官家明鏡堂。

這話是說，別看官家前呼后擁、八面威風的，論實惠，還不如在海爺府上當個看門的。

這話乍聽特刺耳，看的是啥門，金門？銀門？給個烏紗帽還不換？能得你！

不過，看別人家的門咱不好說，看老街首富海爺家的門，那好處，還真不??！

就說府里那幫小姐奶奶們吧，天天大魚大肉的，吃膩歪了，想吃個零嘴，或是想玩個新鮮玩意兒了，只要跟看門的小子招呼一聲，轉臉就給你捧來了。找回的零錢，奶奶們瞅不上眼，隨手也就賞他了。海爺為人仗義，來求他的人絡繹不絕，進府前，自然得讓看門的人通報一聲，懂事的，少不了會給點跑腿錢，好讓他通報時找個合適的空兒，遞兩句順耳的話。還有每天往府里送瓜送果送米送面的小販，進府時打個招呼，順帶送個甜梨蜜棗啥的嘗嘗，那都是小意思……

正因如此，當吳管家讓賴小六看門時，認識他的人，都說這小子跌了跟頭撿元寶——走了運了！

其中的道道，賴小六也明白。所以賴小六每天腿勤眼勤嘴巴勤，府里的車子打外面回來，他老遠就迎了過去。門口的石階，經他擦洗，干凈得能用舌頭舔。府里的奶奶們要買東西，賴小六那腿跑得比風火輪還要快，好似買的是冰塊，轉眼就要化了一般。

這天，海爺從南方進了一批花梨木家具，之前的那些舊玩意兒，一股腦全塞到了后院放雜物的屋里。

后院屋里潮，眼瞅著這些舊家具要在雜物房里上灰、爛腿兒，賴小六覺得可惜，便跟吳管家說，要不，我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人家愿意買這些舊案舊椅的。

吳管家瞅了一眼賴小六，不急不慢道，行啊，你去打聽打聽吧！

為了不賣掉價，賴小六先托人請了個懂行的師傅，來府上把個眼。海府里處理舊家具，哪能滿街吆喝，更不能挨家挨戶地問。所以，賴小六沒事時，便到幾個家具行里，跟幾個掌柜的嘮嘮，讓他們幫忙牽線搭橋。

接著，就有幾家人想要來看看貨。賴小六擔心海爺看到府里來了閑人，會不高興，遂等海爺不在家時，再悄悄地讓他們進來瞧。好幾次，賴小六忙得連飯都沒顧上吃。

那幾天，雨水多，賴小六望著如注的雨水，心里頭想著的，卻是雜物房里的那幾件舊家具。為此，賴小六四下里打聽防潮的方法，除了蒙上一層棉布之外，賴小六還隔三差五地給那些舊案舊椅打點蠟。不久，賴小六又聽說生石灰吸潮殺蟲，便又在屋子里撒些生石灰……

折騰了幾次，賴小六終于把舊家具賣出去了。錢掂在手里，賴小六覺得有點輕，便去找家具行的掌柜。掌柜告訴賴小六，這兩年家具的價格老是上不去，舊家具賣到這個價，可以了。可賴小六擔心吳管家會怪他賣的價太低，想來想去，一咬牙，自己掏了點錢，湊了個整數，交給了吳管家。

賴小六本以為吳管家會說兩句贊賞他的話，哪想，吳管家只是掂了掂賴小六給他的錢袋子，咂吧咂吧嘴，好似嫌他賣虧了。

此后，經賴小六之手又走了幾件舊貨，無論哪一次，賴小六都是跑斷了腿，盡可能地賣個高價，好讓吳管家滿意。可每一回，吳管家臉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

年后，府里要調換一批下人，那些眼拙嘴笨缺心眼兒的，不是被辭了，就是被派去干臟活累活了。

出人意料的是，賴小六竟然被調到了大灶里！

府上做飯的地方分為小灶和大灶，小灶是給府上的主子以及客人做飯的，大灶是給府上的下人做飯的。府里下人多，大灶里頭的人每天得起早貪黑，洗菜燒火做飯刷鍋，煙熏火燎的，鐵打的腰都能給你累斷了。大灶里頭的人，沒人求也沒人瞅，除了那一點死工錢，芝麻大點的好處都沒有。

賴小六覺得委屈，畢竟此前自個兒給府里辦了那么多事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賞錢也就罷了，咋吧唧一下掉到大灶里了呢？

這天，賴小六給灶里點火，點了幾次，都沒點著，一生氣，便跟大灶里的一個老師傅絮絮叨叨地發起了牢騷。

大灶師傅沒等賴小六說完，便問他，逢年過節的，你沒給吳管家孝敬點啥？

賴小六一怔，沒啊，我幫他賣了那么多舊東西，自己還往里貼錢呢，還用送東西給他？

大灶師傅也不看他，只等把火點著了，說道，你往里貼錢，他曉得？說了他能信？他鐵定以為，你在給他錢之前，已經從中抽過好處了。得了幾次好處，逢年過節的不吐點出來，他能不生你氣？

賴小六聽罷，猛拍腦門，一聲長嘆。

大灶師傅踢了他一腳，嘆啥鳥氣，快抱點柴禾來，火都快熄了！

〔圖 段 明〕

〔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