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輩豈是蓬蒿人

外州客

高考后的第三天，我拾掇好滿地狼藉，將那堆起來比人高的資料交付回收站，屋子空了，心里也透風。我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題集、試卷，不禁感慨自己是多么堅強。對于這三年，雖不完美，但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無悔矣。

6月7日早晨8點，在去往考場的途中，我的眼淚屢次奪眶而出。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就像中考體育最后的800米跑完，不待反應，眼淚就自己流出來。強忍著走進考點，第一場考語文，算是強勢學科，但是手抖、呼吸紊亂、想哭，毫不夸張、難以抗拒地站在了崩潰邊緣。怎么辦呢？倚著欄桿，腦子還是清醒的，于是悄悄數落自己怎么這么沒用，難道要倒在臨門一腳嗎？“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那時我正是在緊閉的孤城死守腳下的疆土，幸而心力充足，防線未潰，尚且能平靜地投入考試。做題的時候沒怎么磕絆，第一場平穩度過，接下來也是水到渠成。所以，即使滿腔孤勇深入險境，即使精疲力竭血汗干涸，只要一息尚存，只要判決未定，也要垂死掙扎，自助者天亦助。

其實，垂死掙扎的勇氣來自之前無數次瀕臨崩潰的折磨，是遍體鱗傷、苦不堪言灌注成了手中刀劍與身上甲冑。二模是我最黑暗的回憶，是高中三年萬丈深淵的谷底，班級倒數第10名、年級400多名。二模后的半個月，我不看排名榜、不與別人談成績、不想去食堂看見熟悉的同學、不敢穿亮色的衣服、甚至隱隱有不想上學的念頭，覺得笑一笑都是罪過，走路都抬不起頭。但是，每天太陽還是一樣升起，該刮風就刮風，該下雨就下雨，而我又不可能乘風歸去;幸好，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小伙伴，他們聰明又伶俐，善良又可愛，擺正我的心態讓我看見天蒼蒼野茫茫，矯正我的路線讓我不偏不倚地走下去。要感謝自己，在山河破碎之時不放棄瑣碎如風中飄飛的夢想，一片片凝結成力量，推著我向外走;要感謝伙伴，在幾度沉浮之際始終不扔下垂危至朝不慮夕的孤軍，一個個聯結成高墻，護著我們往內收。

高二升高三的夏天，出現了多年不遇的高溫天氣，那時不叫“暑假”，因為我們準高三要上課，在嚴抓補課的那些天里，學校領導“頂風作案”，為了盡可能保證地下工作的安全持久，我們集體轉移到“補課基地”，學校還為此開通了專線巴士。我們當然會在心里吐槽，從學院門口到教室的一小段路足以讓我們衣衫濕透，三步并作兩步地奔向讓我們復活的空調，不管不顧地吹冷風，每天都汗流浹背，坐在風口又凍得瑟瑟發抖，但走在夕陽下，心里想著的卻是踩著鼓點漸近的高三，隱隱地興奮，就像獵人與不馴的獵物相遇，既害怕又期盼，悄悄渴望著。

補課結束到正式開學之間的兩周，全班一起上全天自習。聽起來很平常，但從早到晚“困”在課桌椅一平米天地的我們卻很焦躁。越想全神貫注，筆越是掉個不停;越想平靜安穩，椅子越是硌人;越是想守規則，越是不小心犯錯……可以說，那兩個星期是把尚有野性的小獸關進籠子的馴服過程，是幫助我們順順利利跨入高三的神來之筆。

我還記得上自習的某天下午，大雨傾盆，頂著狂風打傘都吃力，在自習室門口的斑馬線上，雨勢如山倒，看不清紅綠燈，只聽兩邊都有車鳴笛，忍不住亂想：不經歷風雨，怎么能見彩虹？這也許是幸運的開始。當時很害怕，人力在自然力面前實在不堪一擊，傘被忽然掀起的狂風吹得翻卷，雨頓時撲滿全身，幸好周圍車輛沒有輕舉妄動，我得以安然無恙地到達自習室，與濕透的衣褲和流水的鞋子一起。盡管經歷過暴曬雨淋，感受過“人是一棵葦草”的渺小，在筆記本上寫過“無人與我立黃昏”，看著天空發過呆，但我總是覺得很幸運。

這里說的“幸運”，不僅因為“良友相伴是捷徑”，還有我一直對自己有積極的心理暗示。無論做出怎樣的抉擇，遇到怎樣的彎彎繞繞，總是會在以后的某件事上“自欺欺人”找到對應，證明自己是對的。甚至是感嘆自己多么幸運啊，想著“幸好當時我這樣做了”。其實的確如此，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三年里一帆風順如海面不起波瀾一般是不可能的，善于剖析反省固然是好，但如果每摔一次就哭一次，每犯一次錯就給自己一巴掌，那么極有可能不到決戰時刻就已精力枯竭。正所謂“哀兵必勝”，士氣高漲的軍隊占據上風，給自己積極的暗示，為自己加油鼓勁，在無力感爆棚的時候意志是支撐的動力。

意志的力量從哪里來？與人生規劃明確且目標堅定的同學相比，我的意志力不可謂不薄弱，這一點從中考體育分數少得可憐就能看出，而班主任數次與我面談也都叫我“打起精神來”。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弱點，我也不會坐以待斃，于是尋求精神支柱。從小就迷周杰倫，夢想之一是去聽他的演唱會，每每遇到糟心的人或事必定會聽《稻香》，這樣的恢復方法屢試不爽;高中開始視蘇軾為男神，搜集摘抄他的詩詞文賦，崇拜并學習他的處事待人之理，讓眼中的一方世界更加開闊;平昌冬奧會上花式滑冰選手羽生結弦衛冕成功，他的拼搏執念讓人感動，在倒計時100天里給予我無窮的動力，每次想起他都讓備戰高考的疲倦煙消云散。這是我的精神力，遇見他們無疑是三生有幸。憑著他們借我的勇氣，我苦戰到最后一刻，拿到超過一本線159分的成績，也不算辜負這三年。

大風起于青萍之末，“萬物速朽，但夢想永在”。且不去想夢想能否成真，只需知曉，此刻，你我從未如此接近夢想，也從未如此需要浴火重生。沒有一次經歷會白費，沒有一聲嘆息不留下回響，“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高中這三年，“精彩”二字不足以形容，“幸運”二字不足以總結，“信念”二字絕不可辜負，不到最后一刻絕不放棄，奇跡一詞之所以存在，難道不正是因為它而發生嗎？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奮斗在高三的你，雖然只身前進，卻仿佛擁有十萬雄兵。請不要低頭，請仰天大笑，“我輩豈是蓬蒿人”！努力的你，一定能夠如愿以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