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元生
編者按:耿飚(1909-2002),湖南省醴陵縣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928年轉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參加工農紅軍。曾任紅軍團長和師、軍參謀長,八路軍副旅長兼參謀長、晉察冀軍區副參謀長,兵團副司令兼參謀長,駐外大使,外交部副部長,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部長,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秘書長(兼),國防部部長(兼)等職。先后參加中央蘇區歷次反“圍剿”和長征,率部參加解放張家口之戰及清風店、石家莊、平津、太原、解放寧夏等戰役。他在革命戰爭年代能征善戰,智勇雙全,戰功卓著;在和平時期恪盡職守,嘔心瀝血,為新中國的外交、國防和軍隊建設事業貢獻了畢生精力。2019年8月26日是耿飚110周年誕辰,本刊特開設專欄,以示紀念。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先后向國外派出了20位將軍大使。這一批“將軍大使”在國際舞臺上展現了新中國外交官的風采,贏得了所駐國人民的友誼和尊敬,耿飚將軍便是其中突出一員。時光荏苒,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當年風華正茂的將軍大使們如今大多已離我們而去,但他們獨有的魅力與風采卻不會消失,那一段將軍當大使的時代傳奇將永久地流傳下去。
1950年元旦后的一天上午,通訊員急匆匆地敲開了耿飚的辦公室:“報告,耿副司令員!李政委和楊司令員讓您馬上過去一下。”
“好的。”耿飚正在埋頭批閱一份報告,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此時,擔任十九兵團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的耿飚,正忙著新年的工作部署。整個司令部熱火朝天,大家都想在新的一年大干一場,按照中央軍委的指示精神,為保衛新中國的建設事業而加班加點地工作。
一見面,政委李志民就興奮地對耿飚說:“老耿呀,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中央來了命令,要調你到北京去做外交工作!”
“什么?調我去干外交?”耿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反問了一句。因為,自參加紅軍之日起,20多年來,自己一直是扛槍作戰,現在已經打下了革命江山,還是要繼續緊握槍桿子,保衛好新中國的經濟建設。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中央會突然來調令。
楊得志從耿飚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心事,便親切地勸道:
“老耿,你以后還可以經常回兵團走娘家嘛!”
作為老戰友,楊得志了解此刻耿飚的心情,他舍不得離開長期一起工作的戰友,離不開長期一起浴血戰斗、生死與共的十九兵團的廣大指戰員。
接著,楊得志又說:“槍桿子當然重要,但是搞外交也同樣重要啊!中央挑你,算是挑對了!扳著指頭數,我們這里也只有你最適合搞外交。”
楊得志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耿飚還能說什么呢?其實,就是他們不勸說,耿飚也會堅決服從組織的安排。“對于中央的命令,我當然無條件服從;另外,我也明白外交工作的重要性。我只是對部隊、對戰友以及對駐地人民群眾,有一種濃郁的依戀之情,因而舍不得離開他們。”晚年在回憶起當初的想法時,耿飚這樣說。
春節一過,耿飚便來到了北京,帶著妻子趙蘭香和兩歲的小女兒,一家人臨時住進了北京隆福寺附近的華北軍區招待所。

很快,時任外交部辦公廳主任的王炳南告訴耿飚,周恩來總理要過來看望他。
“總理這么忙,還專門過來看望我們?”耿飚心里異常興奮。雖然與周恩來多年未見面了,但周恩來嚴謹、認真、踏實、細致的工作作風,令耿飚印象非常深刻。
早在1944年9月,耿飚奉命將一個美軍觀察組從延安送到晉察冀抗日根據地,臨行前,周恩來向耿飚詳細交代了有關情況,就連如何行軍都作了周到的安排和布置,諄諄囑咐猶仍在耳。
“總理,您好!”一見周恩來,耿飚便輕聲地叫了一聲。
“哦,耿飚同志你來了!”周恩來親切地問候道。
“這次把你從部隊調來,是由于外交工作的需要。”周恩來詳細地向耿飚講述起新中國成立數個月以來外交戰線的形勢,然后對耿飚說:“把你調來,是準備任命你為駐聯合國軍事代表。”
“駐聯合國的軍事代表?”面對這樣的意外任命,耿飚感到驚訝。
“怎么?有點出乎意料?”周恩來聽出了耿飚的驚訝之意,便問道,“你知道聯合國這個國際組織嗎?”
“不了解!”耿飚回答道,“但我知道中國是聯合國的發起國之一,還是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聽說,董必武同志曾在聯合國憲章上簽過名。”
“是啊!”周恩來對耿飚的回答感到滿意,露出了贊許的目光。
“因此,從現在起,我們要做好出席聯大(即聯合國大會的簡稱)的準備。”周恩來認真地說。
接著,他又問耿飚:“你對這次工作調動,有什么意見?”
耿飚連忙回答:“堅決服從命令!不過,我對外交一竅不通。”
“可以邊干邊學嘛!”周恩來笑了笑,“再說,抗戰時你不是曾經帶領美軍觀察組從延安到晉察冀嗎?在北平軍調部不是還和美蔣代表在會議桌上打過交道嗎?實際上你已經接觸過外事工作。這次派你到聯合國去,也是考慮到了你的這些經歷。”
耿飚心里非常感動。想不到日理萬機的周恩來,竟對自己許多年以前的這些細節還記得這么清楚。
但耿飚心里還是不踏實:“可是,我對聯合國的組織機構、開會程序等都不了解,尤其是對我國的外交政策還不清楚,那怎么行!”
“這些,都是慢慢學會的!”周恩來寬慰地說。
接著,周恩來向耿飚談到了新中國的外交政策以及毛澤東主席對外交工作的指示精神,令耿飚茅塞頓開。
根據周恩來的指示,耿飚參加了出席聯大代表團的籌備工作。在代表團首席代表張聞天的直接領導下,耿飚忘我地投入代表團的準備工作之中。
很快,周恩來再次召見耿飚,直截了當地說:“經過談判,我國和瑞典已建立外交關系。中央決定任命你為駐瑞典王國大使。”
接著,周恩來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我國向西方國家派出的第一個大使啊!”
按照中央的命令,耿飚離開了駐聯合國代表團籌建處,回到外交部,參加首批駐外大使的培訓學習。

就這樣,耿飚和參加培訓的其他人員一起,帶著家屬搬進了位于前門大柵欄的新華飯店。
住進飯店,耿飚覺得很不自在。客房里的衛生設備、彈簧床、地毯,使得剛從軍營出來的他感到很不習慣。晚上睡在床上,整個身體好像陷在“坑”里似的,翻個身都要費很大的力,弄得整個晚上怎么也睡不著。但是,他必須適應這樣的生活,只有這樣才能適應國外的生活。
有一天,耿飚、趙蘭香夫婦與大家一起,在時任外交部辦公廳副主任的閻寶航和胡濟邦老師的帶領下,到北京飯店進行彩排。彩排的主要內容就是學習吃西餐。正在彩排中,周恩來走了過來,告訴大家說:“現在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毛主席聽說你們在這里觀禮,很高興,要接見你們。”
聽到這個消息,耿飚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和毛澤東已有五六年未見面了,想不到毛澤東就在自己的身邊……
“喔,老鄉來了!”毛澤東緊緊握著耿飚的手,滿面春風。
耿飚是湖南醴陵人,他的家鄉與毛澤東的家鄉湘潭韶山相隔不遠。1939年,耿飚的父親到延安時,專門帶著耿飚一起去拜訪了毛澤東。毛澤東握著耿飚父親的手,親切地說:“我們都是湖南老鄉,歡迎你到延安來!”接著,耿飚的父親又向毛澤東匯報了有關家鄉的情況。所以,后來毛澤東就稱耿飚為“老鄉”。
“主席,您好!”耿飚握著毛澤東的手,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毛澤東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長征時,我在你那兒吃過西瓜,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還有那頓飯吃得很好;在延安還吃過你送來的老虎肉……”
毛澤東所說的“吃過西瓜”,是指在1935年秋冬之交,紅軍長征到達甘肅東部時,一天下午,毛澤東和周恩來、張聞天、王若飛等同志到通渭縣城的紅軍第一大隊隊部。當時,耿飚任大隊參謀長,楊得志任大隊長。飯后,耿飚不知從哪里弄來幾個西瓜,毛澤東見到西瓜,很高興,便把辣子、米醋、醬油一齊抹在切開的西瓜上,一邊抹一邊說:“這叫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吃起來香得很哩!”大家圍在一起,高興地拿起來就吃。
吃“老虎肉”是指抗戰初期生活艱苦,八路軍三八五旅在大山里開荒屯田。當時野獸出沒,糟蹋莊稼,而且虎豹等猛獸還經常咬傷人,妨礙部隊開荒種地。于是,部隊開展打獵活動。一個月下來,打到了老虎、豹子等許多野獸。有一天,時任八路軍三八五旅長兼副政委的耿飚派人把獵到的一只老虎送到延安,給毛澤東、朱德等中央領導補補身體,這讓毛澤東很感動。如今,毛澤東一見耿飚便談起這兩件事,令耿飚心里暖暖的。
“聽說你們不久要出國赴任了,總理要我和你們談一談。”待耿飚等人坐下后,毛澤東與大家交談起來:“你們是新中國的首批駐外大使,大都是從部隊里調來的高級干部,都是將軍。將軍當大使,好!現在建國開始,百廢待舉,各個部門、各行各業都需要干部。我國和許多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需要大批外交干部。我們新中國的外交是‘另起爐灶,需要新的外交干部。解放軍歷來是培養干部的地方,所以中央決定從部隊挑選一批干部。”
這時,有人提出不懂外語,怕搞不好外交工作。
對此,毛澤東說:“漢代的班超、張騫不是也不懂外語么,但他們出使西域,非但能夠不辱使命,而且功勛卓著。”他還幽默地說:“我剛才說‘將軍大使好,好在哪里?首先,你們出去我們放心,因為你們不會跑掉。”“喔,想起一件事,”毛澤東認真地說,“你們這些將軍出國當大使,不算轉業,可以保留軍籍。恩來,你看怎么樣?”周恩來點頭表示同意。
接著,毛澤東和周恩來又向耿飚等談到了要如何通過公開的途徑,如閱讀報紙、參觀訪問、和別人交談等來進行調研,以便增進對駐在國的了解,學習別人的長處,加強國家之間和人民之間的友誼與合作。
毛澤東抽了一口香煙,繼續說道:“總之,要重視調研,重視學習。任何一個國家、民族都有其自己的優點和長處。我們要通過研究,認識和學習別國的長處。學是為了用,要把學到的好的東西運用到國內建設中來。”
說到這里,毛澤東看著耿飚,認真地說:“你是到西方國家去,要了解和學習他們經濟建設方面的經驗。中瑞關系的建立,不但將使兩國人民之間、我國和北歐國家之間的友誼得到加強和發展,而且也將有助于世界和平……”
毛澤東、周恩來的指示和對自己工作的要求,令耿飚終生難忘。
學習班結束后,外交部正式宣布了去各國的大使、參贊和秘書的名單。由于當時中國與丹麥的建交談判已取得成功,兩國決定建立大使級外交關系。因此,耿飚被宣布為駐瑞典王國大使后,兼任駐丹麥王國大使。第二年初,耿飚在瑞典又接到國內任命,再兼任駐芬蘭共和國大使。

經過緊張的準備,耿飚踏上了前往異國的征程。
1950年9月19日,這一天對耿飚來說特別難忘。
作為將軍大使,他將第一次向外國元首呈遞國書。
這天,瑞典王儲古斯塔夫·阿爾夫派了一輛六乘王輦(這是瑞典王室專用的車輛,由六匹馬拉的高貴華麗的轎車)來接耿飚去王宮。“這次王儲特派六乘王輦來接,表明對貴國和大使閣下本人的重視和尊敬。”陪同耿飚的瑞典外交部官員這樣告訴他。
耿飚跟著翻譯來到了王宮。只見宮門前肅立著兩排警衛,甬道兩邊也排列著衛隊,給呈遞國書儀式增添了隆重的氣氛。
剛邁向樓梯的最上一級,耿飚便聽見在過廳中迎候的禮賓官用英語喊了一句。翻譯立即告訴他對方喊的是“中國大使耿飚將軍到”。跨進房門,只見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五世坐在房間中央,王儲站在他的側后。耿飚之前從資料中了解到,老國王生于1858年,現已93歲高齡,曾在軍隊服役,并被授予中將軍銜。
耿飚懷著尊敬的心情,上前幾步,雙手恭敬地將國書遞上。王儲代國王接過國書,沒等耿飚致辭,國王便客氣地請他坐下交談。
耿飚心想,呈遞國書是很莊重的事,怎能坐下來交談?可是,老國王這么說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今天能夠見古斯塔夫五世陛下,感到非常榮幸。我將為增進中瑞兩國間和兩國人民間友好合作關系而做出不懈的努力。”
國王點點頭,說了一句“謝謝”。交談幾分鐘后,耿飚見國王年事已高,就告辭退出。
第一次呈遞國書,用坐下交談代替賓主雙方相互站著致辭,不僅別開生面,而且也在莊嚴、隆重中增添一種親切的氣氛,從而體現了中瑞兩國間的友好關系。
在向瑞典國王呈遞國書后,耿飚和使館全體工作人員便將精力集中到國慶招待會的準備工作上。由于這是我國駐外大使在西方國家舉行的第一次國慶招待會,耿飚對此非常重視,對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茍。
招待會準備工作緊張而有序。國慶那天,500多名貴賓前來參加。氣氛熱烈而友好,賓主頻頻舉杯,為中瑞友誼、為新中國和瑞典共同發展而干杯。
在招待會上,有幾位瑞典議員和政府官員在與耿飚的交談中稱贊說:“中國是個偉大的國家,您是從偉大的國家來的偉大的大使。”
“我本人談不上偉大。比起國家和人民,我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我很想成為一座連接和溝通中瑞兩國人民偉大友誼的橋梁。”耿飚真誠地回答道。
通過這次招待會,耿飚和使館的外交官擴大了接觸面,結交了不少西方各界的朋友,為中瑞兩國間友好合作關系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
1950年9月,美國派兵入侵朝鮮,國際形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中國政府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策。
雖然身在北歐,耿飚卻十分關心抗美援朝的情況,密切關注戰局的發展和美國的態度。
一天,瑞典外交大臣安頓邀請耿飚去他的辦公室。
剛一坐定,安頓便鄭重地對耿飚說:“我以一個中立國家外交部長的身份,代表我國在中國和美國之間進行調解。”但是,耿飚很快發現,安頓的談話親美傾向明顯,他甚至還勸中國向美國妥協,停止抗美援朝。
耿飚嚴肅地指出:“中國人民志愿軍入朝作戰是保家衛國的正義戰爭。在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不久,美國的軍用飛機就不斷侵入我國領空,僅自8月27日至10月23日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美機就已侵入我國東北地區上空達12次之多。美國在出兵朝鮮的同時,還派遣其隸屬于太平洋艦隊的第七艦隊到臺灣海峽巡弋,并對臺灣實行了軍事控制。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這樣做,顯然是對中國的蓄意侵略。不難看出,美國發動侵略戰爭,其矛頭不僅針對朝鮮,也是對著中國的。所以,我們認為,美國侵略朝鮮,是和它威脅與侵略中國有聯系的。”
聽完耿飚這番話,安頓再不做聲了。
沒過多久,安頓又邀耿飚交談。耿飚再次向安頓嚴肅指出:“中國人民進行抗美援朝,一方面是履行國際主義義務,援助被侵略的友好國家;另一方面,是保衛祖國的安全、保衛亞洲和世界和平。”
聽了耿飚的介紹,安頓對中國的抗美援朝有了進一步了解,他的認識也逐漸改變了。
1956年初,耿飚接到外交部通知,調任駐巴基斯坦大使。此時,他出任駐瑞典大使已有6年。
回到北京后,周恩來親切接見了耿飚。耿飚向周恩來匯報了在瑞典6年來的工作情況,同時聽取了周恩來關于調任他為駐巴大使的指示。
1951年,我國與巴基斯坦建立外交關系,韓念龍為首任駐巴大使。1956年,巴基斯坦成立巴基斯坦伊斯蘭共和國,由選舉產生的總統為國家元首。巴基斯坦是我國的近鄰,歷史上就有著友好關系,這次巴基斯坦伊斯蘭共和國成立,正是增進中巴交往,加強兩國友誼的大好時機。周恩來要求耿飚到任后抓住時機,努力為進一步建立中巴兩國的友好合作關系做出新的成績。周恩來強調,只要我們按照去年萬隆會議的精神以及會上通過的亞非會議十項原則來處理兩國關系,中巴友誼一定能夠得到發展。至于認識上的分歧,可以求同存異;如有歷史遺留下來的懸而未決的問題,可以通過和平協商,互諒互讓地妥善解決。
耿飚把周恩來的指示牢牢記在心里。他一頭埋進外交部資料室,閱讀有關巴基斯坦的資料,做赴任前的準備。
就在這時,副總理賀龍突然打電話到外交部找耿飚。
原來,中央和國務院決定派賀龍前往參加巴基斯坦伊斯蘭共和國成立和該國第一任總統就職的慶典。賀龍希望耿飚陪他一同前往。
耿飚很了解賀龍的性格。早在在延安時期,他就和賀龍有過交往,對賀龍那風趣的語言、熱情的態度和樂觀的精神仍記憶猶新。現在,電話里他的聲音仍是那樣洪亮、爽朗。
“耿飚呀,聽總理說你正在抓緊時間做赴任前的準備工作。能不能縮短時間提前上任,和我一道前往巴基斯坦?”
“我正想提前赴任呢!”耿飚爽快地回答道。
“不過,賀老總,”耿飚思索了片刻繼續說,“我可不能同您一道去。”
“那是為什么?”賀龍追問道。
“我還是要提前赴任。”耿飚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要比您先去。”
“為什么?”
耿飚回答道:“一來,我先行赴任,遞交國書后,就可以大使的身份同您參加巴方慶典和各項外交活動;再則,現在韓念龍同志已經離任,所以我到任后要立即和巴方聯系,商定您在巴方的活動日程,做好接待的準備工作。”
“哦,有道理。”賀龍同意了耿飚的意見。
3月中旬,耿飚抵達巴基斯坦,立即忙于呈遞國書的準備工作。但巴方考慮籌備國慶和就任新總統事宜,建議將呈遞國書儀式推遲到國慶大典以后。耿飚表示同意,但要求巴外交部把中國政府將派特使參加巴國慶和第一任總統就職儀式之事轉稟米爾扎總督。
幾天之后,巴外交部通知耿飚,米爾扎總督要親自接見他,并說:“這是總督第一次接見尚未呈遞國書的外國大使,是破例接待,說明總督對中國政府和貴大使的重視。”
耿飚在巴外交部的安排下,很快拜訪了米爾扎總督。
耿飚對總督的就任表示祝賀,并告訴他:“賀龍副總理將作為中國政府特使,參加貴國國慶和閣下就任首任總統典禮。”米爾扎總督感到非常高興,他當即表示,在舉行慶典后,他將親自陪同賀龍參加一個有趣的活動——打獵。
3月27日,賀龍一行抵達巴基斯坦。耿飚陪同他參加了米爾扎總統就職典禮、卡拉奇10萬群眾慶祝大會和其他外交活動。
第三天上午9時,米爾扎總統親自陪同賀龍乘飛機到卡拉奇西北基達地區的獵場打獵,耿飚陪同前往。
事后,米爾扎總統單獨邀請耿飚到海得拉巴地區打了一次獵。同年12月,賀龍再次出訪巴基斯坦時,又應邀與米爾扎總統一同到海得拉巴打獵。打獵,成為將軍大使耿飚密切與米爾扎總統友誼、增進中巴友誼的紐帶之一。
擔任駐巴基斯坦大使不到半年,因要參加中國共產黨第八次代表大會,耿飚匆匆回國。
一天早晨,毛澤東派人打電話找到耿飚,要他馬上過去。耿飚立即驅車來到中南海內游泳池旁。
此時,毛澤東剛從游泳池里上來,他披著一件游泳袍,親切地招呼耿飚過去,與他一同共進早餐。
毛澤東的早餐很簡單,就是一碗面條,兩碟小菜。毛澤東一面給耿飚夾菜,一面詢問他有關北歐和巴基斯坦的情況。耿飚一一作了回答。
毛澤東又問耿飚:“你在國外,知不知道國內的情況?”
“知道一些。”耿飚說,“每月外交部給使館發來通報,但內容可能不全面。”
“知道就好!”毛澤東點了點頭,“那你說說看,近來國內經濟建設方面有些什么重要事情。”
耿飚談到了自己了解的一些情況,如生產資料所有制的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經濟建設有了較大發展等。“不僅要看到順利的一面,還要看到困難的一面。”毛澤東聽完耿飚的匯報后說。
耿飚又講了美國等對我國實行經濟封鎖,給我國制造困難等情況。
“對了!”毛澤東放下筷子,神情莊重地說:“今天我找你來,就是談這個問題。我們進行經濟建設,主要靠自力更生,但是也要爭取外援,也要和別國有經濟貿易往來。因此,我們要想辦法打破帝國主義的經濟封鎖。在這方面,你這個駐巴基斯坦大使要起作用啊!”
“我能起什么作用?”聽了主席的話,耿飚心里頓起疑問,只是沒有說出口。
毛澤東好像從耿飚的眼神里看出了這個疑問,便解釋道:“巴基斯坦的地理位置很重要。一方面,它連接西亞和東南亞。因此,帝國主義把它作為對我國實行軍事包圍的重要環節,而中巴友好則有助于打破這個反華軍事包圍圈……”
耿飚一下子明白了毛澤東說的這個問題。由于巴基斯坦的西部地區與西亞相連,而其東部地區(當時稱東巴,即現在的孟加拉國)靠近東南亞,所以20世紀50年代中期,美國在拼湊針對新中國的軍事包圍圈時,便選中了巴基斯坦這個聯結中東和東南亞的南亞國家,作為構成其軍事鎖鏈的重要一環。
“另一方面,”毛澤東繼續說,“巴基斯坦處在我國和西亞、歐洲、非洲之間,因此,它是我國從西面通向世界的大門。打開這扇門,無疑有助于挫敗帝國主義對我們的經濟封鎖。現在,我們對外單靠南門還不行,應該打開西面的大門。”
耿飚明白,毛澤東所說的南門指的是香港,西門便是巴基斯坦。現在,是應該打開巴基斯坦這個西門的時候了。
“你看能不能把這扇西門推開?”毛澤東問道。
“主席的指示是重要的戰略決策,我們一定努力貫徹,相信能夠推開這扇西門。”耿飚認真地回答。
“那好!”毛澤東補充道,“不過,我剛才所說的只是原則,或者像你所說的戰略,至于具體怎么做法,那就要你們去研究。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必須不斷加強中巴兩國人民之間和兩國政府之間的友誼和合作。”
“我領會主席的意思,要使中巴兩國長期友好下去。”耿飚回答說。
“對!”毛澤東滿意地點點頭,“中巴長期友好,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毛澤東這次談話,為耿飚以后在巴基斯坦開展外交活動指明了方向。
1956年12月20日至30日,周恩來和賀龍率領中國政府代表團對巴基斯坦進行了訪問。這不僅是對巴基斯坦總理蘇拉瓦底10月份訪華的回訪,而且也是一次貫徹和平外交路線及睦鄰政策,與這個西部近鄰增進交往,加強兩國之間友好合作的重要外交活動。
為迎接周恩來和賀龍,耿飚周密計劃,積極協調,于12月19日專程飛抵緬甸首都,向在那里訪問的周恩來一行匯報巴基斯坦的情況和代表團訪巴日程,第二天又飛回巴基斯坦布置迎接代表團的準備工作。
12月24日,周恩來和蘇拉瓦底分別代表兩國政府,在巴基斯坦總統府簽署聯合聲明,米爾扎總統參加了簽字儀式。這標志著雙方的會見和政治會談取得圓滿成功。同時,雙方領導人和有關部門負責人還就兩國在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和合作進行商談,并達成了一系列協議。
為了實現毛澤東關于“打開西門”的指示,耿飚考慮應該推動兩國的民航和交通部門建立中巴航線,開通兩國間的公路交通。為此,耿飚多次拜訪了巴基斯坦的領導人。米爾扎總統十分贊賞這一提議,他說,建立航線、開通公路,有利于兩國人員的交往和貨物的運輸,必將促使巴中兩國和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得到進一步發展。
在巴方領導人的支持和協助下,在使館全體人員的積極聯系下,中巴兩國的交通和航空部門經過反復磋商,終于促成中巴通航,并為中巴國際公路的建設著手做準備工作。
經過協商,中巴雙方決定修建一條通過紅其拉甫山口的國際公路。經過12年的艱苦努力,終于在氣候惡劣、風沙甚大的世界屋脊上架起了這座連接中巴兩國的友誼之橋。
耿飚為這條公路的修建付出了大量的心血,雖然在他離任很多年后這條公路才建成通車,但人們沒有忘記他的貢獻。在公路建成通車之際,巴基斯坦政府專門邀請耿飚出席通車儀式,并參加剪彩,還為耿飚頒發了勛章。
1958年10月間,耿飚給時任外交部長的陳毅發了一份電報:從1950年初奉命搞外交來,先到北歐三國,后到巴基斯坦。搞外交工作也近9年了,希望調動一下工作。
之所以要發這樣的電報,是因為耿飚考慮到擔任兩年多駐巴基斯坦大使后,中巴關系在友好和平合作的道路上不斷發展,心里異常欣慰;同時,也產生了換換環境的想法,想在國內干點別的工作。
沒想到,陳毅接到耿飚的電報后,大發脾氣,并回電說:“耿飚你辭退的做法不對。我剛上任你就不干了?我不同意你的要求。”周恩來得知此事后,也給耿飚發來了電報,指出:“9年來,你在外交方面的工作是有成績的,經過這么多年的磨煉,對外交事務已比較熟悉,看來在這個崗位上工作是合適的;我國的外交今后要有更大開展,現在正需要密切注意世界局勢的發展和變化,希望你留下來,安心在外交戰線上工作。”
遵照周恩來和陳毅的指示,耿飚服從組織安排,繼續在駐巴大使任上工作,直到次年10月才奉調回國,在巴基斯坦呆了整整3年半。
1960年1月初,耿飚被任命為外交部副部長。
1963年夏天的一個早晨,周恩來讓秘書給耿飚打電話,要他速去見面。耿飚迅速趕到中南海西花廳。
“耿飚同志,你回外交部工作有幾年了?”一見耿飚進來,周恩來馬上招呼耿飚坐下,親切地詢問道。
“有3年多了。”耿飚回答說。
“喔,還不滿4年。可是,現在又要你去當大使了!”周恩來注視著耿飚,告訴他:為了加強我國和緬甸的友好關系,支持緬甸國內正在進行的和平談判(即緬甸政府和緬甸共產黨之間的談判),以及由于其他一些原因,毛澤東指示派一名外交部副外長去接任駐緬大使。
周恩來繼續解釋說:“你可能會想,在這么多副外長中為什么要派你去?除了因為你符合毛主席提出的‘政治上要強,最好懂軍事這個條件外,還因為你熟悉緬甸的情況……”
正如周恩來所言,在外交部幾個副外長中,耿飚分工主管包括緬甸在內的亞洲國家的業務,特別是曾參加過中緬邊界條約和友好條約的簽訂工作,還辦過一些中緬合作的事情,如兩國合作剿除邊境地區土匪的協議,就是耿飚按照周恩來和陳毅的指示,與緬方協商確定的。
沉默片刻,周恩來又說:“那次訪問緬甸,外交部的工作做得很好,你也因此交了許多緬甸朋友。這對你去當大使后開展工作是很有利的。”
耿飚當然不會忘記,兩年前陪同周恩來的訪緬之行。
1961年初,周恩來和陳毅、羅瑞卿率領一個400多人的代表團訪問緬甸,中國領導人與緬甸總理吳努及緬方其他領導人舉行了會談,參加了緬甸獨立13周年獨立日的各項慶祝活動。在吳努總理的陪同下,周恩來一行訪問了緬甸著名的佛教圣地曼德勒,參加了《中緬經濟技術協定》簽訂儀式。周恩來先期回國后,陳毅、羅瑞卿則在奈溫將軍的陪同下,繼續到毛淡棉、山道威等地參加訪問。
作為外交部組織的邊界代表團成員,耿飚除參加內部協調工作外,主要負責與緬方聯系,因此交了不少緬甸朋友。
雖然對耿飚出任駐緬大使很放心,但周恩來還是語重心長地囑咐他:“這次陣前換帥,你的擔子不輕!”并指出:“要繼續貫徹我國的睦鄰政策,積極支持其和平建設,但不干涉其內政,要努力增進和緬甸領導人聯系,加強中緬兩國的經貿合作及文化交流,進一步發展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
臨行前,毛澤東、劉少奇和陳毅還分別對耿飚做了指示。
很快,帶著領袖的囑咐,肩負著祖國和人民的重托,耿飚來到了位于南亞和東南亞之間的風光明媚的國際名城——仰光。
耿飚向奈溫主席遞交國書后,又向他面交了時任國家主席劉少奇的信。奈溫主席對耿飚說:劉主席信中提到的兩點,一定都會做到。他還表示,他自己也是一名軍人,軍人之間容易溝通,以后如果有事,可以隨時找他。
然而,耿飚沒能料到的是,一場震撼神州大地的大風暴即刻來臨。“文化大革命”開始后,耿飚從駐緬甸使館回到了北京,被卷入挨斗受批的漩渦之中,從此,告別了“將軍大使”的生涯……(題圖為1950年10月1日,駐瑞典大使耿飚在國慶招待會上。)(責任編輯:吳玫)