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局長的第一次

小鯉飛魚

劉局長最近心里很煩，在單位里見誰都沒好氣，回到家一屁股坐下，又開始受起了老婆金桂數小時的埋怨。

埋怨什么呢？主要還是說他快退居二線了，還是兩袖清風，而聽說誰誰誰利用職務之便，讓哪個開發商送了他兩套房;誰誰誰又畫了個圈，讓其小舅子以超低價承包了一座山。

劉局長聽得不耐煩了，就頂了句：“貪貪貪，把老子貪進監獄，你們娘倆就滿意了吧！”

一提到兒子，金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們娘倆？知道兒子為啥不回家不？本來好不容易談個對象，一說買房結婚，你就沒錢，人家誰信？當個局長那么多年還沒錢？”

劉局長：“我的每個月工資都在你那兒，你還不知道我們有多少嘛？現在房價那么高，我們那點積蓄，想在省會城市付個首付都還不夠。”

金桂酸溜溜地回了句：“哼，誰知道你是不是貪了錢，給了哪個狐貍精了。”

劉局長一聽這話，再也忍不住了，摔門而出氣的大口喘氣。當兵退伍后，劉局長從村支書干起，那真是起早貪黑，腳踏實地一步步干到了今天。現在被老婆這樣說，想想也不能怪她。這么多年過去了，金桂上下打理著這個家，以前也一直沒有讓他去貪過什么。只是那個沒出息的兒子現在越來越大了，談了幾個對象，都是說到買房結婚上黃的。人說你一個局長還沒錢買房？忽悠誰呢，是不愿意吧，裝的好像真是個清官。

“嘟嘟～”手機響了，劉局長一看，是那個天海公司的副總，厭惡地掛了電話。現實真的是太可怕了，當初那個溫柔可愛，什么都聽他話的金桂，現在也變成嘰嘰喳喳，總數落他的黃臉婆了。正胡思亂想著走出小區大門，一個人攔住了他，“老班長，嘿，真巧，在這里遇見你了！”

劉局長抬頭一看，喲，是他以前當老兵時帶過的新兵小王！戰友見面分外親熱，寒顫幾句才知道原來小王也退伍了好多年，也是跟老婆鬧了別扭出來散心。當下哥倆一拍即合，今晚咱就在外面吃，而且還要喝，喝它個不醉不歸！

從以前軍營趣事聊到如今世態炎涼，又說到近期的煩心事，喝高了的劉局長很是憤懣：“你說，我該貪還是不該貪？”

小王眨眨眼，又給劉局長滿上了一杯：“哥，其實我覺得吧，有句老話說得好，水至清則無魚，你清廉了這么些年，為國為民做得也夠多了，如果真的能為家里，為孩子做點什么，偶爾為之也未嘗不可啊？”

劉局長：“可我膽小，我怕啊！萬一被逮了，可就真的完了～”

小王笑了笑，又勸了一會酒，見喝的差不多了，叫服務員結賬，把劉局長扶上了車。

“回，回蘭亭小區。”劉局長今天是老戰友聚會，真的是情到深處，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不知開了多久，車停了，小王把劉局長扶下車，走了十幾步，忽然一陣濃郁的香水味竄入鼻孔，把劉局長嗆醒了。劉局長使勁睜眼一看，幾個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的妙齡女子正扶著他往一個包間走去。這時包間門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肥頭大耳的家伙臉上滿是諂媚：“劉局，好久不見！今晚好好玩，我買單。”

本來劉局長聞著那些香水味就反胃，見了令他作嘔的王胖子更是酒醒了大半，竟能一把推開那幾個扶他的女人，對王胖子冷哼一聲，“王總，我不喜歡這套，請尊重我，送我回去。”

王胖子是個聰明人，見好就收，揮揮手讓那群女人下去，笑了：“哈哈哈，劉局，跟你開個玩笑，你說回去，咱就回去好不？王俊，送劉局回去！”

劉局長心里舒了口氣，沒想到王胖子這么輕易就會妥協。小王扶劉局長上車的路上只顧低下頭往前走，劉局長這時醉的身上沒有力氣，但心里還比較清醒：感情這小子原來是王胖子的人，今天是特意借著戰友情，給我下套來的。還好我立場夠堅定，否則今晚我老劉也晚節不保了！

劉局長被小王扶上車后座，王胖子忽然鉆了進來，伸手往劉局長兜里塞了個東西：“劉局，王某人官見得多了，像你這么清廉的，現在真沒幾個，我佩服！剛王俊開車送你來時就發短信跟我說了，貴公子結婚買房缺錢是不？這卡里有一百萬，你拿著，算我借你的，也不用還，那個招標的事，嘿嘿，能幫就幫，幫不了這錢你也拿著，行不？”

劉局長：“我們評標委員會有好幾個人，我一個說了也不算～”

王胖子裂開大嘴，露出兩個大金牙笑了：“劉局，實話跟你說吧，其實你們參與評標的幾位領導，我都接觸過了，就你一直油鹽不進，這樣下去也會壞了他們的發財之路哦。”

說完也不等劉局長說話，王胖子又鉆出了車，把車門一關，小王便一踩油門飛速地向蘭亭小區駛去。

小王扶著醉醺醺的劉局長上了樓，金桂開門一看，見劉局長一身酒氣正要大怒，小王忙進門對金桂耳語了幾句，金桂愣住了。

第二天，劉局長酒醒了，一掏兜發覺銀行卡不見了，正驚得四處亂找時，金桂在一旁看樂了：“別找了，在我這兒。”

劉局長一怔：“你都知道了？”

金桂點點頭：“小王告訴我了。怎么，你想還給他？”

劉局長一皺眉：“怎么，你想，不還？”

金桂眼里忽的一濕，聲音也溫柔地像變回了二十年前：“老劉，就這一次，行不行？”

劉局長內心斗爭了起來。老婆以前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俏姑娘，自打跟了自己后為家里洗衣做飯帶孩子照顧老人從無二話，工作上的事情也從來沒有給他吹過耳旁風。歲月的打磨讓她已經不再年輕，她又嫌化妝品浪費錢也從不穿金戴銀，魚尾紋老年斑已同風霜印在了臉上，可以說是十足的賢妻良母。要說還有什么事情能夠誘惑到她的，也就只有寶貝兒子的未來。劉升浩是他和金桂的獨子，從小就不愁吃穿，教育上生活上能為他花的錢、操的心，劉局長從來都沒有皺過一下眉頭。但是現在兒子大了，要談戀愛結婚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擺在了兩口子面前：兒子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相了幾次親，都是到最終談婚論嫁時，女方提出的省城買房，成了邁不過去的坎。現在的女孩怎么就那么物質呢，難道非得把這一百萬拿來付個首付，老兩口加劉升浩的工資慢慢還月供，才能給老劉家續上香火？劉局長仰天長嘆了口氣：“叫浩兒回來吧，你們，明天就去看房！”

傍晚劉升浩被金桂叫回了家，一臉不悅地問金桂：“媽，什么事電話里不能說，非要我回來？”

金桂把銀行卡遞給劉升浩：“浩兒，我剛試過了，這卡上的密碼是真的，里面有兩百萬，明天我們就去選個好房子，然后再找個好姑娘，好嗎？”

劉升浩一驚：“媽，你們哪兒來的這么多錢？”

金桂：“我們家，本來就有好不？”

劉升浩：“得了吧，你們兩口子有多少錢，我還不知道？該不會是我爸，為了我，去貪的吧？”

“小兔崽子別亂說！”劉局長一下來了氣，“你老子我是這種人嗎？吃飯！”

劉升浩拿起碗筷若有所思，一家三口各懷心思吃起了晚飯。

兩天后，劉局長將招投標的項目資料準備好交給了上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按照特意改動的結果應該就會是天海公司奪標。雖然王胖子說的是不管成與不成錢都給他，但是他心里也明白，這種奸商唯利是圖，是不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表面上說的一團和氣，其實背地里肯定都用竊聽器或者攝像頭把犯罪證據錄了下來，一旦你沒給他辦成事就會以此為把柄把你往死里弄。就算給他辦成了，有了第一回就會來找你第二回，而且憑著手里的證據更明目張膽，有恃無恐。

劉局長第一次體會到了做賊心虛的感受。每天上下班忐忐忑忑，戰戰兢兢的，雖然告誡自己不要怕，又不是他一個人在做這事，但還是總覺得不踏實，好像每個看他一眼的人都知道他跟王胖子的交易似的。正納悶那個天海公司有關的招標文件怎么一直還沒有批下來，上面忽然傳來消息，天海公司取消投標資格。據說是省里接到舉報，有人行賄受賄，省紀檢部門的人很快就會下來調查。

這還真是越怕什么越來什么！劉局長霎時心亂如麻：我不會這么倒霉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撞槍口上了？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急，給老婆，兒子打電話都沒人接，遭了，他們不會已經買了房了吧！

萬般無奈，劉局長撥通了王胖子的電話，王胖子只是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話：“劉局，我已經上車了，不知道這車待會會不會來接你。”

劉局長手一抖，手機掉了，人也懵了：“這下真完了，這娘倆真要把我害死了～”

忽然有人敲門，劉局長定了定神，叫了聲“進”，門一開，進來的人差點把劉局長的下巴給嚇丟嘍：是省反貪局長周萬江。

“江，江哥，”劉局長慌忙起身，“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周萬江神秘一笑，自顧自地坐下了，像審問犯人一樣冷哼一聲：“劉老弟，你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嗎？你老婆和兒子，已經全招了！”

劉局長聞言兩眼一黑，頓覺頭冒金星，身子一軟竟就這樣嚇暈了！

（四）

當劉局長再睜開眼時，見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兒子老婆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你們還有臉笑！”劉局長厲聲嚎了一嗓子后，又弱成了哭腔，“為了兒子入洞房，逼得老子進監獄！現在你們高興了吧！兒啊，把房子交給你周叔，好好說，爭取寬大處理！”

劉升浩樂了：“爸，什么房子啊，我們沒買房，放心吧。”

劉局長眼珠子一瞪：“沒買房，那就把錢交出來！”

劉升浩：“爸，實話跟你說了吧，舉報這次招標有問題的人，就是我和媽。你沒有貪污受賄，是我們一家人主動向反貪局匯報了王胖子的行賄情況。”

劉局長一聽興奮了：“什么？你們，真的沒用那錢？”

劉升浩：“還不是我有個固執的老爸，從小教我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后來我跟媽談了好久，還是想讓你平安地工作到退休。”

劉局長激動得一時老淚縱橫，悲喜交加：“那就好，浩兒啊，是我對不起你，沒錢給你買房子娶媳婦～”

劉升浩一撇嘴：“誰說娶媳婦一定要買房子啊？我們先結婚再奮斗買房不行啊？”

“你、們？”劉局長瞬間感覺信息量有點大，“你，有對象了？人家姑娘，和家人，不嫌我們沒錢買房，不說我們裝清官？”

金桂在一旁插話了：“所以啊，是我們兩口子瞎操心了。這小兔崽子早就有對象了，還瞞著家里，每次給他安排相親，回來他就說女方要結婚買房，還假裝生氣跑出去不回家，其實是去約會～”

劉局長長長舒了口氣：“也好也好，只要人家愿意就行。總的來說，這次有驚無險就是萬幸。再見到周萬江我也不怕了，上次表現得太緊張……”

“可不是嘛，”金桂打趣道，“老周也跟我說了，‘我這親家怎么跟讀書時候一樣，還是那么膽小？哈哈，笑死我了～”

劉局長剛想反駁，忽然感覺哪里不對勁，好像信息量更大了：“他，這親家？是，說我嗎？浩兒，你對象……”

劉升浩收起笑臉，板著臉一字一句地說：“我女朋友叫周菁菁，她爸是反貪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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