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枝春滿，歲月無憾

藺麗燕

最早，讀《蔣勛說<紅樓夢>》，文字明白如話，清新淡雅。蔣勛用最真切的生活體驗，用最慈悲寬容的襟懷，用最柔軟而理性的情感，解讀紅樓世界，大觀園里不一樣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之后，讀他的《品味四講》，讀他的《生活十講》，在娓娓道來的故事里，最抽象的美成為最具體可感的一粥一飯和一草一木。

蔣勛的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高深的哲理，沒有刻意安排的結構。先生的文字，如峽谷里潺潺的溪水，清澈自然;若夜色下悄然爬上柳梢的一輪明月，皎潔通透，渾然天成。而今，手邊這一本《此時眾生》，是偶然遇見，慢慢翻閱，怡然自得。

這是一本至美的生活周記，一周一篇，橫亙于24節氣，在四季流轉中發現生命之美，在自然萬物里看見眾生;這是一本至真的關于真善美的歲月周記。先生說：“我想記憶生活里每一片時光，每一片色彩，每一段聲音，每種細微不可察覺的氣味。我想把它們一一折疊起來，一一收存在記憶的角落。”

晨昏光影，花香葉色，林風潮響，蟲鳴蛙聲，都在時光里穿梭交織。它們存在的美，如光似電，轉瞬即逝。行走其中的人，如先生，一面欣賞，一面擁抱，一面思索，一面記錄。他想用最單純的方式，記錄生命里最溫暖最閃光的片段;他想用這一份來自天地自然的大美，點亮生命里所有的路過，所有的遇見。這些用文字珍藏的歲月點滴，不僅點綴了先生的日子，更溫暖了無數讀者。讀它的人，在晨昏交替中，在四季流轉中，在色彩的編織中，觸摸到生活最真實的紋理，也感受到平凡之下最動人的不平凡。

在書中，散淡而至味的文字比比皆是：“我們或者沮喪，或者無奈，或者毫無緣由熱淚盈眶，只是因為剎那間心里什么久未開啟的地方忽然被觸動了。我們剎那間懂了什么，卻說不清楚。我們同時看到了生與死，看到了盛旺與凋零，看到了繁華與幻滅，看到了洪荒與劫毀，看到了終始與因果，如此就在眼前。”“全力以赴的專注，使生命凝肅成一種美，一種像雕塑的美。”全力以赴的專注也是一種美。專注的美，是凝重的，也是端莊的;是聚焦的，也是深刻的。全力以赴的專注，讓生命多了幾分莊重與嚴肅，也多了幾分深深的敬意。

“白，到了是空白。白，就仿佛不再是色彩，不再是實體的存在。白，變成一種心境，一種看盡繁華之后生命終極的領悟吧。”白，的確是一種心境，是一種看盡繁華之后生命的終極領悟。

總會想起落在《紅樓夢》里的那場空前絕后的大雪，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華美也好，蒼涼也罷，富貴也好，潦倒也罷，在一場雪面前，它們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沒有了等級，沒有了高下，沒有了貴賤，它們都是最真實的自我。

總會想起落在湖心亭上的那場大雪，三日未絕，湖中人鳥聲俱絕。天地蒼茫得只剩下一個欣然前往的張岱。那場雪，白到極致，厚到極致，也冷到極致。前塵往事，被一片又一片雪花引燃，繁華一夢，夢里的白，是痛徹心扉。

“美，使我們沉默;美，使我們謙卑;美，使我們知道生命同時存在的辛苦與甘甜，艱難與莊嚴。通過美，我們再一次誕生，也再一次死亡。”只有懂得美的心靈，領悟美的心靈，才能在美之中，懂得沉默，懂得謙卑，懂得什么是永恒。

“下一個秋天，我們約定向深山走去吧。讓自己在滿山紅艷前發呆，讓自己辭窮，讓自己畫不出一筆，讓自己沮喪頹唐，但是，也讓自己領悟：我們看到的，其實不是色彩與光的變化，我們是在一彈指頃，看到了千千萬萬生死變滅，剎那間我們聽到了洪荒以來自己每一次重來與離去的哭聲。”……

先生的文字里，有孤獨，有歡喜，有淺淺的憂傷，有深深的謙卑與自省。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那一片葉，一朵花，一次旅行，一夜思索，都曾在心底印上淺淺的梅花烙。先生的文字，有極強的美感，來自畫作的美感。每一處風景，經先生的筆再度描繪，更真切，更立體，更具有色彩感。

景之外，畫之外，還有對生命的思考，對美的不懈的追求。這樣的文字，只有先生能寫出來。先生，和他的文字，都是獨一無二。

序言中說，這是一份送給母親的，最深情的禮物。想起同是龍應臺的《天長地久》。同樣是一本送給母親的禮物，龍應臺將敘述的視角，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穿梭，溫情背后，有一個女兒對母親深深的愧疚。如果說，先生的《此時眾生》，也是一份送給母親的禮物。這一份禮物，更注重當下的每一個溫情的片段，注重在尋常巷陌間，找尋到的生活的終極意義，美的終極意義。一生一世的母子情，緣緣未了。作為兒子，只想用春天的和煦，用春天的溫柔，用春天的生生不息，許一個至誠至純的愿，愿母親的生命里沒有一場雪，時時都是無憾的春天，愿人間華枝春滿，天上明月永圓。

《此時眾生》，是此時此刻的每一個生動的存在，是蒼生萬物每一個有溫度的回應。此時，眾生，是你，是我，天地，是江河，是四季更迭的歲月，是人間不變的真情。

書的開篇，有一首詩，名字叫做《我愿》，與君共賞：

我愿是滿山的杜鵑/只為一次無憾的春天/我愿是繁星/舍給一個夏天的夜晚/我愿是千萬條江河/流向唯一的海洋/我愿是那月/為你，再一次圓滿/如果你是島嶼/我愿是環抱你的海洋/如果你張起了船帆/我便是輕輕吹動的風浪/如果你遠行/我愿是那路/準備了平坦/隨你去到遠方/當你走累了/我愿是夜晚/是路旁的客棧/有干凈的枕席/供你睡眠/眠中有夢/我就是你枕上的淚痕/我愿是手臂/讓你依靠/雖然白發蒼蒼/我仍愿是你腳邊的爐火/與你共話回憶的老年/你是笑/我是應和你的歌聲/你是淚/我是陪伴你的星光/當你埋葬土中/我愿是依伴你的青草/你成灰，我便成塵/如果啊！如果——/如果你對此生還有眷戀/我就再許一愿/與你結來世的因緣。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