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報人散文獎]

聶虹影

認識他是八十年代末，在京郊十里堡那個叫做魯迅文學(xué)院的地方。我們一起上課，卻分屬不同的班級，我們是“創(chuàng)作研修班”，生源是入道不久、初出茅廬的作者，他那個班叫“研究生班”，都是“大家”型人才，在當時的文壇占據(jù)一席之地。

那時他已從軍藝文學(xué)系畢業(yè)，那時我還沒有考入軍藝，所以兩度成為校友是后話了。其實，他不叫老莫，這只是一種昵稱，他的名字叫“莫言”，其實，他也不叫莫言，這只是他的筆名，他的原名叫管謨業(yè)，同學(xué)們都叫他“老莫”，就這么叫下去了。他安靜，寡言，平時總愛穿一件灰蒙蒙的夾克衫，人也因此顯得黯淡，他的黑色皮鞋和軍褲讓我有一種同為軍人的親切，他在北京有住處，身份似乎是總參某部的一個干事之類的，所以并不常見到他，他好像也不主動與同學(xué)過多走動。所以在大家眼中，至少在我眼中，他是神秘的。

當時他已經(jīng)有了《紅高粱》，被我們這些文學(xué)青年們仰視著。如果不是他的作品，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他屬于面部表情極不豐富的類型，“察言觀色”在這里是失敗的，大家聊天時，看他那張一成不變的臉，我常想，這張木訥的臉怎能撐起豐富的心，又怎會撐起智慧的大腦和擁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于是覺得以貌取人是多么地草率和荒誕。

那天為何事到他的房間去我忘記了，也許沒什么事，只是瞎逛亂串。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文學(xué)，原本還指望從他的話里獲取點寫作秘笈，不料他突然說“小姑娘，別寫東西了，女孩子寫什么東西啊”。我說：“可是我喜歡啊，不寫東西那我干嗎？”他擠擠小眼睛，狡黠地笑了，面部肌肉難得生動起來，說“嫁個好人家啊，當貴婦人”。說完他指著我身上的紅毛衣：“就像這件衣服的顏色，把日子過得紅火點。”那天我穿了一件大紅的胸前綴滿小花的毛衣，跟我當時的年齡一樣鮮亮無比。我條件反射般地點頭，想了想又一臉惘然地搖頭，“可是，我還是想寫東西啊。”他說：“寫東西太苦了，許多寫東西的女孩子都沒有過上好日子啊。”他頓了一下，又說：“小姑娘，等你長大了會明白，過好日子比寫東西重要許多。”我反問“那你為什么寫東西”？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反過來問我“如果你愿意，有能力讓自己頓頓吃餃子嗎”？我懵懵懂懂點頭，他說：“能吃上餃子還寫什么東西？我當年寫東西的動力就是將來天天吃餃子。”我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天啊，他的寫作動機竟然跟餃子聯(lián)系在一起，一點都不高大上。

后來話題又轉(zhuǎn)到軍營，他比我入伍整整早了10年，名副其實的老兵。他說自己剛當兵時在機關(guān)大院里，為了表明自己積極進取，每天一上班就揮舞個大掃把在首長必經(jīng)之地比劃，看見了首長，馬上停下來立正敬禮問好，首長給個笑臉，一天都精神抖擻，渾身是勁，首長面無表情，馬上會惴惴不安，認為領(lǐng)導(dǎo)對自己印象不好了。

我立刻有路遇知音的感覺，因為來魯院之前，我也在部隊機關(guān)里當小兵，也一樣會在辦公樓前的部門衛(wèi)生區(qū)里揮舞大掃把，也期待著領(lǐng)導(dǎo)能看到自己的勤快勤勞。

現(xiàn)在想來，他大我十幾歲，那時他已是四個兜的軍官了，而我還是一個戴著無沿軟帽的小女兵，這些話也許是一個老兵對一個小兵的調(diào)侃和玩笑，可我當時非常當真。

魯院分別后再見面，是2011年，在中國作協(xié)八代會上，他坐在臺上，我坐在臺下，他是全委會副主席，我是普通代表，他當選為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我只是作協(xié)會員。萌生了去看他的念頭，但一查會序冊，我住在北京飯店，他下榻首都大酒店，那一年他剛獲茅盾文學(xué)獎，正是被媒體追逐包圍的對象，所以只是在會場上仰視了他一下。第二年的10月，他以“用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將民間故事、歷史和現(xiàn)代融為一體”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作為首位獲得該獎的中國籍作家，他一下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人。電視里、報紙上充斥著他的光輝形象，大大小小書店醒目的柜臺前，都擺放上了他的作品。受環(huán)境氛圍的影響，那段時間，我又將手頭收藏的他的作品翻了一遍，重溫他筆下那一出出時而高亢激昂、時而凄涼悲切的人生大劇，重溫那一個個浸潤著家鄉(xiāng)泥塑、剪紙、撲灰年畫、荒腔大板等民間藝術(shù)元素的高密傳奇，他所有的文字幾乎都是在那方生他養(yǎng)他的水土里展開敘事、開掘，向廣袤的外界拓展延伸。合上書本，遠離那些大氣磅礴的文字，我腦海中涌現(xiàn)的，依然是那個告訴我“女孩子過好日子比寫東西更重要”親和的大哥，依然是那個敦厚、樸實、人比作品還要厚道的大哥。

20多年彈指一揮間，盡管內(nèi)心使然，我一直沒有停下過手中的筆，也小模小樣寫出了一些東西，但始終記著他說過的那句話“過好日子比寫東西重要”，所以總是一手握筆，一手掌勺，絲毫不敢怠慢日子，為營造溫馨的家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幾十年的人生路走過來，越來越深切地體味到：過好日子確實比寫東西要重要許多許多，尤其對一個女人來說！

所以，感謝老莫，盡管沒有向我傳授寫作秘笈，但為我揭示了生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